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勝蘭 高秀昌
(西南大學 哲學系,重慶 400700)
“自然”作為老子哲學的重要概念,其哲學意蘊非常豐富。從構詞來看,“自然”是由“自”和“然”構成的合成詞,“自”即“自己”,“然”即“如此”,“自然”就是“自己如此”,這是目前學界基本達成的共識。但這仍是一種抽象的解讀。為了進一步說明“自然”的具體內涵,有必要思考相互關聯的三個問題:一是“自”是“誰”之“自己”,也就是“自然”的主體是“誰”?二是“然”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也就是“自然”的樣態是如何的?三是“自然”的實現途徑是什么?如果依據《老子》文本,能夠對這三個問題作出全面而系統的闡釋,那就可以揭示出“自然”的豐富內涵,并切近老子“自然”之真義。
“自然”就是自己如此,而“自己”只是一個反身代詞,其具體指向并不明確。因此,需要追問“自己”指的是“誰”之“自己”、是“誰”“自己如此”,這也就是追問“自然”的主體何所指。
在《老子》(1)文中所引《老子》原文,均出自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中華書局2008年版。中,“自然”共出現五次: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第17章)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故從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樂得之;同于德者,德亦樂得之;同于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第23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25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第51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于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第64章)
顯然,老子在第17章、第51章和第64章都明確指出了“自然”的主體。第17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自然”的主體是“我”,也就是“百姓”。河上公注:“百姓不知君上之德淳厚,反以為己自當然。”[1]69統治者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百姓”能夠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自己決定自己、自己發展自己,實現社會和諧、人民生活美滿,“百姓”都說是我們自己做到這樣的。此處的“自然”主體是“百姓”,“百姓”得以“自然”的前提是君主的無為之治。第51章“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自然”的主體可以說是“道”和“德”,“道”和“德”的尊貴地位是它們自己本身就具有的,而沒有誰賜予的。第64章“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自然”的主體是“萬物”,“不敢為”就是“無為”,圣人不干涉、不主宰萬物,只是居于輔助的地位,讓萬物自己成就自己,實現萬物自己的“自然”。
第23章開篇即言“希言自然”。所謂“希言”就是少言,雖然老子在這里沒有直接指出“自然”的主體,但根據分析,我們可以知道這里的“自然”主體是道。老子在此章中接著說“從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同于道者,道亦樂得之”,即主張一切行為都要順道而行,要合于道。所以,“希言自然”的意思就應當是:少言合乎道的“自然”。這一解讀歷代諸多注家已有所表達,如唐代李榮《道德真經注》言“少言合道,故曰自然”[2]361,杜光庭《道德真經廣圣義》言“言教不繁,必契自然之道”[3]407,都認為“希言”契合于道之“自然”,也就是說“希言”是道之“自然”的表現形態。以“希”言道,并非僅見于此章,老子在其他章節亦有涉及,如第14章“聽之不聞名曰希”,第42章“大音希聲”。道的特性之一就是“希”,道本無聲,因而不可聞。唯其無聲而不可聞,道才能無所不通、無所不往。所以,“希言”合于道的“自然”,統治者效法道之“希言”而行不言之教,也是合乎道之“自然”的行為,“希言自然”之“自然”的主體就是道。
第25章言“道法自然”,道究竟是效法“誰”之“自然”?這也是學界關于此章爭論的重要問題之一。首先,在老子哲學中,道是最高的范疇,“道法自然”必須是道效法自己之“自然”,這樣才能維護道的終極性地位。這一主張最早可追溯到河上公“道性自然,無所法也”[1]103,他認為“自然”是道的屬性,也就是說“自然”的主體是道。近代以來的學者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河上公的影響,提出了相似的觀點,如劉笑敢認為,“自然”是道的屬性,是最高的道的原則或根本[4]288-291;蒙培元認為,“自然”不僅是道的存在狀態,而且是一種功能或過程[5]22;許抗生認為,“道法自然”就是道法其自己那個自然而然的存在而已[6]114。盡管在具體闡述上有所不同,但這些學者都主張道效法自己的“自然”,“自然”是從屬于道的,“自然”的主體是道。那么,道能不能效法萬物之“自然”呢?從嚴格意義上講,是不可以的。如果道效法萬物之“自然”,就會威脅道的終極性地位。道作為萬物的本原、形而上的終極性存在,怎么還能效法萬物的“自然”呢?但事實上,不乏一些學者主張道效法萬物之“自然”。這一主張最早可追溯到王弼“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于自然無所違也”[7]64。“方”“圓”就是具體有形的萬物,王弼認為“法自然”就是法萬物之“自然”,王弼所說的“法”是“無所違”,即遵循、隨順萬物本來的樣子。王中江亦有類似的主張,他認為“道法自然”就是道純任萬物的自然[8]。從這個意義上看,我們也可以說道“效法”萬物之“自然”,只是這種“效法”不是就形而上的本原或本體層面而言,而是就形而下的經驗層面而言,尤其體現在道對萬物的具體治理上,道尊重、順應萬物之“自然”,不干涉、不控制,給予萬物自發自主行動的空間,其實質是道對于萬物發揮“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的輔助作用。這一解讀無損于道的終極性地位。正如蕭無陂所說,“道法自然”是道同時效法道自身和萬物的“自然”[9]。道既可以效法道自身之“自然”,以保持道的終極性地位,又可以尊重、順應萬物之“自然”,以體現道的非宰制性,這一主張在《老子》文本中是可以圓融無礙的。
至此,就回答了“自然”之“自”在《老子》中的具體指向,作為反身代詞的“自”在《老子》中可以是道自己、物自己、人自己,也就是說“自然”的主體是多元的,亦即是說道及一切物和人都有其“自然”,都能夠自己如此。
“自然”之“然”的字面意思是“如此”,具有指代功能,正是“然”的這一功能賦予“自然”以特有的概括義,使得“自然”成為一個抽象的哲學概念。但我們仍然需要追問,“然”所指代的究竟是什么樣態?葉樹勛認為:“‘然’的表現和它在語句中的指代對象有關:若指代某個動作,則用作指示代詞,意謂‘這樣做’;若指代某個結果,則用作兼詞,在指代結果的同時又含有動詞性,意謂‘做到這樣’‘成為這樣’。”[10]如此看來,“然”所指代的正是“自”的某種活動或結果。因此,要進一步探析“自然”的樣態,就需要逐一分析不同主體的“自”的活動及其結果。
道之“自然”的呈現就是道自身的活動和存在狀態,這是由道在《老子》中的特殊地位所決定的。因為道“先天地生”“寂兮寥兮”,道先于天地萬物而存在,不依賴任何外力而獨立,是一切事物的總根據和總原則。所以,從邏輯的角度看,道必須是一個自足的根源性存在,是自本自根的。老子對道的預設意味著道的一切行動只能依靠道自己,道的一切存在狀態都是道自己行動的結果,不存在任何他者的引導或牽制。正如第51章言:“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這里的“然”指代道、德具有尊貴地位的情形,而這種情形不是誰賜予的,而是道、德本身就具有的,這就是道、德之“自然”的呈現。道的一切活動和存在狀態都應當是并且必須是“自然”的,是道依靠自己的力量自主自發地行動或由其行動獲致的結果,譬如“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分別是道自主自發的存在狀態和運動方式。此外,在道與物的關系上,道也呈現出它的“自然”。道生養萬物是自主自發的,但道“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也是自發自主的,道處下、不爭、居于輔助地位亦是自主自發的。要注意的是,道生養萬物不是出于私意或偏愛,不是道有意識有目的的活動,而是由道的性質決定的。正如馮友蘭所說,“自然”只是形容道生萬物的無目的、無意識的程序[11]254。總之,道的一切活動都是自主自發的,這些活動的結果就呈現為道本身的存在狀態。所以,道的一切活動和存在狀態就是道之“自然”的樣態,換言之,道本身就是“自然”的。
萬物和人之“自然”的樣態是在形上和形下兩個層面展開的。在形上層面,主要體現為道與萬物(包括人)的關系,道生養萬物和人,但又不主宰、不占有萬物和人,不自恃有功,而是讓萬物和人自行賓服于道,自發自主地生長、變化。換言之,萬物和人之“自然”的呈現需要訴諸道的不干涉。在政治層面,主要體現為作為統治者的圣人或侯王如何管理百姓,圣人和侯王效法道對待萬物的態度,不強作妄為、不隨意發號施令,讓百姓能夠自行發展、自我成就。如第17章“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這里的“然”指代的是“功成事遂”的狀態。正是由于圣人的無為而治,“百姓”才能有足夠的自由和空間自己實現社會和諧、生活美滿。類似的表述在《老子》中還有很多: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第32章)
故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第57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第37章)
這里的“自賓”“自均”“自化”“自正”“自富”“自樸”“自定”都指向“民”和“萬物”自主自發的活動及其結果,故而可以視作“自然”具體的個別的體現,而侯王和圣人的“無名”“好靜”“無事”“無欲”“以靜”則體現了作為統治者不干涉、不控制的態度。統治者少作干涉,萬物和百姓的“自然”才能得以呈現,換言之,萬物和百姓之“自然”需要訴諸圣人和侯王的不干涉。總的來說,與道的自本自根不同,萬物和人之“自然”的呈現除了依賴于“自”這一內在動因,即萬物和人本身的自主自發性,還必須依賴于外部條件,即形上層面和政治層面的最高存在者——道和圣人(侯王)的不干涉,后者為萬物和人之“自然”的呈現營造了一個自由寬松的環境。
不同的“自”,所呈現的“然”的樣態是不一樣的。道之“自然”呈現為道不受任何外力影響、完全自主自發地運動和生養萬物,這是由道自身地位所決定的。因而,道之自然是一種絕對的、積極的“自然”。萬物和人之“自然”則呈現為道和圣人(侯王)不干涉,萬物和百姓自己而然。在政治層面,就是圣人(侯王)要放棄高高在上的“權力意識”和“優越感”,給予百姓自主獨立的空間,從而使得百姓能夠充分發揮其自主自發性,實現自己的發展壯大,造就社會的和諧有序。與道之絕對“自然”不同,萬物和人“自然”與否取決于他者是否干涉,因此這是一種相對的、消極意義的“自然”。
萬物和人怎樣才能合于道、做到“自己如此”?這就是對“自然”之何以可能的思考。學界一般主張“無為”而“自然”,即“無為”是實現“自然”的途徑、條件。這一主張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其解釋還不夠周延。事實上,老子的“無為”也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概念,它與“自然”的關系也不是一成不變的,需要結合“自然”的主體和樣態進行具體的分析。
由前文可知,道是一個自足的根源性、終極性、獨立性的存在,道之“自然”的樣態就是道本身的活動和存在狀態,這意味著道之“自然”不依賴任何外在的力量。因此,不能把“無為”看作實現道之“自然”的途徑和條件,而只能將其視為道本身的特性。事實上,老子曾多次描述了道的“無為”。如第37章“道常無為”,河上公注“道以無為為常”[1]144,而王弼注“順自然也”[7]99,河上公把“無為”作為道的常性,王弼更是直接把“無為”納入“自然”之中,主張“無為”就是順乎自然。道之“無為”是由道之“自然”決定的,道本“自然”,故而“無為”,“無為”構成了道之“自然”的重要內涵。道之“無為”在不同的場合中有著不同的具體內涵,譬如第41章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王弼注曰:“(道)在象則為大象,而大象無形;在音則為大音,而大音希聲。物以之成,而不見其形,故隱而無名也……成之不如機匠之裁,無物而不濟其形,故曰善成。”[7]113“希聲”“無形”“無名”都可以看作道之“無為”的具體體現,強調了道的潛隱性、無意識、無目的、無造作。道之“無為”還表現為道對萬物不干涉、不控制。如前文所述,道雖然作為終極性的存在,生養了萬物,但對于萬物卻“不有”“不恃”“不宰”,只起著輔助的、柔弱的、潛隱的作用。所以,道實現其“自然”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助力,“無為”不是實現道之“自然”的外部條件,而是道本身的特性,這一特性決定于道之“自然”并構成其重要內涵的一部分。因此可以說,道之“無為”就是道之“自然”,“無為”即“自然”。
在老子哲學中,由于萬物和人始終處于道的從屬地位,所以,萬物和人之“自然”不能像道之“自然”那樣僅僅依靠其自身的特性。前文已提到,萬物和人之“自然”的實現取決于他者的不干涉,他者特指形上領域的道和政治領域的統治者,而不干涉就是“無為”。正是由于道對于萬物(包括人)“不有”“不恃”“不宰”,萬物(包括人)才有更多自主的空間,能夠自發地運用自己的力量,自己決定自己、自己發展自己、自己成就自己。同理,正是由于圣人和侯王“好靜”“無事”“無欲”“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百姓才能夠自主、自發地展開各種活動,做到“功成事遂”。第57章言:“故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好靜”“無事”“無欲”表明圣人不偏私、不專斷、不干涉、不控制,是“無為”在政治領域中的具體開展。正如日本學者池田知久所說:“在哲學上,道的無為導致了萬物的自然。在政治上,圣人及侯王的無為導致了百姓的自然。”[12]池田知久揭示了萬物和人之“自然”的實現途徑,那就是他者的“無為”,同時也暗示了“無為”與“自然”的另一種關系——“無為”而“自然”。
綜上所述,“無為”與道、萬物、人之“自然”有著密切關系。“無為”與“自然”的關系有兩種:一是“無為”即“自然”,二是“無為”而“自然”。第一種關系把“無為”看作道自身具有的特性,“無為”與“自然”相即不離,道的一切“無為”狀態都是“自然”的。在第二種關系中,“無為”特指他者的不干涉,此時的“無為”成了實現萬物和人之“自然”的外在途徑。由于道的終極性地位,道之“自然”是本身具足的,不受他者的影響。因此,“無為”而“自然”的關系只適用于萬物和人。只有統治者做到“無為”,不干涉、不主宰、不占有、不偏私,給予萬物和百姓足夠的空間和自主權,后者才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在現實世界中謀得生存、發展,這就是通過“無為”而實現了“自然”。
總而言之,從主體、樣態和實現途徑三個層面來看老子的“自然”,就可以把“自然”的主體歸結為道自己、物自己和人自己。“自然”的樣態是道、物、人自發自主地實現的某種狀態,由于“自然”的主體不同,“自然”呈現出不同的樣態,又由于作為抽象概念的“自然”的內涵只有落實到具體場合中才能得以彰顯,所以“自然”的樣態又隨著場合的不同而不同。道之“自然”就是道本身的運動和存在狀態,萬物和人之“自然”就是道和圣人(侯王)不干涉,萬物和百姓自己而然。“自然”的實現與“無為”有著密切的關系,一方面“無為”是道本身的特性,道之“無為”構成了其“自然”的內涵,這就是“無為”即“自然”;另一方面,道和圣人(侯王)的“無為”造就了萬物和百姓的“自然”,他者的“無為”是實現萬物和百姓之“自然”的途徑,這就是“無為”而“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