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國產醫療劇的發展與創新
——以《心術》為例

□ 李樽彝

醫療劇通常指以醫院為故事背景、以醫護人員為主要人物形象的電視劇，主要表現醫護工作者的工作和生活狀態，展示他們救治病患的日常。作為對專業性與現實性要求較高的類型劇，醫療劇與近年流行的古裝宮斗劇、犯罪推理劇等虛構情節較多的電視劇存在較大區別。醫療劇中的情節取材于現實生活，敘述重點聚焦于醫療和救治上，通過展示受眾日常接觸較少的救治過程呈現視覺沖擊，從而滿足觀眾的好奇心。此外，醫患關系與醫護人員的心路歷程成為醫療劇的兩大特色，不僅引發了觀眾對現實生活的思考，對人性抉擇、道德情感和社會問題也有所反思。

一、國產醫療劇中的醫患關系與攝制技術運用

我國的醫療劇起步較晚，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播出了首部國產醫療劇《希波克拉底誓言》。其后存在較長時間的斷檔，直到2000年電視劇《都是天使惹的禍》熱播，才再次將醫療劇帶回觀眾視野。盡管這只是一部以醫療為背景，實際上以言情為主的青春偶像劇，但以醫療作為背景，將其他題材融入其中的創作模式也為后來的電視劇創作開啟了新的思路。隨后，我國醫療劇發展迅速，作品繁多，如 2001年《永不放棄》、2004年《最后診斷》、2006年《無限生機》、2008年《生死一線》、2009年《柳葉刀》、2010年《醫者仁心》、2012年《心術》和2017年《外科風云》等。這些電視劇的出現極大地豐富了醫療題材的內容創作，同時也融入了現實生活中的醫患關系與人文關懷，為公眾打開了一扇了解醫療工作者的窗口。

許多醫療劇在情節設計中都離不開醫患這一重要關系。醫生與患者是劇本設計中的重點矛盾組合，需要制片人準確地把握情節設計與攝制剪輯，通過鏡頭語言來合理地描述角色沖突，從而達到引人注目、發人深思的效果。因此，我們可以通過觀察不同醫療劇中醫患沖突情節的表現形式來了解國產醫療劇的整體特點。這里選取了《無限生機》（2006）、《醫者仁心》（2010）和《心術》（2012）三部不同醫療劇中的醫患沖突情節進行比較分析。

《無限生機》自播出以來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口碑，在多個網絡平臺上的評分均保持在9 分以上?！稛o限生機》制作時間相對較早，其在影像呈現、鏡頭語言等方面一定程度上受限于當時的攝制技術，但這部電視劇充分利用了有限的攝制技術和鏡頭設計，并結合場景道具等現場布置，增強了自身的真實性與專業性。在第13 集醫患沖突的情節中，齊大爺突發腦梗死，其家屬找大夫田豐收鬧事，眾人拉著田大夫勸他冷靜，邵主任在現場嚴肅耐心地向病患家屬解釋情況。這一片段中，導演將更多的構思集中在了演員的站位與對白之中，拍攝上也僅以簡單的正反打為主，并通過布景加強了這一情節的真實性，病房屏風、醫學掛圖、圍觀群眾等細節都點明了這一沖突是在醫生值班室發生的。鏡頭語言充分全面地展現了矛盾雙方，既刻畫了被悲痛沖昏頭腦之后蠻橫無理的病患家屬形象，也表現出了有口說不清的醫護人員的無奈。這一片段雖然是在著力表現“沖突”，卻沒有演變為“鬧劇”，鏡頭背后隱含了針對中國獨特醫患關系的討論。

電視劇《醫者仁心》第1 集的片尾也表現了醫患沖突的情節：由于患者的死亡，護士劉敏被病人家屬強迫下跪。這一段使用了較為緊促的剪輯節奏和特寫鏡頭來表現緊張感，在畫面上則使用較暗的綠色調子結合治療室狹小的空間來營造一種絕望和壓抑感，從而帶給觀眾一種強烈的臨場感、真實感?！夺t者仁心》直視這個時代緊張的醫患關系，揭示醫生在道德和人性面前的掙扎，把陰暗面的矛盾設置成焦點，探討關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民生問題。

同樣是對醫患沖突的處理，電視劇《心術》的安排就稍顯刻意。如王磊率醫鬧者在醫院打砸的片段中，使用了幾個全景鏡頭來展示醫鬧者打砸分診臺的全過程，并把鏡頭聚焦于飛揚的紙片和破碎的電腦。鏡頭聚焦于場景而非人物，僅僅增加了“鬧劇”的屬性，不如《醫者仁心》中的有關場景那么直擊人心，對人性和社會問題的討論也不夠深入。

醫患沖突情節的設計滿足了觀眾對視覺刺激的追求，同時也應當更深層次地引導觀眾進一步思考。從對“沖突”這一重要情節的處理手法上我們可以明顯觀察到，我國醫療劇為提高收視率，增加觀眾興趣，正不斷從劇情設置上尋求新的出路，如加入更多喜劇、鬧劇元素，甚至與其他劇集融合創新。各種新元素的加入，確實能獲得部分年輕觀眾的喜愛，但也使原本結構緊湊的醫療劇變得臃腫，導致濫情化和情節雜糅，消解了醫療劇本身的專業性和嚴肅性。

二、從《實習醫生格蕾》《心術》的對比看中國醫療劇的不足和優勢

《心術》憑借精良的制作與強大的明星效應獲得了可觀的收視率，在國產劇中擁有較高水準，但是相比于一些國外高水準醫療劇，依然存在諸多問題與不足。以美國為例，精良的特效制作與長期季播劇制作經驗使其醫療劇體系發展尤為成熟，知名醫療劇《實習醫生格蕾》從2005年第1 季開播到2019年第16 季開播，歷經14年依然能夠保持高質量的制作水平和優秀的故事核心，做到了趣味與深度并存，堪稱醫療劇中的典范之作，值得中國醫療劇學習借鑒。

（一）專業性與攝制技術

運用大量的專業名詞并攝制醫療過程的場景，是突出醫療的專業性和醫護人員的神圣使命的重要方式?！秾嵙曖t生格蕾》中大量出現醫院的手術與醫療過程，直觀地展現了醫療中存在的種種狀況，通過視聽語言將患者大出血、心跳驟停、醫生操作失誤等現實情節直觀地呈獻給受眾，并運用大量的特寫、活動鏡頭、緊湊的剪輯、音樂等來表現手術中的緊張氣氛。第8 季第1 集使用CG 技術制作的天坑塌陷場景與醫生電話指導被困人員截肢的情節，也沖擊著觀眾的視覺感受，帶來強烈的真實感。這種情節與技術的結合使得劇集的節奏感加強，專業性提升，也更容易讓觀眾信服。

《心術》中雖然多次再現了專業的治療過程，但相關情節卻很難讓觀眾直觀地感受到醫療的專業性。第1 集中做手術的劉晨曦、谷超華顯得不慌不忙：劉晨曦在病人動脈破裂，被濺了一身血的時候，依然沉著冷靜；谷超華在手術中更是談笑風生，和美小護開著玩笑。在視聽語言的表現中，全劇都呈現出高調明快的風格，空曠的治療室配合全景鏡頭也顯得四平八穩。這樣的表現方式很難讓觀眾感受到醫生在手術過程中的緊張感，也很容易讓觀眾誤認為醫生不看重病人的生死。這種方式雖然一定程度上表現了醫生們在現實生活中面對手術時的平和心態，但在藝術創作中，這樣的表達方式卻會給觀眾帶來“不專業、不科學、不嚴肅”的觀感。

（二）群像化人物與多線敘事

多線敘事與群像化結合是美劇的一大特點，在《實習醫生格蕾》中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多線敘事與群像化使角色在故事的發展中紛紛走出自己的界線，而人物的故事線也相互交錯、聯系。劇中的人物們每天都要克服種種困難，去面對醫院中的罕見病癥與生離死別，不僅是實習醫生，醫院里的每個人每天都在對病患的救贖中實現自我救贖。他們在情感與人性道德方面的抉擇，既體現了劇中角色的成長與轉變，又彰顯了劇集的人文關懷。

《心術》雖然也在多線敘事與群像描寫中展示出了優秀的創造力，但人物的塑造仍稍顯扁平化，不夠豐富飽滿：劉晨曦在自己女兒換腎手術受阻時依然不慌不忙做手頭的手術，這樣雖然塑造了一個對患者無私奉獻的高大形象，但這個人物面對自己的家庭如此冷靜，未免顯得少了人情味兒；霍思邈的“主角光環”過于強大，人物沖突稍顯不足；鄭艾平和宗小滿兩個人身上集中表現了人物的成長，而其他人物則沒有明顯的轉變痕跡。這樣一來，選擇、坎坷、成長、思考更像是被平均分配到每個角色身上的任務一般，一方面使得每個角色都很單一化，經常出現模式化的人物、人物關系，人對人性的抉擇沒有得到較好的體現，另一方面又使得敘事顯得平鋪直敘，缺乏新意。

（三）對于社會問題的討論

醫院的病患來自于社會的各個階層，醫院中每天遇到的問題實際上也是社會問題的投影。因此，對社會問題的高度關注和集中討論這也正是醫療劇不同于其他題材劇的一個特點。優秀的醫療劇能夠緊扣這些矛盾沖突，通過沖突引發觀眾對于現實社會問題深刻反思。自首播以來，《實習醫生格雷》緊抓時代潮流，發揮季播制度優勢緊扣時代主題，引入人們關注的熱點問題，將移民問題、槍擊事件、空難等熱點事件作為背景，更融入對亞文化、同性戀、邊緣人物等問題的討論，將社會問題與人文關懷交織于劇集之中。以廣泛的取材引起觀眾共鳴，從而進一步使觀眾參與到對于社會問題的思考與討論中。

相比之下，中國醫療劇對于社會問題的討論和戲劇矛盾的設置則略顯單薄，常帶有固定刻板的印象和枯燥乏味的說教。多數國產醫療劇對于社會問題與醫患沖突的展現都是都點到為止，其最終的落腳點在于和解和慰藉。在《心術》的片尾，導演將每個角色的“深度發言”混剪到一起，意圖點明“仁心仁術”這一中心思想，但是大量的有說教意義的臺詞堆砌很難讓觀眾發自內心地被震撼。

三、新時代中國醫療劇的發展方向

（一）加強專業性與科學性，合理運用攝制技術

高質量、高標準的醫療劇，首先要從內容上保證其專業性和科學性。要想從醫療劇來探討人文關懷、社會問題，必須要還原一個真實的、嚴肅的故事背景，簡單地用醫院的背景去套用偶像劇、權謀劇、職場劇是斷不可取的做法，也顯然不符合醫療劇所要宣揚的價值觀。

其次，演職人員要秉承對醫學、醫術的尊敬來制作劇集，保證每一個細節都符合相關的醫療標準。《實習醫生格蕾》的每一集都會聘請專業的醫療顧問；《無限生機》的演員都曾長時間在醫院接受醫療培訓并進行現場學習，這些都是實現內容專業性的基本保障。反觀《外科風云》等近年的醫療劇，由于制作節奏快、演員檔期滿，往往忽略了真實性，故事情節漏洞百出，觀眾自然不會買賬。

此外，應從技術出發，利用攝制技術來更好地為故事敘事與專業細節服務。醫療劇要通過考究布景來高度還原醫院的真實環境，并通過攝制技術來重現醫院手術中的緊張氣氛。如今使用新奇的攝制技術來拍攝電視劇正逐漸成為宣傳電視劇的賣點，但攝制技術不應當只注重奪人眼球的炫目特效，而應當加強故事沖突、渲染情節氣氛、烘托人物心理，以此進一步加強醫療劇的緊張感、真實性與專業性。

（二）加入人物成長故事，體現人文關懷

人文關懷的重要內涵就是關注人本身，這其中既包括專注人的生活狀態，也包含了對人心理狀態的關注。行業劇表現人文關懷的一個重要手段，就是從從業者的角度出發，講述一個從業者的成長過程，展現他在職業、生活、情感中遇到的矛盾沖突。這種關懷并非簡單地通過說教灌輸何為仁心、何為仁術，而是要融入到故事的發展與人物的成長當中。走進醫生的日常生活，并不意味著只是大肆書寫他們談情說愛的感情史，而更需要走進他們生活的各個方面——人際交往、職場升遷、工作環境等都可以作為素材來表現，從而展示他們更加豐富的精神世界。

（三）挖掘深層次的問題，引導觀眾反思

國產醫療劇對社會問題的討論目前還僅僅停留在“展示問題”的層面，真正需要深入去做的是“反思問題”，討論“解決問題”的方法。中國的醫患關系遠比歐美要復雜得多，現實中的醫患關系又比醫療劇中復雜得多，醫患關系并不僅僅是醫生與患者簡單的醫療問題的沖突，醫患關系的緊張與中國的醫療制度、醫療發展水平、醫生的醫德、個人素質都是分不開的，這些都是不能僅僅以“鬧劇”淺嘗輒止的表面沖突所能展現與討論的。

國產醫療劇應當正視這些客觀存在的問題，沖破所謂的規則桎梏，深入剖析沖突與矛盾背后的真正原因，通過層層剝離復雜的人物、事件關系網來引導觀眾思考，為觀眾的善惡是非觀念做正確的引導。雖然電視劇很難真正地解決社會問題，但它能夠設立議題，引導觀眾獨立思考，讓觀眾能夠更加理智地做出道德與人性的選擇。

四、結語

中國醫療劇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希望中國醫療劇在未來可以通過借鑒美國醫療劇成熟的模式有所發展，進一步注重專業性、科學性的塑造，注重人物關系、人物形象和敘事技巧的把握，并結合中國醫療獨有的特點，將關注的重點轉移到對人文精神的探尋中，加強對醫護人員的人文關懷，努力做到在對醫患關系等問題的揭露與反思中引導觀眾反思，樹立正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