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 勵
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次會議于2020年7月2日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草案)》(以下簡稱《草案》)進行了審議并已經公開向社會廣泛征求民眾意見,體現了民主立法、科學立法的精神。本次刑法修正案涉及六個方面,共修改補充刑法30條。在《草案》的修改過程中全面理解和解讀此次《草案》修改的刑事政策導向,將對該法案的理解和修改大有裨益。本文試圖從廣義刑事政策的視角對《草案》中體現出來的刑事立法政策進行解讀,并對《草案》中存在的問題予以探討,以為《草案》的進一步完善提出建議。
刑事政策是刑法的靈魂,對于指導刑事立法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在我國,刑事政策一般分為廣義的刑事政策和狹義的刑事政策。狹義的刑事政策是以探求犯罪的原因為依據,批判現存的刑罰制度及其各種相關的制度,從而改善或運用現行的刑罰制度及其有關制度,以其防治犯罪的對策。可見,狹義的刑事政策是立足于刑法之內,在刑法以內研究如何運用刑罰、改善刑罰來應對犯罪。廣義的刑事政策視角不局限于刑法,而是在探求犯罪原因的基礎上,超越刑法以外去尋找防止犯罪的對策。可以說一切能夠應對犯罪的方法、措施和手段,都是刑事政策研究的對象。這就突破了刑法的范疇,從更廣的意義上來研究應對犯罪的一切對策,其中包括應對犯罪的社會政策,比如教育、就業等應對犯罪有關的社會政策。從廣義的刑事政策立場出發,刑事立法政策是指在刑事立法中的指導思想、原則和策略,是刑事立法的靈魂。①嚴勵:《中國刑事政策原理》,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61頁。
刑事立法的指導思想是方向性、根本性的指導原則。有什么樣的指導思想就有什么樣的刑法。②同注①。《草案》中刑事立法的指導思想具體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以人民為中心是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根本立場,國家制定實施的法律法規和方針政策,必須體現人民意志、尊重人民意愿、得到人民擁護,維護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從我國1997刑法和前十個刑法修正案看,都體現了這一價值取向:從側重保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和社會管理秩序,走向注重民生保護。這在于:一方面,黨的十八大以來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得到高度重視,民生問題成為黨和政府極為重視的問題,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大力解決民生的短板,提高保障和改善民生水平;另一方面,在改革開放40年后,我國穩定解決了十幾億人的溫飽問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任務基本實現,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廣泛,不僅對物質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要求,而且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長。公眾對法律尤其是刑法的功能需求越來越高,期望值也越來越高,已經不再滿足于刑法懲罰犯罪、保護人民,維護公平正義的功能,更希望在尊重人權、弘揚人道、保障人權、保障民生方面有所作為。特別是公民的勞動就業權益、受教育權益、醫療衛生權益、社會保障權益、環境資源權益和安全穩定權益迫切需要刑法保障。③張勇:《民生刑法:刑法修正案中的民生權益保障解讀》,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8頁。而我國刑法長期以來在人權保障、環境保護、食品安全、勞動保護等領域的立法具有明顯的滯后性,無法及時回應民生保護的訴求。此次《草案》對于民生予以極大的關注,在新增和修改的30個刑法條文中,有第114條、第133條之二、第134條、第134條之一、第141條、第142條、第142條之一、第293條之一、第330條、第334條之一、第338條、第341條、第344條之一、第408條之一共計14條是針對民生領域保護的專門條款,占總修改增加法條的47%。還有其他條款雖然沒有明確規定這方面的內容,但是也起到了間接保護的作用。如第336條之一的規定就涉及公民個人基因的保護;第246條不僅涉及到英雄烈士名譽,還可能涉及英雄烈士的親屬的權益保護。對于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安全生產、藥品食品安全、環境保護、公共衛生等方面加大保護力度,彰顯了民生刑法的價值取向。
草案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草案》為了人民吃得放心,用藥放心,加強了食品藥品安全監管的力度,進一步強化食品藥品安全。在第141條、142條修改中,明確規定“違反國家規定未取得批準證明文件生產藥品或者明知是上述藥品而銷售的,依照前款的規定處罰”,“藥品使用單位的人員明知是假藥而提供他人使用的,依照第一款的規定處罰”,“藥品使用單位的人員明知是劣藥而提供他人使用的,依照第一款的規定處罰”,在主體上新增了“藥品使用單位的人員”,嚴密了懲治生產、銷售假藥、劣藥犯罪的法網。在對第408條之一的修改中明確列舉了以下五種食品藥品監管瀆職行為:瞞報、謊報、漏報食品藥品安全事件,情節嚴重的;對發現的嚴重食品藥品安全違法行為未及時查處的;未及時發現監督管理區域內重大食品藥品安全隱患的;對不符合條件的申請準予許可,情節嚴重的;依法應當移交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不移交的。對食品藥品監管的責任更加明確,使食品藥品的監督管理人員更加謹慎履行監督管理職責,同時為司法機關增強了操作性和適用性。
第二,《草案》進一步強化了生產安全保護。在第134條的修改中提高了重大責任事故類犯罪的刑罰,對明知存在重大事故隱患而拒不排除,仍冒險組織作業,造成嚴重后果的事故類犯罪加大刑罰力度。在第134條之一,針對“關閉、破壞直接關系生產安全的監控、報警、防護、救生設備、設施,或者篡改、隱瞞其相關數據、信息的;因存在重大事故隱患被依法責令停產停業、停止施工、停止使用有關設備、設施、場所或者立即采取排除危險的整改措施,而拒不執行的;涉及安全生產的事項未經依法批準或者許可,擅自從事礦山開采、金屬冶煉、建筑施工,以及危險物品生產、經營、儲存、運輸等高度危險的生產作業活動,情節嚴重的”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體現了刑事處罰階段適當前移的預防刑法理念。
第三,《草案》進一步強化金融安全秩序的維護,防范和化解金融風險,保護人民群眾利益。一是在第160條和第161條提高欺詐發行股票、債券罪和違規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的刑罰,對于欺詐發行股票、債券罪數額巨大、后果嚴重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數額特別巨大、后果特別嚴重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違規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嚴重損害股東或者其他人利益,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二是明確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的刑事責任,在第160條和161條都明確規定了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的刑事責任,并單獨規定了刑罰幅度。三是在第229條規定了對于證券發行、重大資產交易中,中介機構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等犯罪的懲治力度。并把“提供與證券發行相關的虛假的資產評估、會計、審計、保薦等證明文件,情節嚴重的”,“提供與重大資產交易相關的虛假資產評估、會計、審計等證明文件,情節特別嚴重的”單獨列出,對于這類的犯罪行為能夠更加清晰的認識和處理。四是從嚴懲處非法集資犯罪。在第192條的修改中,針對實踐中不法分子借互聯網金融名義從事網絡非法集資,嚴重擾亂經濟金融秩序和極大侵害人民群眾財產利益的情況,將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法定最高刑由10年有期徒刑提高到15年,同時調整第192條集資詐騙罪的刑罰結構,加大對非法集資犯罪的懲處力度。五是嚴厲懲處非法討債行為。總結“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實踐經驗,《草案》在第293條之一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催收高利放貸產生的債務或者其他法律不予保護的債務,并以此為業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一)使用暴力、脅迫方法的;(二)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或者侵入他人住宅,情節較輕的;(三)恐嚇、跟蹤、騷擾他人,情節嚴重的。有前款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
第四,《草案》總結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經驗和需要,進一步加大了對公共衛生安全的保護力度。一是,修改第330條妨害傳染病防治罪,進一步明確新冠肺炎等依法確定的采取甲類傳染病管理措施的新類型傳染病,屬于本罪調整范圍,補充完善構成犯罪的情形,增加規定了“出售、運輸疫區中被傳染病病原體污染或者可能被傳染病病原體污染的物品,未經消毒處理的”行為,以及“拒絕執行縣以上人民政府、疾病預防控制機構依照傳染病防治法提出的預防、控制措施的”行為。二是,修改了第341條,將違反野生動物保護管理法規,以食用為目的非法獵捕、收購、運輸、出售除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和三有野生動物以外的陸生野生動物,情節嚴重的行為增加規定為犯罪,從源頭上防范和控制重大公共衛生安全風險。
第五,《草案》對生物安全加強保護,首次在刑法中突出生物安全的保障。一是規定了嚴重危害國家人類遺傳資源安全的犯罪。在刑法第334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334條之一:違反國家有關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危害公眾健康或者社會公共利益,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一)非法采集國家人類遺傳資源;(二)非法運送、郵寄、攜帶國家人類遺傳資源材料出境的;(三)未經安全審查,將國家人類遺傳資源信息向境外組織、個人及其設立或實際控制的機構提供或者開放使用的。二是將非法從事人體基因編輯、克隆胚胎的行為規定為犯罪。在刑法第336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336條之一:違反國家有關規定,將基因編輯的胚胎、克隆的胚胎植入人類或者動物體內,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三是將非法處置外來入侵物種的行為規定為犯罪。在刑法第344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344條之一:違反國家規定,非法引進、釋放或者丟棄外來入侵物種,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
第六,進一步加大對污染環境罪的懲處力度,保護環境安全。《草案》在刑法第345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345條之一:違反自然保護區管理法規,在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進行開墾、開發活動或者修建建筑物,造成嚴重后果或者有其他惡劣情節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有前款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同時,對第338條進行了修改,明確了污染環境罪的具體行為方式:(一)在飲用水水源保護區、自然保護區核心區排放、傾倒、處置有放射性的廢物、含傳染病病原體的廢物、有毒物質,造成特別嚴重后果的;(二)向國家確定的重要江河、湖泊水域排放、傾倒、處置有放射性的廢物、含傳染病病原體的廢物、有毒物質,造成特別嚴重后果的;(三)致使大量基本農田基本功能喪失或者遭受永久性破壞的;(四)致人重傷、死亡的。有前款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
第七,維護國家經濟安全和軍事安全,增設了商業間諜罪。在刑法第219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219條之一:為境外的機構、組織、人員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商業秘密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修改了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軍事秘密罪,把刑罰的檔次拉開,加大對情節嚴重行為的處罰力度。將刑法第431條第2款修改為:為境外的機構、組織、人員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軍事秘密的,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情節較輕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
國家治理現代化是一個具有重大戰略實踐意義、重大理論實踐價值的嶄新命題。國家治理的現代化主要表現為民主化、法治化、科學化、文明化,核心是法治化。法治化是衡量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標準,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過程本身就是法治化的過程。一個遠離法治的國家,絕不是一個治理現代化的國家。④林汐:《依法治國新征程學習讀本》,國家行政學院出版社2014年版,第90頁。刑法是國家法律體系中最重要的法律,在懲罰犯罪、保護人民、維護社會穩定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當代刑法現代化的標志是從消極的一般預防走向積極的一般預防。“在風險社會當中,這種積極的普通預防模式是一個比較適合的預防刑法模式”。“因此,從社會安全的角度來觀察。立法者應將刑法的防衛線向前推置,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性,是每一個公民、團體、社會、國家無論在過去、現在乃至未來都應面臨的問題”。⑤薛曉源:《法治時代的危險、風險與和諧——德國著名法學家、波恩大學法學院院長金徳霍伊澤爾教授訪談錄》,載《前沿問題前沿思考》,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92頁。《草案》體現了積極預防的刑法觀,如在強令違章冒險作業罪中增設了“明知存在重大事故隱患而拒不排除仍冒險組織作業的行為”。針對實踐中的突出情況,增設了第134條之一,規定了對具有導致嚴重后果發生的現實危險的三項多發易發安全生產違法違規情形,追究刑事責任。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全國各族人民在價值觀念上的“最大公約數”,是社會主義法治的靈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立法體制是從源頭上確保立法鮮明價值導向的根本保障。《草案》在刑法第246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246條之一:“侮辱、誹謗英雄烈士,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這一規定對于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具有積極意義。同時,進一步提高和調整第271條職務侵占罪、第272條挪用資金罪、第163條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的刑罰配置,落實產權平等保護精神,彰顯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平等精神。
刑事立法原則是制定、修改、實施刑事法律的具體指導原則,主要指導立法者的立法行為,對立法活動直接發揮作用,在我國刑法中主要是罪刑法定原則、適用刑法人人平等原則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這是公理性原則。在我國刑法制定、修改、實施中還要注意堅持政策性原則,如本次《草案》中體現的法律體系統一的原則、寬嚴相濟的原則和審時度勢的原則。
法律體系是一個由法律部門分類組合而形成的體系和有機整體,這既是法律體系的客觀構成,也是法律體系的一種理性化要求。恩格斯曾指出:“在現代國家中,法不僅必須適應于總的經濟狀況,不僅必須是它的表現,而且還必須是不因內在矛盾而自相抵觸的一種內部和諧一致的表現。”⑥張文顯:《法理學(第四版)》,高等教育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8~79頁。刑法是處于憲法之下、民事或行政法律之后的綜合性保障法,刑法任務和功能是對于其他法律規范效力的維護和保障。當民事或行政法律措施失效或者疏于對法益的保護時,刑法自然有權介入和干涉,并將其納入犯罪的范疇,進行刑法規制,以確認和維護其他法規范的效力。因而,在法律體系的統一性上刑法具有重要的價值和作用。近年來,我國加快立法步伐,相繼制定和修改了一大批法律法規。在其他相關法律制定和修改以后,要適時地進行刑法的修改和完善,以實現對這些法律的保護。同時,我國的立法模式也決定必然要對刑法進行修改。我國目前的立法模式是1997年定下來的單一刑法典模式,單行刑法和附屬刑法存在虛置化、廢棄化問題。所以,從1999年以后,國家立法機關主要以刑法修正案的形式對刑法典進行補充、修改和完善,相繼通過了十個刑法修正案。近年來,國家立法機關根據現實的需要,相繼制定和修改了一系列的法律法規,特別是新冠肺炎疫情出現后,為了及時控制疫情的傳播蔓延,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安全,法律及時進行了調整和修改。為了保障法律的有效實施,必須要對刑法進行相應的調整和修改,保持法律的統一性。
第一,與相關法律保持統一性。如《藥品管理法》已由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二次會議于2019年8月26日修訂通過,自2019年12月1日起施行。依據藥品管理法和司法實踐,《草案》對第141條、142條進行了修改,新增設了第142條之一,對違反國家規定,未取得批準證明文件生產藥品或者明知是上述藥品而銷售的“黑作坊”和藥品使用單位的人員明知是假藥而提供給他人使用的行為,與生產、銷售假藥同等處罰。特別是將一些此前以假藥論的情形以及違反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范的行為等單獨規定為一類犯罪。《證券法》是為規范證券發行和交易行為,保護投資者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和社會公共利益,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而制定的法律。該法于2019年12月28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五次會議第二次修訂,于2020年3月1日起施行。為保障證券法的實施,完善證券犯罪規定,《草案》對第169條欺詐發行股票、債券罪和161條違規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進行了修改,提高欺詐發行股票、債券罪和違規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的刑罰,明確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的刑事責任,同時加大對保薦等中介機構在證券發行、重大資產交易中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等犯罪的懲治力度,提高資本市場違法違規成本。2019年4月23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次會議通過,對《反不正當競爭法》作出修改。《反不正當競爭法》第31條中規定“違反本法規定,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與刑法第219條侵犯商業秘密罪相呼應。從法律條文的對應上來看,此次修改使得侵犯商業秘密罪與2019年新《反不正當競爭法》所規定的經營者不得實施的侵犯商業秘密行為相一致。從法律體系的統一性角度分析,得以更好達成兩法的銜接配合。我國第一部《生物安全法》(草案)首次提請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審議。針對我國法律對前一時期發生的生物技術謬用等行為和事件缺乏相應處罰規定的問題,該草案明確了相應的責任及處罰,填補了法律空白。其中草案規范、調整了研究、開發、應用生物技術;保障實驗室生物安全;保障我國生物資源和人類遺傳資源的安全;防范外來物種入侵與保護生物多樣性等方面規定。此次刑法修正案保持了統一性,在第334條之一、336條之一、344條之一中專門規定了具體犯罪構成要件和相應的罪名。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2020年2月24日表決通過了《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動物交易、革除濫食野生動物陋習、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安全的決定》,《草案》予以積極的回應,在第341條規定了“違反野生動物保護管理法規,以食用為目的的非法獵捕、收購、運輸、出售”的犯罪行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于2018年5月1日生效,《烈士褒揚條例》也于2019年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明確規定:公安、文化、新聞出版、廣電、網信、民政、工商等部門在監管工作中有保護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的職責;網絡運營者發現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的網絡信息時,負有及時處置的義務;建立對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案件的公益訴訟制度,檢察機關作為提起公益訴訟的主體;對實施侮辱、誹謗英雄烈士等行為的,依法追究治安和刑事責任。《草案》新增設了第246條之一,對此專門規定了具體犯罪構成要件和相應的罪名。
第二,將相關司法解釋上升到刑法規范,保持刑法體系的統一性。如2019年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依法懲治妨害公共交通工具安全駕駛違法犯罪行為的指導性意見》明確規定了妨害公共交通工具安全行駛,維護公共安全的行為依照刑法第114條、115條第1款的規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處罰。司法實踐表明,這明顯存在量刑過重的情形。《草案》對此作了調整,新增設了第133條之二,設置了新的刑罰幅度,體現了刑法的輕緩化。再如,2015年12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危害生產安全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于“關閉、破壞必要的安全監控和報警設備的;已經發現事故隱患,經有關部門或者個人提出后,仍不采取措施的行為從重處罰。”這個司法解釋在當時對于危害生產安全刑事案件的辦理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是,司法實踐中又出現了一些新的犯罪行為,同時這一司法解釋處罰較重。《草案》為解決這一問題新增設了第134條之一,具體規定了犯罪構成要件和法定刑。
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基于對1983年以后出現的重刑主義傾向而提出來的,其主要內容是:區別對待、寬嚴相濟、懲罰少數、教育多數;目標意義是:打擊震懾犯罪,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減少社會對抗,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促進社會的和諧穩定。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基本精神是:在刑事立法和刑事司法過程中,在嚴格區分罪與非罪、重罪與輕罪的界限的同時,將根據刑罰世輕世重的要求,將一些犯罪分子進行非犯罪化、非刑罰化、非監禁化,而通過相關的行政處罰或其他制裁手段進行處理;對于一些介于刑事責任或其他責任之間的邊緣行為,盡量本著改造和教育的原則,更好地達到刑罰的效果;對于某些重罪行為或危險犯罪人則要比原本的懲罰更為加重處罰,即逐漸呈現出一種明顯地兩極化傾向,以更好地防衛社會。《草案》充分地體現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精神。一是對社會危害嚴重的犯罪保持高壓態勢,如“黑惡勢力”“地下執法隊”的討債犯罪行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的犯罪行為;妨害傳染病防治的犯罪行為;生產、銷售假藥、劣藥的犯罪行為。二是對一些社會危害性較小或者有從輕情節的犯罪,留下從寬處置的余地和空間。如把妨害公共交通工具運營秩序的行為從司法解釋以危險方法危害安全罪定罪處罰,變成單獨的犯罪和處罰幅度,明顯得輕于以危險方法危害安全罪定罪處罰。三是對具體犯罪情節予以區分,體現了輕者更輕,重者更重的區別對待政策。如,對職務侵占犯罪以前有兩個檔次,“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數額巨大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可以并處沒收財產”。修改后變成三個檔次,“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數額巨大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數額特別巨大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而且起刑點從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修改為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增加了數額特別巨大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
審時度勢,因時而變是歷代刑事立法都必須堅持的立法策略。審時度勢就是根據日益發展變化的政治、經濟、文化形勢和犯罪出現的新變化、新特點對刑事法律進行必要的調整和修改,以適應懲處犯罪的需要。如依法平等保護企業家合法權益,為企業家創新創業營造良好法治環境,保持經濟平穩發展是當前司法機關的重要工作,刑法保護也不能缺位。因而,《草案》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進行了修改和調整,體現了對民營企業平等保護的原則。修改騙取貸款、票據承兌、金融票證犯罪入罪門檻規定,對由于“融資門檻高”“融資難”等原因,民營企業因生產經營需要,在融資過程中雖然有一些違規行為,但并沒有詐騙目的,最后未給銀行造成重大損失的,一般不作為犯罪處理。再如,我國已經從高速發展轉向高質量發展,發展的動能也在轉換,從拼資源、拼勞動力轉向科技創新。而科技創新最重要的是知識產權的保護和公平、公正的競爭環境。為了保障科技創造必須對商業秘密加大保護力度。《草案》對侵犯商業秘密罪進行了較大修改,在行為方式中,第一類新增“欺詐、電子入侵”作為獲取權利人商業秘密的不正當手段,第三類新增“違反保密義務”,披露、使用或允許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業秘密。降低了入罪的門檻,刪去了“造成重大損失”“造成特別嚴重后果”的表述,轉為“情節嚴重”“情節特別嚴重”。同時對于“情節特別嚴重”的,將法定刑從3到7年升格為3到10年。對商業秘密的認定,由“能為權利人帶來經濟利益”修改為“對權利人具有商業價值”,由“經營信息和技術信息”修改為“經營信息、技術信息等商業信息”。又如,以信息披露為核心的證券發行注冊制改革是保障證券市場平穩發展的重要措施,為保障注冊制改革順利推進,維護證券市場秩序和投資者利益,《草案》提高了欺詐發行股票、債券罪和違規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的刑罰,明確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的刑事責任,同時加大對保薦等中介機構在證券發行、重大資產交易中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等犯罪的懲治力度,提高資本市場違法違規成本。
因時而變,是指刑事立法者應時時考慮到社會發展的客觀變化,將變化后的社會管理觀念與管理模式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⑦楊興培:《〈刑法修正案(八)〉修改指導思想的解讀與論析》,載《中州學刊》2011年第3期。伴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的高度發展,由于沒有對社會管理政策進行及時調整,新型的具有社會危害性的行為不斷發生,出現了很多新的情況和問題,有的雖然屬于社會矛盾反映、行政管理問題或民事經濟糾紛,但有的已經具有相當大的社會危害性,需要由《刑法》加以規范與制裁。如當前人民群眾反映比較強烈的,社會危害比較嚴重的高空拋物行為;干擾公共交通工具正常行駛的行為;“黑作坊”生產、銷售藥品的行為;采用暴力、“軟暴力”等手段催收高利放貸產生的債務以及其他法律不予保護的債務并以此為業的行為等規定為犯罪予以懲處。同時,有些犯罪行為已經發生了新的變化,刑法也要予以關注,并及時作出反應。如在藥品生產、銷售中出現了藥品使用單位的人員明知是假藥、劣藥而提供給他人使用的情形,危害了人民群眾身體健康和生命安全的行為,刑法就要進行及時的修改和調整。又如商業秘密的范圍在擴大,原刑法規定的商業秘密已經不能涵蓋,必須要重新定義商業秘密,《草案》將商業秘密重新定義為:本條所稱商業秘密,是指不為公眾所知悉、具有商業價值并經權利人采取相應保密措施的技術信息、經營信息等商業信息。
刑事立法的策略是制定、修改、補充刑事法律的具體指導技術原則。如我國1979年刑事立法時,遵循的策略原則是“宜粗不宜細”“寧疏勿密”的策略原則,這種立法原則指導產生的后果是,在司法實踐中形成了“欲疏益密”的現象,為了適用刑法,司法機關不得不頒布大量的司法解釋,最后形成立法被司法解釋架空的現象。1997年刑法修改時,有感于“宜粗不宜細”的不科學,因而從總體上追求盡量的細化,但這樣又帶來了矯枉過正的后果,就是不少條文過于細瑣。⑧同注①,第62~63頁。可見,刑事立法的策略和技術對于刑法立法具有重要的功能性作用。我國刑事立法的時間還比較短暫,從1979年到現在也就短短的40年的時間,刑事立法的經驗還在逐漸的積累過程中,刑事立法的技術還有待于進一步的提升。因而,在刑法修改與完善中應充分注意刑事立法技術的完善和提升。在此次刑法的修改和完善過程中也存在技術上的問題,有的是長期沒有解決的問題,有的是本次刑法修正案(草案)自身的問題。主要表現是:
1997年刑法修改時確立了兩條原則,一是要制定一部統一、比較完備的刑法典。二是注意保持刑罰力度的連續性和穩定性。自1997年刑法修改后只制定了四部單行刑法,即1998年12月29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懲治騙取外匯、逃匯和非法買賣外匯犯罪的決定》、1999年10月30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取締邪教組織、防范和懲治邪教活動的決定》、2000年12月28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2015年8月29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特赦部分服刑罪犯的決定》,附屬刑法明顯缺失。所以,刑法修正案是刑法應對犯罪問題的唯一立法模式。從司法實踐看,這種立法模式的缺點已經明顯地暴露出來。一是,當前的刑民交叉、刑行交叉的問題,大多原因是由于缺少附屬刑法與前置法的有效銜接,導致認定的標準不統一,而出現民事責任與刑事責任、行政責任與刑事責任的割裂,破壞了法律體系的統一性,也給司法執法機關帶來了難題。司法機關為了解決這些法律問題就必須出臺大量的司法解釋,又導致司法解釋擴張,甚至超出了立法的原義,有司法解釋擴張之嫌。這也是司法機關的無奈之舉。二是,由于前置法的缺失也會導致刑法是唯一的認定犯罪的標準,出現犯罪擴大化的傾向,如依照2013年12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醉酒駕駛機動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的規定: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血液酒精含量達到80毫克至100毫克以上的,屬于醉酒駕駛機動車,依照刑法第133條第1款的規定,以危險駕駛罪定罪處罰。血液酒精含量達到100毫克至200毫克以上的從重處罰。由于沒有前置法的規定,這是唯一的定罪量刑標準,導致醉酒駕駛引發的犯罪成為當前的第一罪。這很顯然是擴大了打擊面,不利于社會的和諧穩定。三是,由于前置法的缺失導致刑法空設罪名,難以操作。如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其立法的初衷和本意是完全正確的,但是缺少可操作性,導致罪名虛置,成了“稻草人”。從犯罪學上來考察,惡意欠薪是多種因素造成的,僅僅靠刑法的手段難以解決,必須采用綜合治理、源頭治理的措施才能達到治理的效果。四是,由于缺乏前置法,刑法就可能提前介入,違背了刑法的謙抑性,有時又用力太猛,欲速則不達,有損刑法的權威性。五是,單一刑法模式必然導致刑法修正案的無限擴張。當前我國社會轉型加快,引發的社會矛盾增多,犯罪也出現了新的類型、新的手段、新的形式,必然要用刑法予以規范和調整;同時,全面依法治國戰略的加快推進,法律立改廢的速度加快,必將會有一大批法律法規出臺或作相應的調整,刑法也必須和前置法保持一致予以調整。所以,刑法修正案擴張之勢不可避免。如此一味地擴張必然導致刑法典與之失衡,也違背了制定一部統一、比較完備的刑法典的初衷和本意。上述問題,在此次刑法修正案中仍有明顯的表現,不再逐一贅述。
一是宣誓性立法、象征性立法明顯,導致法條不嚴密,缺乏可操作性。如第114條中規定的高空拋物行為如何定義和理解,多高的高度是高空,拋物的物是何物,誰來認證具體的犯罪行為等具體問題缺少量度。再如第133條之二規定的駕駛人員與他人互毆,是正當防衛的互毆還是一般意義的互毆界限不清。二是法律之間的銜接不夠,對法律體系統一性注意不夠。如《草案》第141條、第142條在對于假藥、劣藥的認定上刪除了原先規定的依照《藥品管理法》的規定來認定假藥、劣藥,同時,《草案》第7條增設的第142條之一的一些情形,恰恰是原來2015年版的《藥品管理法》(第48條)中按照假藥論處但現在被刪除的部分。也就是說前置法的規定已經不將這部分視作假藥,且現行的《藥品管理法》第124條也對這部分規定了相應的行政處罰,但刑法中依然增設這些情形作為犯罪來處理,這明顯與前置法相矛盾,這種獨立性判斷適用是否合理也有待進一步的思考。三是,在政治效果與法律效果的統一性上把握得還不夠。如《草案》第408條之一對于食品監管瀆職罪規定的“未及時發現監督管理區域內重大食品藥品安全隱患的”行為入罪,這按照“四個最嚴”的要求無可厚非,但是,食品藥品安全隱患問題十分復雜,既有當事人的問題,也有監管缺失的問題;既有現實的危險,也有隱蔽的風險;既有重大風險,也有一般風險失控而導致的重大風險;既有長期風險,也有短期風險。同時,造成風險的原因又十分復雜,有人為的因素、社會的因素、環境因素等多種因素。如果要求監管部門必須及時發現是強人所難,再加之市場監管部門綜合執法業務條線太多,人員太少,要及時發現安全隱患不具有實際意義。解決這一問題的辦法還是要強調社會治理的方式和方法。如果刑法修正案予以采用未必取得法律效果,反而會使刑法權威性大打折扣。
《刑法修正案(十一)(草案)》畢竟是在公布征求意見的階段,所以《草案》中必然會存在一定的問題和瑕疵。但是,此次刑法修正案的指導思想和原則是正確的,是應當予以充分肯定和堅持的。對于技術性的問題,我們有理由相信在社會同仁和法學專家、司法實務部門的努力下一定會得到圓滿的解決。我們期待著《刑法修正案(十一)》的順利通過,更希望刑法立法模式的及時調整,以適應快速發展的社會的變化,完成懲罰犯罪、保護人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