劉志國,欒瑞華
(南京財經大學 經濟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計算機和網絡技術引領了全球范圍內的新技術革命,數字經濟正在成為促進生產力快速發展、推動社會變革的關鍵性力量。數字經濟以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計算機和互聯網技術為核心驅動力量,以現代信息網絡為載體實現了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數字經濟作為一種新型經濟形態,提高了經濟社會的數字化、網絡化和智能化水平,帶動了生產方式、就業方式及社會結構的重大變革,對各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治理都提出了新的挑戰。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生產力的發展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數字經濟是繼蒸汽機革命、電氣革命以來生產力的第三次重大飛躍,它使生產工具從動力機械轉變為智能網絡,使勞動方式從單純體力、機械操作轉變為智慧創造。數字經濟的影響和沖擊將是全方位的,除生產方式的改變以外,它也將重塑整個社會的制度和精神面貌[1]。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歐美各國通過各種產業政策推進經濟和社會的智能化革命。新技術革命推動了經濟的發展,促進了生產率水平的提高,與此同時,也產生了就業極化、收入不平等加劇、民粹主義盛行等各種社會問題,社會矛盾趨于復雜[2]。
數字經濟的成長在很大程度上對傳統產業產生了強烈的沖擊。在商品銷售領域,阿里、京東、拼多多等電子商務企業成長最為迅速,相應地,傳統商品交易市場卻在加速走向衰落。2013年到2018年底,傳統商品交易市場成交額平均增速不到4%,網絡銷售的平均增速則將近40%。數字經濟改變了人們的文化消費習慣,在線媒體、電子書沖擊著傳統的文化出版產業,到2018年底,我國報紙種類相比2002年峰值下降了11%,期刊總數相比2012年峰值下降超過25%①。在經濟結構加速轉型的背景下,我國的數字經濟在多領域加速突破,“互聯網+”的廣度深度不斷擴展,新模式、新業態持續涌現,一方面創造了大量新的就業機會,另一方面,一些傳統領域的相關產業人群失業風險加劇。經濟業態的新舊更替,直接導致了就業結構的調整和就業方式的變化。
近年來,我國加速推進經濟高質量發展,數字經濟規模和比例持續提高,成為驅動我國經濟增長的核心關鍵力量。據統計,2019年,我國數字經濟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67.7%②。數字經濟的發展催生了大量靈活就業和多種新就業形態,為保障城鎮勞動力就業、實現農村富余勞動力轉移創造了就業空間,對于我國優化就業結構、實現“穩就業”的目標具有重要意義。2018 年我國數字經濟領域就業崗位達到 1.91 億個,占全年總就業人數的 24.6%。 在全國總就業人數同比下降 0.07%的背景下,數字經濟領域就業崗位增長了 11.5%③。
數字經濟和所有的技術革命一樣,不僅推動了生產力發展,也將改變利益分配結構。從發達國家的實踐來看,自動化和數字化加劇了收入不平等狀況,使許多工人生存狀態趨于惡化。數字經濟和傳統技術革命最大的不同在于,數字經濟影響的不再僅僅是缺乏技能的非熟練工人,而且包括大量的從事腦力勞動的中產階級的中下層[3]。數字經濟導致了勞動力市場的極化,即勞動力趨于分布在勞動力市場的兩端,一端是擁有“可愛的工作”的少部分人,他們創造和管理數字網絡和各種數字化程序,增加產品和服務業的價值,工作條件好,工資和社會保障水平高;另一端則是從事“糟糕的工作”人群,他們主要存在于制造業、零售業、物流或辦公室常規性工作等領域,主要特征是工資水平低、合同期短、就業不穩定甚至徹底失業等[4]。勞動力市場極化使中等收入就業崗位下降,中產階級受到嚴重擠壓,使社會出現了 “空心化”趨勢,社會的不穩定性上升[5]。
數字經濟改變了就業的形態,不穩定就業比例上升,相應地收入波動幅度也在加大。傳統的社會福利和社會保障體系是圍繞傳統經濟形式進行組織的,是為了解決大規模工業化經濟中的風險而建立的。在傳統經濟形態下,有充足的工作崗位滿足不同技能工人的需求。社會保障體系正常運轉的基本假定是所有成人都能夠穩定就業、獲得工資、交稅,政府能夠穩定籌集資金解決失業、養老、醫療等各種社會保障問題。但是,數字經濟極大地動搖了社會保障體系運行的基礎,由此產生福利國家的危機,使之越來越不可持續[6]。
經過多年努力,我國初步建立起水平相對較低、多層次的社會保障體系。在我國全面脫貧、實現全面小康以后,為人民群眾提供更加穩定、更加全面的社會保障是美好生活的內在要求。在數字經濟背景下,產業結構提升是必然的。我們需要認識到新形勢下就業結構的變化,并通過社會保障體系的調整使之能夠適應時代的要求,在效率提高的同時,維持一定程度的社會公平。從國內當前研究來看,多數研究討論的重點是資金的籌集和有效運用,而對于數字經濟條件下社會保障面臨的特殊問題關注程度不夠。本文以下部分將討論數字經濟背景下產業結構的變化及社會保障體系面臨的挑戰。
就業結構的變化最深層次的原因在于生產力進步改變了傳統的生產方式。就歐美發達經濟體而言,商品和服務的供給數字化、智能化程度越來越高,幾乎所有工人都受到影響。從傳統的工業化到現代經濟的數字化,許多傳統的工作崗位和就業領域被摧毀了,機器人代替了人類,新技術和應用程序改變了生產行為和商業模式,以極少的勞動力生產出大量新產品。在數字經濟條件下,平臺擴展了,每個人都可以利用平臺出售貨物、出租空閑房屋,或者出租汽車等。由于經濟生活中正式與非正式的臨時任務的合作越來越多,勞動力市場因此做出相應的調整,慣例化、穩定的、長期的就業不再是必要的。
在數字經濟情況下,以平臺為核心的靈活就業成為新就業模式的重要特征。數字經濟的典型組織形式是平臺經濟,企業通過平臺匯聚整合多類市場主體和資源,從而在產品與服務的供給方面形成一種新的經營模式或新的業態,谷歌、蘋果、微軟、亞馬遜、eBay等是最早的也是目前發展最為成熟的平臺型企業。我國的平臺經濟、 共享經濟、“眾包”等數字經濟新業態發展迅速,阿里巴巴、百度、騰訊、滴滴、字節跳動等平臺型企業完成了從模仿追趕到創新引領的蛻變。數字技術、互聯網平臺消除了傳統組織邊界,降低了個體進入經濟的壁壘,個體不進入企業就可以通過平臺直接進入市場,獲得研發、生產、交換等各類資源。平臺企業規模的壯大不僅在平臺企業內部產生了傳統的雇傭型就業,還在平臺上產生了自主創業、自由職業、兼職等多種靈活就業新模式。如阿里巴巴本身有員工約11萬人,基于該平臺派生出來的就業者超過4000萬人④。
數字經濟及各種數字平臺提供了許多新就業崗位。這些崗位是由應用程序聯系的,勞動者具有較大的自主性和靈活性,通常是勞動者自謀職業,平臺提供的也是無薪職位,其報酬取決于在平臺上所接到的訂單和所完成的任務。新就業模式為那些失業并且不太可能在主流經濟中找到工作的人提供了就業機會,或者為低收入勞動者通過兼職獲得額外收入提供了方便。因此,數字經濟為某些人群提供了較大的靈活性,也使其工作和私人生活更具有彈性,勞動者享有更多的安排自己生活的自由。
數字經濟是任務偏向型技術變革,和傳統的技能偏向型技術變革相比,影響對象是不同的。技能偏向型技術變革是以自動化機器代替非熟練工人,受沖擊最大的是處于底層的最不熟練的非技能工人。任務偏向型技術變革是以計算機和智能機器取代工廠和服務業中執行常規性任務的工人。由于計算機和機器人能夠執行可編程的任務,生產線上的熟練工人可以由機器人代替,許多服務功能也可以由機器自動執行,如銀行ATM和超市中的自動結賬分別代替了銀行柜員和商業柜員的勞動。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由于技術變革,工作的兩極分化過程正在發生:一些制造業和服務業的中層職位趨于減少,甚至消失;與此同時,就業市場兩端的工作崗位卻在增長,一端是高技術行業技能水平要求高的研發和管理工作,另一端是送貨、運輸、酒店、餐飲、零售、個人護理、個人服務等低薪資且不穩定的工作[7]。
由于就業極化現象的出現,新的就業機會分布更多地集中在勞動力市場的兩端,出現了所謂“可愛的工作”和“糟糕的工作”[8]。 “可愛的工作”是高附加值的知識密集型服務行業中的高技能工作,如金融、咨詢、體育、數字企業家等。這些行業就業的勞動者受教育水平高,可以熟練運用現代信息技術大幅度提高生產率。這些勞動者包括現代服務業、先進制造業中掌握、控制和管理數字平臺與應用的技術人員、管理人員。“糟糕的工作”是零售、物流、餐飲、建筑、送貨、護理等傳統服務部門的工作。這些領域并不要求具備較高工作技能,但是其面對面服務的人際互動性質阻礙了自動化的替代。由于就業門檻低,工作不穩定,收入和社會保障程度差,因此被稱為“糟糕的工作”。隨著平臺經濟的深入發展,這些工作的數量在不斷增加。
經濟數字化,深刻影響就業,在工作崗位分化的同時,還有相當多的中等技能工作崗位將面臨消失的威脅。據Frey和Osborne[9]估計,在未來的15年至20年中,約有一半的當前工作將會消失。Arntz和Gregory等[10]認為,未來現有工作的9%~10%將徹底消失,有三分之一的工作將經歷深刻的轉變。技術進步從來都具有兩面性,一方面機器可以幫助工人減輕重復、艱巨的任務,提高了勞動生產率,促進社會經濟增長和社會總體福利水平的提高;另一方面,技術進步的收益并不是在整個社會中均勻分布的,有贏家,也有輸家,只是不同的技術革命沖擊的社會群體存在差異。當前數字經濟中受沖擊最大的是執行常規性任務的中產階級。數字經濟從總體上說增加了就業總量,對于原來的底層非技能工人來說,就業機會增加,就業選擇增加;但是對于中等技能的熟練工人和普通白領來說,則被人工智能代替的危險越發嚴重。當然,部分傳統的中產階級工人經過培訓和學習可以承擔新中等技能工作,如設計師、程序員、物流師、使用應用程序的護士和機械安裝、維修的技術工人。
數字經濟去工業化趨勢明顯,制造業工作越來越少了。數字技術使工業和服務業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軟件已經滲透到制造業,如3D打印技術可以用于生產許多商品。在傳統的經濟條件下,制造業依賴于熟練工人的機器操作技能,能帶來穩定的就業和中等的收入水平,而在智能化制造的背景下,技術工人的技能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了。熟練工人無法與先進的智能機器進行競爭,不得不進入低技能、低薪的工作崗位或工作平臺,或者直接被拋入了失業工人隊伍。
當然,數字經濟條件下技術進步對各國勞動力市場的影響是不一樣的。北歐國家和法國通過數字經濟創造的高薪工作要多一些,南歐國家則是低端勞動力市場增加更快。德國等則通過其增長和投資策略保持其常規性行政管理崗位,增加研發和人力資本部門的投入。我國由于發展階段和發達國家不同,總體上就業崗位不足,制造業和服務業勞動力報酬水平長期處于低水平。數字化企業的出現不僅自身創造了大量高薪崗位,而且在平臺上提供了數倍于自身雇傭的靈活就業,對于我國實現“穩就業”的目標起到了很好的支持作用。因此,相比于發達國家,數字經濟對我國就業的沖擊要小得多。
在數字經濟條件下,商業店員、銀行柜員、售票員等普通白領的工作被替代,持續的技術進步又使機器人、人工智能部分代替了會計師、金融分析師、工程師、醫師、教師、譯員等相對較為復雜的腦力勞動,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形成的規模龐大的新中產階級在數字經濟時代面臨著被替代的風險。數字經濟的進一步發展不僅會使卡車司機、餐館工人和零售職員的工作崗位減少,而且教育和醫療保健等領域也可能會從根本上發生改變。任何重復性的任務,或只涉及簡單的條件判斷,都可以通過復雜的軟件來代替。技術進步對勞動力的擠出效應進一步強化了資本的優勢地位,面對被解雇的風險,勞動力不得不接受資本較低的雇傭條件。
數字經濟削弱了技術工人的議價能力,工人勞動報酬占比下降。數字技術革命極大地提高了勞動生產率,但生產率進步的收益并不是在勞動與資本之間均勻分布的,勞動者報酬占比持續下降。技術進步過程中,勞動者就業處于不穩定狀態,被替代的風險加大,勞動者工作條件、工作報酬的議價能力被嚴重削弱。在新的技術革命條件下,平臺的靈活就業使工人組織起來進行集體談判的難度大大增加了。中等技術能力的勞動者一部分已經跌入了低收入行業,另一部分則正感受到資本替代勞動的威脅。全面的數字化、智能化削弱的是中等技能工人的議價能力,而他們一直是勞資集體談判的主力[11]。
新技術革命加劇了收入分化,中產階級規模下降。新技術革命節約了成本,但技術進步的收益為少數資本家、高級管理層和技術精英所獲取。現代通信技術促進了生產、分配和支持性服務的更多的外包,降低了國內工人獲得有保障的工作及培訓和晉升機會。數字經濟雖然使消費者有了更多的選擇,消費產品價格更低,但對社會大多數人而言,在技術進步的情況下,都遭受了凈損失。現有的制度安排使技術進步帶來的凈收益流向了投資者和高薪家庭。新技術革命條件下,創新越來越多轉移到了私營部門,增大了部門之間和工作崗位之間的工資和利潤差距。高工資和高利潤集中在知識和創新密集的新部門,對于創新程度較低的傳統資本密集型和勞動力密集型行業來說,工人工資水平增長停滯,造成工資收入的兩極分化[12]。
隨著中下層腦力勞動者被機器取代,他們面臨著與體力勞動者相同的處境。他們的工作不僅僅是在企業范圍內被淘汰,而是在全社會范圍內被淘汰。那些不能適應數字經濟、無法從事具有高附加值創造性工作的中產階級就不得不接受低薪工作。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被迫退出中層工作崗位,必然會加劇其他工作崗位的競爭,產生工資下降的壓力。制造業中等技能工作崗位大量流失以后,中產階級不得不進入服務業尋求就業機會。服務業部門的工資總體水平不僅低于制造業部門,而且更偏斜,更加不平均。服務業中獲益最多的主要是律師、會計師、廣告商和管理層等少數群體[13]。與制造業能夠創造“中間”的就業機會不同,服務業的就業機會往往集中在工資連續性的兩端——高工資的管理、技術官僚和低工資的體力勞動者、中下層腦力勞動者。工資收入兩極分化使中產階級比例下降,除少部分人上升到上層以外,大部分人集中到收入分配的低端。有人認為,數字革命中也會有新的中產階級脫穎而出。實際上,即使有新的中產階級產生,也會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從時代的特點來看,就是數字革命破壞了許多現有的中等收入職位,極化趨勢明顯。
由于收入與工作的極化,新的社會分化也開始逐步形成:生活在全球化中心城市的、國際化的、具有全球聯系的上層階級居于中心地位,成為社會的“大腦”;提供家政服務、個人護理、物流等服務的人成為他們的“奴仆”。高薪的生產性工人與低薪的非生產性工人之間正在形成新的社會鴻溝,“大腦”對“奴仆”的社會統治的新形式,正成為知識經濟的典型特征。社會的支配和控制關系不僅取決于生產資料的所有權,還在于擁有人力資本、知識和創造力[6]。許多新工作通常是非標準的和低質量的工作,也缺乏獲得專業培訓和晉升的機會,向上職業流動的機會較少。在我國,滴滴、美團、餓了么等平臺提供的就業機會就具有這些性質。平臺經濟產生了新的無產階級,即網絡無產者(Cybertariat),他們可以根據需求靈活提供服務,工作和收入都缺乏基本保障。
從發達國家社會發展過程來看,中產階級的產生和壯大推動了福利國家的建立。中產階級既是大多數社會保障計劃的基礎,又是大多數社會保護計劃的受益者。數字經濟時代,出現就業結構的極化,中產階級群體的規模日益受到侵蝕,中產階級規模趨于縮小,“沙漏型社會”的發展前景成為各國社會保障體系必須面對的問題。
根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本理論,生產的決定性作用最后必然導致交換、分配和消費的相應調整。數字經濟的發展使生產方式發生了革命性變革,首先影響到就業模式的轉變,與就業模式相關聯的則是收入分配和消費結構的調整。在數字經濟時代,生產方式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出現了靈活就業、自主就業等多種新的就業形態,作為二次分配重要形式的社會保障制度如果不能及時做出調整就會出現明顯的滯后性。在傳統的社會保障體系下,自謀職業者往往不在各國社會保險制度覆蓋范圍內,或僅僅是由勞動者基于自愿原則參保。更為嚴重的問題是,對于從事兼職或臨時工作的人,很可能因為不符合國家規定的最低參保標準而不具備加入社會保障體系的資格。 隨著數字經濟的深化,平臺就業、靈活就業、自主擇業的比例越來越高,社會保險的覆蓋率可能會進一步降低,社會不平等加劇,嚴重影響社會穩定。傳統社會保障體系與數字經濟就業結構的內在沖突主要表現在覆蓋面、責任主體、經費籌集等方面。
首先,現有的社會保障體系對靈活就業缺乏足夠的保護。傳統的社會保障體系是在20世紀建立和完善的,目的是解決在工業化大規模生產背景下工人所面臨的風險,主要是為制造業工廠員工提供經濟保障。到資本主義“黃金時代”后期,除自雇的勞動者在養老問題上面臨著較多的限制以外,社會公共項目幾乎是全覆蓋的,很少有例外。在傳統的社會保障制度設計中,失業被假定為一種特殊情況。數字經濟使發達國家全面進入后工業社會,社會保障體系面對的是“隨需應變”的服務業員工、自由職業者等,他們的工作不再像制造業工廠一樣有長期的勞動契約關系,而是在不同工作環境、不同種類的工作崗位間的自由轉換。數字經濟時代越來越頻繁的工作變化,連續性工作和長時間休息間歇性發生,當前我們的社會保障體系無法解決的主要風險之一即是這種斷斷續續就業所帶來的風險。隨著職業和就業狀況的多樣化,間歇性就業變得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兼職、自由職業者、自主創業者。當一個人生存境況變化或工作發生轉變時,當前的社會保障制度無法靈活地應對以保障個人利益。
其次,數字平臺靈活就業使社會保障責任主體難以落實。數字經濟網絡平臺能夠提供高度靈活的就業和創收機會,所提供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任務式、臨時性的。全球化條件下,企業還可以通過數字平臺將任務外包給成本相對較低的國外勞動力,形成大量的虛擬員工。數字平臺提供的是產品、服務的供應方和需求方接入并互動的基礎設施,供求雙方主體與平臺企業之間不存在直接的雇傭關系。雖然平臺上的從業者可能受到密切監督,但從業者也常被歸類為獨立經營者或自我雇傭的主體。這種就業形態使得社會保障責任主體的確定較為困難,如果需要加入社會保障體系,平臺從業者就不得不獨自承擔所有費用,而平臺企業往往置身事外[14]。
再次,中層崗位消失以后,社會保障體系的當務之急是解決社會保障費用籌集的問題。在傳統的社會保障體系中,中產階級是繳費的主力,他們整個職業生涯基本上都有全職的穩定工作,退休和醫療保險基本做到全覆蓋。數字經濟導致了就業的兩極分化,中層工作越來越少,無技能、非生產性和低薪的工作大量增加。由于社保繳費主力仍然主要來自傳統行業、傳統職業,新型就業的不穩定和低薪酬使可用于支付社會保障的資源減少。一方面是靈活就業客觀上需要加大社會保險支出,另一方面是社會保障資金的籌集越來越不穩定。因此,福利國家的可持續性讓人擔憂。此外,除了要關注有限的社保繳費是否足以覆蓋足夠多的社會成員,是否足以維持社保體系有效運轉的問題以外,還需要考慮社會保障籌資是否公平。
除了與工人工作轉換相關的這種對社會保障費用“自然”的社會侵蝕之外,平臺企業的稅收優化能力也使福利國家的可支配資源面臨枯竭的危險。數字平臺相比于傳統經濟形式,它們更容易逃避稅收和社會保障繳費的支付。平臺企業可能會系統地尋求通過與平臺就業者簽訂非固定的雇傭關系、工資關系合同逃避為國家社會保障項目提供資金。 出租車平臺的網約車司機和電商平臺的快遞送貨員在虛假的自雇情況下工作,承擔著其業務的全部固定費用和社會成本,平臺企業通過各種形式逃避為工人提供保障的法律和道德義務。另外,數字平臺企業更容易突破國界的限制,利用不同國家的立法獲取稅收上的優惠與便利。為了解決平臺企業的稅收問題,需要國家之間加強稅收合作,在制定稅收規則、完善稅收征管方面進行一定的創新。
由于社會保障不能適應數字經濟就業結構的轉化,帶來許多社會問題。從經濟上來看,社會不平等加劇。在智能革命的情況下,許多勞動者離開了傳統的就業領域和工作崗位。離開傳統的經濟模式意味著失去了較為穩定的工作及社會保障。大多數平臺就業的工作并沒有足夠的吸引力,因為它們不能提供傳統雇傭合同的社會保障收益。新風險的出現使公共保障的差距拉大,對于一個彈性合約的典型工人,直到20世紀90年代在獲得公共保障方面仍然受到很多約束。由于社會保障體系不能適應這種情況,離開傳統經濟形態的就業者在陷入困境時就難以獲得社會救助。
從政治上看,社會保障供給不足加劇了政治的不穩定性。中產階級是當代西方國家民主制度的核心與基礎。中產階級從戰后的發展中獲益,受益于福利國家提供的社會進步,獲得了穩定的社會地位。中產階級政治參與度高,習慣通過投票表達其社會觀點。當前中產階級受到數字技術發展的威脅,工作前景暗淡,很多時候不得不接受薪酬水平低、工作條件差,而又得不到任何社會保障的工作。當中產階級面臨失去其社會地位的威脅時,他們可能會選擇政治反抗。受到自動化威脅越大的工人,越有可能投票支持激進的民粹主義右翼政黨。特朗普在2016年大選中獲勝與英國脫歐成功都與中產階級越來越多地失去保障有關[5]。
數字經濟條件下,社會保障制度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如何處理大量的斷斷續續的就業。傳統的社會保障是針對工業經濟設計的,基本上沒有考慮到大規模出現的靈活就業。在平臺就業的勞動者工資水平低、工作不穩定,無法獲得社會保障,而他們又恰恰是社會保障最需要關注的對象。社會保障制度需要在效率與公平、安全與靈活之間尋找恰當的平衡。
1.基本收入方案
基本收入方案是由那些尋求適合數字經濟社會政策的人提出的極簡解決方案,即由政府為所有人無條件普遍提供最低收入。數字經濟的主要參與者,例如馬克·扎克伯格和比爾·蓋茨,都在不同場合提出這一建議以應對就業模式變化[6]。新的就業形態,職業中斷頻率增加,不安全感加劇,間斷性上升,普遍的基本收入將有助于解決與工作轉變有關的困難,可以確保收入的連續性,使新形式就業的勞動者獲得適當的社會保護。
弗里德曼在20世紀60年代就提出了關于保障普遍最低收入的概念[15]。該方案要求保證所有人的最低收入,而工作收入低于此水平的任何人都有權利無條件獲得二者的差額。弗里德曼提出的方案與數字經濟無關,其主要目的是降低福利國家的官僚復雜性和相關支出,從而簡化整個福利體系以使國家干預控制在最低限度。根據該提議,基本收入必須控制在一個較低的水平上,否則人們就可能選擇不工作而依靠基本收入為生,這樣反而對勞動力參與率的提高產生抑制作用,也與弗里德曼的自由主義的政策目標背道而馳。
不同于弗里德曼把基本收入看作是最低收入,數字經濟最低收入方案要保證每個人都能得到基本的必需品,從而保證所有人的自由。在基本收入有保證的情況下,人們可以選擇其真正想要的工作,實現生活的自由。因此,基本收入不宜太低,應當足以使接受者過上體面的生活[16]。如果基本收入能夠保證每個人都達到較高的生活水平,那么他們就不必為了生活而工作,因此就不必接受那些低薪、乏味、危害健康的“糟糕的工作”。由于人們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工作,這將使工作質量得到保證,人類從工作的負效用中解脫出來,使人獲得解放。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基本收入方案就一直充滿著爭議。弗里德曼在提出基本收入概念后,也看到了其中存在的激勵問題,悄悄把該方案修訂為負所得稅方案。基本收入方案最大的難點是資金的籌集問題,基本收入方案的支出最終必然來自于更多的納稅人更重的稅負,在這一點上社會各個階層要達成政治共識幾乎不可能。同時,基本收入方案在執行中也存在著許多的不確定性,一方面引入無條件的最低收入將自動帶來很高的保留工資。因此,只有非常高質量的工作才能被接受并提供給勞動力市場。另一方面,如果社會向每個人支付有保證的最低金額,基本收入將逐漸被視為基本的社會化工資,在勞動力市場競爭不利于雇員的情況下,雇主可能會認為,由于國家已經支付了最低限度的費用,因此可能會從凈工資中扣除基本收入部分,最后使勞動者無法獲得更高的收入,反而使雇主利潤擴大,社會貧富差距進一步拉大。
2.基本收入的替代性方案:政府提供工作
政府提供基本收入存在著諸多爭議,因此,有人提出由政府提供工作崗位。公共崗位的創造是大蕭條期間美國新政的主要特點,到今天仍然有現實意義。在產品生產普遍過剩的情況下,公共崗位主要局限在公共服務崗位的創造,如兒童看護、老年人護理、教育和基本技能培訓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數字經濟時代,政府既沒有辦法,也缺乏相應的市場靈活性來取代企業家在私營部門的活動,企業家才是真正的創新和創業的主體。政府提供工作崗位,不是要取代企業家的活動,或者與企業進行競爭。擴大就業的關鍵是對企業家提供支持和幫助,消除創業、創新的法律障礙,促進企業成長。企業成長將有助于社會就業規模的擴大、就業質量的提高。
3.建立“彈性安全”的社會保障體系
“彈性安全”(Flexicurity)是荷蘭和丹麥等北歐國家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率先提出來的社會保障體系的改革方案,既要消除勞動力市場的僵化,恢復市場活力,又要使靈活就業的勞動力獲得必要的社會保障。彈性安全代表著既能夠使處于弱勢地位的勞動力能夠在工作、就業和收入方面獲得安全保障,又能夠使勞動力市場保持適度的就業和工資彈性以適應新經濟變化了的市場條件,從而強化勞動力市場的競爭性,提高生產率。彈性安全的實質是將福利與工作分開,政府保證公民獲得醫療、住房、教育和培訓等基本社會福利,與其就業狀態無關。有了基本保障,人們就不會再害怕工作轉換或失業,政府可以解除或放松勞動力市場管制,由公司根據經濟邏輯自主決定工人的雇傭或解雇,其結果是資源配置效率得到改善,生產率水平得到提高。
彈性安全的社會保障體系體現了更加社會性的民主概念,國家和市場可以共同提供較多的公共產品,使社會成為健康社會,經濟運行更加穩健有活力。政府社會政策不僅可以抵消經常性市場失靈的影響,通過勞動力培訓維持有彈性的、具有較高效率的勞動力市場。在快節奏的、高度競爭性的數字經濟中,勞動力的社會保障仍然依賴于國家的行動,而不是數字企業家自己通過市場來解決。
彈性安全方案要求改革聚焦于修訂原有的政策工具以對風險暴露的職業和社會群體進行保障。它可以改善社會權利,為改革者贏得信任。彈性安全的社會保障體系保持了經濟的活力,政府收入增長,社會保障總支出卻沒有出現過度膨脹,因此也就避免了工資稅的提高,有利于增加中低收入者的收入。
4.社會投資
對于大多數國家社會政策而言,福利制度收入保障功能仍然非常重要,但是已經越來越多地被強調就業促進和人力資本投資功能。社會保障制度促進就業的清晰定位使社會政策重點傾向于投資人力資本,并因此形成“社會投資”的理念。社會投資目標是幫助劣勢人群改善生存機會,特別是提高工人受教育和勞動力市場成功的機會。社會投資采取措施消除就業和職業發展的障礙,強調把人力資本投資作為一種策略來處理社會問題以降低不平等,教育和培訓是社會投資策略的關鍵成分。
社會投資是基于所有人權利保障的普遍服務,內容非常廣泛,最普遍的是教育和培訓。在數字經濟社會,缺乏技能導致了勞動力面對的失業風險,那些技能很少或沒有技能的人失業的可能性是高技能人士的4倍。社會投資可以保證每一個人都能獲得適當的教育。由于技術進步較快,那些無法適應技術變革的人將面臨失業的威脅,社會投資可以滿足失業者終身學習的需求。家庭護理也是重要的社會投資形式。對于許多家庭來說,尤其是單親家庭,非常需要托兒服務。就兒童的認知能力和非認知能力的發展而言,兒童本身將從高質量的集體托兒服務中受益。社會提供撫養家庭成員(殘疾人或受撫養老人)的護理服務,可以使勞動者更好地投入到全職工作中去。
一般說來,市場所提供的教育、培訓、家庭護理等服務價格都比較昂貴,并非所有人都具備購買這些服務的能力。社會保障體系將重點放在作為“社會投資”的服務上,實施有保證的普及托兒所服務、老人及殘疾人護理服務,普及教育,提供終身學習的機會等。社會投資相關的工作(如教育、培訓、保健、護理)不能簡單視為“非生產性”勞動,這些服務行業的普及有助于為數字經濟提供更多的高效率的勞動力,增強進入數字經濟勞動者的集體能力。如果從集體生產力的角度來理解這些服務性工作,充分認識到勞動者在生產力發展中的重要性,那么,隨著專業化的增強,他們就可能上升為未來社會的中產階級。
社會保障制度改革方案存在著諸多爭議,各國也根據自身的國情做出適當調整。從各國政策設計的初衷來看,都力圖在保證經濟發展活力的情況下,確保不同就業形式、不同崗位的勞動者能夠獲得持續、穩定的保障。技術革命使經濟新業態、新就業形式不斷涌現,勞動力市場變化也較快,因此,社會保障制度的調整和完善也是一個過程。在此過程中,改革社會保障制度需要堅持以下原則:
一是全面保障原則。該原則要求能夠實現全面覆蓋,使各種形式就業的勞動者普遍能夠獲得保障。現實經濟中,就業形式多樣,工資和收入來源也多有不同,這些差別不應排除勞動者平等獲得社會保障的權利。全面保障在一定意義上也是平等保障,勞動者不分性別、區域、工作崗位性質等都可以平等地獲得保障。
二是充分保障原則。社會保障制度很大程度上具有兜底的功能,這個“底”應當在于能夠有效防止貧困。社會保障使勞動者在陷入經濟困境時能夠獲得必要的救助,但這種收入替代應當是適當的,最低程度上應當保障勞動者的基本生活需要。當然,國家發展階段不同,對于“充分保障”的理解也會存在一定差異。對于發達國家而言,“充分”可能意味著體面的生活;對于發展水平較低的國家而言,“充分”可能僅意味著生存,甚至不足以擺脫貧困。
三是可持續性保障原則。社會保障的可持續性依賴于社會能夠公平、可持續地籌集資金,并且能夠有效管理,保持支出的可控性。長期的入不敷出勢必動搖社會保障體系穩定運行的基礎。為了實現保障的可持續性,首先是基于本國國情和經濟實力,設計、實施可行的社保方案。過高的保障標準將使社保體系的運行崩潰。其次要建立適度風險分擔機制,國家、個人、企業共同承擔社會風險。數字經濟中,平臺企業需要加強監管,強化其對外部員工的責任。
四是服務于經濟運行的原則。沒有健康的經濟就沒有健康的社會保障,有活力的經濟是社會保障有效運行的基礎。社會保障制度首先是確保勞動力市場的活力,能夠促進勞動力參與,促進勞動力流動和工作轉換。其次,社會保障制度可以通過社會投資提高勞動力質量,從而促進就業。
數字經濟引起了勞動力就業結構和就業形式的變化,勞動力市場出現極化現象,中間技能和中間收入層次的崗位趨于萎縮。中產階級除向上流動到高收入階層以外,大部分向下流動到低端勞動力市場,就業質量下降,主要以臨時性、任務型的平臺就業為主,工資收入低,社會保障程度差。傳統社會保障體系是建立在工業社會穩定就業及中產階級具有一定規模基礎上的,它和數字經濟時代所發生的變化表現出了一定的不適應性,存在社會保險覆蓋面較小、責任主體難以落實、保險資金籌措困難等問題。
針對數字經濟的發展,許多國家對社會保障體系都進行了相應調整。就如何完善社會保障體系而言,存在著基本收入保障、政府提供工作機會、彈性安全、普遍性服務等多種替代性方案。每一種方案都有其內在的局限性,但是從總體改革方向看,社會保障不能僅僅局限于收入保障,而應當在保障收入的同時,能夠發揮激勵作用,刺激就業,提高勞動生產率,促進經濟增長。從這個角度看,政府提供一定的工作崗位、普遍服務和彈性安全的改革方案在一定意義上具有共通、相容的性質,而基本收入方案的實施則面臨著較為嚴格的約束條件。
近年來我國數字經濟發展迅速,勞動力靈活就業規模增長迅速,但是對于大多數平臺就業的勞動力來說,社會保障不足,或基本上沒有任何社會保障。大量勞動力缺乏任何保障,將會為我國長期社會穩定和社會保障體系的可持續運行帶來隱患,這也是我國社會保障體系完善過程中必須解決的問題。在我國實現全面脫貧以后,為防止勞動者返貧,建立有效的社會保障體系是必要的手段。首先,我國應當將數字經濟靈活就業勞動者納入社會保障體系,實現全面覆蓋、有效保障。其次,應當加強對平臺企業外部用工的監管,明確平臺企業應當分擔的責任。平臺企業外部用工為企業創造利潤,而企業可以逃避社會保險費用的繳納,對于傳統的用工企業也是不公平的。最后,政府可以加強社會投資,保證勞動者平等獲得政府提供的普遍社會服務。社會投資既是對勞動者的有效保障,也有利于促進勞動者就業。
注 釋:
① 數據來源:《中國數字經濟發展與就業白皮書(2019)》,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2019。
② 數據來源:《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0)》,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2020。
③ 數據來源:《中國數字經濟發展與就業白皮書(2019)》,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2019。
④ 數據來源:《阿里巴巴零售平臺就業機會測算與平臺就業體系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課題組,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