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交游詩研究

摘 要：交游詩，作為米芾詩歌的一部分，可略見其“清雄絕俗”的詩風。米芾交游詩的主題內容大致分為惜別思念、書畫切磋、寫景紀行三類。在藝術特色上，表現為抒情直接真摯，描寫靈活多變。

關鍵詞：米芾 交游 詩歌

米芾（1051—約1108），字元章，號襄陽漫士、鹿門居士、中岳外史、海岳外史等。“因為喜愛奇石、崇拜奇石，人稱‘米顛。又因曾官禮部員外郎，世稱‘米南宮。世居太原，其父徙家襄陽，因謂‘米襄陽。”蘇軾《與米元章尺牘》第二十五首云：“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云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今真見之矣，余無足言者。”

北宋時期，交游贈答，詩人常為。精通書畫的米芾，其交游對象多為有共同文藝愛好，追求文雅風趣的文人。他們思想性情契合，相互影響、交流感應。在頻繁的交游活動中，一系列交游詩作產生。現存米芾的詩，由黃正雨、王心裁輯校，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米芾集》是目前較全的版本，收其詩250余首。其中，米芾創作的交游詩有60余首，本文所引詩句均出于《米芾集》。

一、米芾交游詩的主題內容

米芾的交游詩，在內容上可以分為三個方面：惜別思念、書畫切磋、寫景記行。這些交游詩展現了米芾在不同時期與友人之間聯系交往的大概面貌，反映了米芾不同時期的交游情況。

（一）惜別思念

在米芾的六十余首交游詩中，惜別思念類的作品有10余首，詩題中出現“送”“別”“懷”等字眼。這類交游詩多表達送別友人的依依不舍之情。志同道合之人相聚不易，千言萬語敘述不盡，彼此分離之時，便以詩作寄托自己的感情。如《送王渙之彥舟》：

集英春殿鳴梢歇，神武天臨光下澈。鴻臚初唱第一聲，白面王郎年十八。神武樂育天下造，不使敲枰使傳道。衣錦東南第一州，棘壁湖山兩清照。襄陽野老漁竿客，不愛紛華愛泉石。相逢不約約無逆，輿握古書同岸幘。淫朋嬖黨初相慕，濯發灑心求易慮。翩翩遼鶴云中侶，土苴尫鴟那一顧。邇來器業何深至，湛湛具區無底沚。可憐一點終不易，枉駕殷勤尋漫仕。漫仕平生四方走，多與英才并肩肘。少有俳辭能罵鬼，老學鴟夷漫存口。一官聊具三徑資，取舍殊涂莫回首。

王渙之與米芾交情匪淺，兩人常有詩文唱和。“相逢不約約無逆，輿握古書同岸幘”，他們情趣相投，詩書古帖就是收獲快樂的源泉。《寶章待訪錄》中還記錄了王渙之幫助米芾尋書帖，提供重要信息的事情。《呈王彥舟》中“吏日雖云冗，逢休樂有余”“傾囊收剡楮，待著鹿門書”，米芾向好友描述了自己忙里偷閑，在收集書畫中自得其樂的生活狀態。除上述兩首外，與王渙之有關的詩作還有《太師行寄王太史彥舟》《和王彥舟》《將行戲呈彥楚彥昭彥舟》等。他們彼此探討人生、理想、志趣，樂在其中。

米芾對共事的好友也真誠相待，送別詩也寫得情真意切。如《詩送吳丈賓州使君》：

萬里相分又一時，憐君身世半差池。老來猶得安城守，夜召尚淹宣室思。越嶺寒橫迎吏謁，荊云暮合燕歸遲。江湖還送天涯客，憔悴江湖更別離。

老友吳使君將遠到越嶺赴任，感嘆好友輾轉坎坷的仕途，“越嶺寒橫迎吏謁，荊云暮合燕歸遲”描繪與友人離別的黃昏景象，渲染離別氛圍，抒寫目送友人遠去的不勝悵惘。“憔悴”景下，作別故人，更添傷感。而比目送友人更凄涼的，莫過于此后與知己陰陽兩隔。米芾所作挽詩并不多，為蘇軾作的挽詩五首，感人至深。

辛巳中秋，聞東坡老以七月二十八日畢此世。季夏相值白沙東園，云：“羅浮嘗見赤猿，后數入夢。”

方瞳正碧貌如圭，六月相逢萬里歸。口不談時經噩夢，心常懷蜀俟秋衣。可憐眾熱偏能舍，自是登真限莫違。書到鄉人望還舍，晉陵玄鶴已孤飛。

“六月相逢萬里歸”，米芾與北歸的蘇軾才剛剛重逢，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蘇軾便辭世了。在這短暫的重逢時間里，兩人品書談詩，樂在其中。“道如韓子頻離世，文比歐公復并年”，對蘇軾的文才進行了高度評價，“八周御魅訖能旋”是對蘇軾為人正直，命途多舛而泰然處世的人格的贊美。詩句的字里行間充滿了對這位良師益友辭世的痛惜之情。“米芾對蘇軾的感情，不僅基于他們密切的交往，還基于‘末路相知的遭遇，‘平生出處不同塵的投契，以及相似命運、相似志趣的惺惺相惜。”

（二）書畫切磋

薛紹彭、劉涇等書畫界、收藏界的文人與米芾的交往十分密切。陳繼儒《米襄陽志林序》中提到：“兩蘇、黃豫章、秦淮海、薛河東、德麟、龍眠、劉涇、王晉卿之徒皆愛而樂與之游，相與跌宕文史，品題翰墨，而公之顛始不孤。”他們常常討論書法和鑒藏書畫作品方面的內容，從他們的交游詩中可以窺得一二。如《劉涇收得子鸞字帖，云是右軍，余恐是陳子鸞，薛紹彭亦云六朝書。又得梁武像，余時在漣漪，答以詩云》：

劉郎收畫早甚卑，折枝花草首徐熙。十年之后始聞道，取吾韓戴為神奇。邇來白首進道奧，學者信有髓與皮。始知什襲但遮壁，牛馬便可裹敝帷。峨峨太平老寺主，白紗帽首無冠蕤。武士后列肅大劍，宮女旁侍顰脩眉。神清眸子知寡欲，齒露唇反法定饑。世人見服似摩詰，不知六朝居士衣。后人勿輒亂唐突，梁人筆法了可知。道子見之必再拜，曹盧何物望藩籬。本當第一品天下，卻緣顧筆在漣漪。

“劉郎收畫早甚卑”“十年之后始聞道”一方面表現了劉涇在鑒藏書畫方面的進步和變化，另一方面從側面反映了米芾與劉涇的密切交往。接著，米芾描述了畫像中的人物畫法特征、風格，從人物衣著、站位等方面表達自己的鑒別意見。短短一首詩，仿佛將米芾與友人們常在一起鑒別書畫、各自發表意見的場景呈現在我們面前。

米芾在發表自己的藝術見解和鑒別意見時，也透露出深刻的哲理，如《答紹彭書來論晉帖誤字》：

何必識難字，辛苦笑揚雄。自古寫字人，用字或不通。要之皆一戲，不當問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筆一戲空。

“意足我自足，放筆一戲空”與蘇軾的“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觀點相類似，都體現了“尚意”的書法思想。書法藝術的價值，不單單取決于作品的美丑、技藝的高低，更在于書法作品中所體現的書法家的審美意趣和藝術格調。米芾在這類交游詩中，與友人論書畫、談見解，其中精辟的書法論斷也引領著宋代書風的發展。

（三）寫景紀行

在各地任職之余，米芾常常與山水為樂，有時也與友人同游，或招朋而來，或應邀而去。元祐三年（1088），應時任湖州刺史的好友林希之邀，米芾前往湖州游玩，有詩作《將之苕溪戲作呈諸友》：

松竹留因夏，溪山去為秋。久賡白雪詠，更度采菱謳。縷玉鱸堆案，團金橘滿洲。水宮無限景，載與謝公游。（其一）

半歲依修竹，三時看好花。懶傾惠泉酒，點盡壑源茶。主席多同好，群峰伴不嘩。朝來還蠹簡，便起故巢嗟。（其二）

好懶難辭友，知窮豈念通。貧非理生拙，病覺養心功。小圃能留客，青冥不厭鴻。秋帆尋賀老，載酒過江東。（其三）

這組詩是米芾去苕溪之前作的，詩中提到在湖州好友林希對他的悉心招待，“懶傾惠泉酒，點盡壑源茶”，在山水皆畫的地方，有好友的陪伴和款待，心情更加愉悅。“他甚至以昔日的湖州刺史——‘魯公顏真卿喻今日的湖州刺史林希，自比為‘魯公的好友張志和，以‘魯公與煙波釣徒張志和的愉快交游，表露出對好友林希相陪共游畫境般的湖州的欣喜和期待之情。”此類交游詩還有《壯觀后詩（同二公游壯觀，上呈府公工部）》《元祐辛未上元后一日同周文之、劉瑞蓮、章縱矩游浮玉》等。

二、米芾交游詩的藝術特色

（一）抒情直接真摯

米芾作詩多平白直敘，自由率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甚至有張揚的一面，偶爾也會帶有戲謔的成分。如《除書學博士呈時宰》：

半生湖海看青山，慣佩笭箵攬轡艱。曉起初馳朱雀路，霜華慚綴紫宸班。百寮卑處瞻丹陛，五色光中望玉顏。浪說書名落人世，非公那解徹天關。

米芾對自己被授予與書畫相關的職位而感到非常興奮，甚至回憶朝見圣上的情景。他并不在意其他的官員或者文人如何評價，樂于表達自我的真實感受。在復雜的官場環境中，很多往來都是虛情假意的。而不慕功名的米芾，與那些志同道合的友人才算得上是君子之交。米芾寫給好友的交游贈答詩，大都出自真心，情深義重，尤其是寫給知己如蘇軾、薛紹彭等，常常感人至深。蘇軾也有《睡起聞米元章冒熱到東園送麥門冬飲子》一詩，“開心暖胃門冬飲，知是東坡手自煎”，記錄的是蘇軾北歸途中瘴毒發作，米芾問疾且送去麥門冬飲子之事。可見米芾對友人身體抱恙的真誠關切和照顧。在《答薛紹彭寄書》中 “世言米薛或薛米，猶如弟兄或兄弟”，米芾更是直接表達了自己與薛紹彭情同手足的親密關系。

（二）描寫靈活多變

米芾與長子米友仁創造的“米氏云山”以淡遠的寫意畫風而影響深遠，畫法以淡素和黑白色為主。米芾交游詩中描寫山水景致的詩句，既有與這種自然淡遠畫風成一脈的，如“漠漠江雨歇，溶溶春水時”（《和王彥舟》），“揚帆載月遠相過，佳氣蔥蔥聽誦歌”（《入境寄集賢林舍人》）。詩人從容運筆，用詞平易，似毫不著力，而自然恬淡的意境與詩人閑適愜意的心境爽然在目。蘇軾稱贊米芾詩的整體風格是“清雄絕俗”。在米芾的交游詩中仍可見雄渾壯闊的景象。如“群山勢活各奔走，大川氣斂合眾離”（《壯觀后詩同二公游壯觀上呈府公工部》），讀到這兩句詩，眼前仿佛可以看到山川的磅礴氣勢，景象闊大，讓人震撼。這種雄奇豪邁，意境渾然的詩風，又與米芾癲狂又率真的性格是相符合的。米芾交游詩中的景物描寫，可雄奇可淡遠，張弛有度，靈活多變，有其獨特的個人風格。

米芾其人，兼擅眾藝，不隨流俗。書名盛傳千年，文名被書名掩蓋。而他的文學作品也有著“清雄絕俗”的特色。文學上，米芾的詩在數量上占絕大多數，成就也最高。其中，交游詩是較為重要的一部分。在主題內容上，大致分為惜別思念、書畫切磋、寫景紀行三類。“惜別思念”類展現了米芾與同道知己之間的情深義重；“書畫切磋”類表現了他淵博的書畫知識和深刻的藝術見解；“寫景紀行”類體現了他生動又瑰奇的描寫和敘述。在藝術特色上，表現為抒情直接真摯，描寫靈活多變。米芾的交游詩，作為其詩歌的一部分，可略見“清雄絕俗”的詩風。

參考文獻：

[1] 魏平柱.米芾年譜簡編[J].襄樊學院學報，2004（1）.

[2] 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五十八[M].北京：中華書局，1986.

[3] 黃正雨，王心裁輯校.米芾集[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

作 者： 喻文，華中科技大學人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詩詞。

編 輯：曹曉花 E-mail：erbantou20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