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為盧氏與沈宛作詞比較辨析

摘 要：納蘭情詞以其哀感頑艷、纏綿悱惻而名世，但許多詞不易確定其本事，解讀起來撲朔迷離。納蘭性德為盧氏和沈宛寫的詞大部分是可以辨識的，也有少量的詞本事爭議較大。本文通過比較納蘭性德為盧氏和沈宛作詞的情感內(nèi)容、意象、典故運(yùn)用等因素，試圖尋找其中獨(dú)特的情感密碼，以期深度解析納蘭情詞，同時也兼及一些較有本事爭議的詞的辨析。

關(guān)鍵詞：納蘭性德 盧氏 沈宛 悼亡詞

納蘭情詞以其哀感頑艷、纏綿悱惻而名世，但有關(guān)納蘭性德個人情事的記載卻相當(dāng)稀少。據(jù)相關(guān)文獻(xiàn)記載及學(xué)者們考證，納蘭性德妻妾較確切的是原配盧氏、妾顏氏、繼室官氏、妾沈宛。另外，相戀過的女子還有“表妹”、侍女、歌妓、“林下風(fēng)”女子等多種說法。

納蘭性德約從十九歲到三十一歲去世一直在從事詞的創(chuàng)作，情詞約占其所有存世詞的三分之一，較為詳盡地記錄了他的情愛心理和歷程。納蘭情詞有些能夠確指是為某人某事而作，有些疑似為某人某事而作，還有一些不辨具體的人事。納蘭為盧氏和沈宛作的詞大部分是可以辨識的，但也有少量的詞本事爭議較大。

本文立足于納蘭性德為盧氏與沈宛所寫的詞，通過情感內(nèi)容、意象、典故運(yùn)用等因素的比較分析，試圖尋找其中獨(dú)特的情感密碼，以期深度解析納蘭情詞，同時也兼及一些較有本事爭議的詞的辨析。

一、情感內(nèi)容：同中有異，同異混雜

盧氏與沈宛是納蘭短暫的一生中先后深愛過的兩位女子。納蘭二十歲時娶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為妻，緣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盧氏年方十八，“生而婉孌，性本端莊”。成婚后，夫妻恩愛，感情深篤。但僅過了三年，盧氏因難產(chǎn)致病而亡，納蘭從此“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在人生的最后一兩年，納蘭欲覓紅顏知己。他在寫給嚴(yán)繩孫的信中說：“弟胸中塊壘，非酒可澆，庶幾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淪落之余，久欲葬身柔鄉(xiāng)，不知得如鄙人之愿否耳。”在寫給顧貞觀的信中說：“又聞琴川沈姓有女頗佳，望吾哥略為留意。”如此，在納蘭三十歲時，好友顧貞觀幫他覓得江南才女沈宛，并在回京時一并帶回。納蘭將沈宛安置在別館，兩人情投意合，相愛至深。然而沈宛不為納蘭家族所容，相處三月，兩人被迫分離，沈宛回到江南。納蘭與盧氏、沈宛相識相戀的經(jīng)過不同，一個是明媒正娶，一個是自主結(jié)合；感情結(jié)束的方式也不同，一為死亡，一為被迫分離。但相處時，他們一樣聚少離多，飽受相思之苦；生離死別之后，他又一樣對她們深切懷思。因此，納蘭詞寫與盧氏、沈宛的相處，都是聚少離多、相思、愁苦這類情感內(nèi)容，寫離別后，則一為悼亡，一為傷別。下面將加以分說。

（一）同：聚少離多、相思、愁苦 琴瑟和諧之時，納蘭為盧氏作的詞并不多。有一首《相見歡·落花如夢凄迷》應(yīng)是為盧氏作：

落花如夢凄迷，麝煙微，又是夕陽潛下小樓西。 愁無限，消瘦盡，有誰知？閑教玉籠鸚鵡念郎詩。

“閑教玉籠鸚鵡念郎詩”的是一位寂寞的閨中少婦。納蘭從二十二歲到三十一歲去世前一直是康熙皇帝的御前侍衛(wèi)，需要值宿或扈從外出，不能陪在妻子身邊，故而設(shè)想妻子的寂寞無聊、因愁消瘦。

納蘭與沈宛定情之后，寫過一首《菩薩蠻·烏絲畫作回紋紙》：

烏絲畫作回紋紙，香煤暗蝕藏頭字。箏雁十三雙，輸他作一行。 相看仍似客，但道休相憶。索性不還家，落殘紅杏花。

這首詞應(yīng)是寫沈宛對自己的相思愛戀以及對于兩人會少離多的埋怨。“烏絲畫作回紋紙，香煤暗蝕藏頭字”，指在有墨線格子的箋紙上題寫回紋詩，香墨將藏頭詩中的字暗暗侵蝕。此時兩人雖已同居，但納蘭因?yàn)楣珓?wù)繁忙，能陪在沈宛身邊的時間很少，故有“箏雁十三雙，輸他作一行”“相看仍似客”之語。

（二）異：悼亡、傷別 也許是“歡娛之詞難工，愁苦之言易好”，盧氏死后，納蘭寫了許多悼亡詞。如《青衫濕遍·悼亡》《沁園春·瞬息浮生》《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南鄉(xiāng)子·為亡婦題照》《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眼兒媚·中元夜有感》《望江南·宿雙林禪院有感》《荷葉杯·知己一人誰是》《浣溪沙·誰念西風(fēng)獨(dú)自涼》等，首首深情，盡了納蘭對亡妻的一片癡情和無盡思戀。

納蘭被迫與沈宛分別后，也為她作詞多首，如《南鄉(xiāng)子·煙暖雨初收》《夢江南·昏鴉盡》《浣溪沙·欲問江梅瘦幾分》《遐方怨·欹角枕》《畫堂春·一生一代一雙人》等，表達(dá)自己的痛苦、絕望和對對方的思念、憐惜。幾個月之后，納蘭一病不起，與世長辭，不能說與沈宛的離去毫無關(guān)系。

二、意象

仔細(xì)品讀納蘭為盧氏作的悼亡詞，發(fā)現(xiàn)“回廊”“翠翹”的意象多次出現(xiàn)。如“愿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青衫濕遍·悼亡》）、“曾是向他春夢里，瞥遇回廊”（《浪淘沙·紅影濕幽窗》）、“雕闌曲處，同倚斜陽”（《沁園春·瞬息浮生》）、“曲闌深處重相見”（《虞美人·曲闌深處重相見》）、“幾回偷拭青衫淚，忽傍犀奩見翠翹”（《于中好·十月初四夜風(fēng)雨，其明日是亡婦生辰》）。又如“采香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虞美人·銀床淅瀝青梧老》），同時出現(xiàn)“翠翹”與“回廊”。“回廊”是貴族庭院里常見的設(shè)施，“翠翹”是女子的頭飾，納蘭在詞中多次言及，應(yīng)是與盧氏生前相處時，留下了與愛情有關(guān)的深刻回憶的事物，堪稱是納蘭與盧氏愛情的“物語”。

納蘭寫沈宛的詞多用到“芙蓉”和“梅”的意象，如《減字木蘭花·相逢不語》用“芙蓉”指代沈宛：

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鬟心只鳳翹。 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懷，轉(zhuǎn)過回闌叩玉釵。

據(jù)《飲水詞校箋》校考，在《精選國朝詩余》中，“轉(zhuǎn)過回闌叩玉釵”初稿作“選夢憑它到鏡臺”。“選夢”是沈宛之號，《選夢集》是她的詞集名。“鏡臺”即玉鏡臺，典故出自《世說新語》中溫嶠以玉鏡臺為聘禮，娶表妹續(xù)弦的故事。由此可以斷定，此詞緣沈宛而作。若如此，此詞應(yīng)是寫兩人初次見面的情景。“芙蓉”指代沈宛，而“鳳翹”“回闌”意象的出現(xiàn)，則是納蘭對于與沈宛初次相會的印象，尤其擷取了與盧氏重合的部分。另有《采桑子·桃花羞作無情死》：

桃花羞作無情死，感激東風(fēng)。吹落嬌紅，飛入閑窗伴懊儂。 誰憐辛苦東陽瘦，也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處濃。

根據(jù)全篇詞義，可以理解為納蘭對得到紅顏知己沈宛之事的書寫。“感激東風(fēng)”乃是感激朋友顧貞觀作伐，“吹落嬌紅”指送來沈宛，“芙蓉”指代沈宛。“梅”的意象如《浣溪沙·欲問江梅瘦幾分》：“欲問江梅瘦幾分，只看愁損翠羅裙。”這里用“江梅”指代沈宛，設(shè)想其因愁消瘦。又如《夢江南·昏鴉盡》：“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fēng)吹到膽瓶梅。”“膽瓶梅”是設(shè)想的意象，但有比襯沈宛之意。

三、典故

納蘭在寫給盧氏的悼亡詞中，常用典故來表情達(dá)意，所用典故多與夫妻愛情、死亡有關(guān)，如李隆基與楊玉環(huán)、荀奉倩與其婦、韓憑夫婦的悲歡離合。用李、楊愛情悲劇來比況自己與盧氏的愛情悲劇，如《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釵鈿約，竟拋棄。”“釵鈿”指金釵和鈿盒，是傳說中李隆基與楊玉環(huán)的定情信物。又如“猶記碧桃影里、誓三生……道休孤密約，鑒取深盟”（《紅窗月·燕歸花謝》）、“休說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無主”（《蝶戀花·蕭瑟蘭成看老去》）。“誓三生”“密約”“深盟”“生生花里住”用了白居易《長恨歌》“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語意。《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中，“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用《世說新語》中荀奉倩的故事：“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后少時亦卒。”

納蘭寫給沈宛的詞，用典與求偶、納妾、被迫分離等有關(guān)，如裴航遇云英、王獻(xiàn)之迎桃葉、嫦娥奔月、牛郎織女的故事等。《南鄉(xiāng)子·煙暖雨初收》云：

煙暖雨初收，落盡繁花小院幽。摘得一雙紅豆子，低頭，說著分?jǐn)y淚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將酹石尤。別自有人桃葉渡，扁舟，一種煙波各自愁。

有學(xué)者認(rèn)為此詞是寫送友人南歸，但理解為納蘭被迫與沈宛分別，更切合詞意和情景。“桃葉渡”是在南京秦淮河畔的渡口名，因晉王獻(xiàn)之于此迎其妾桃葉而得名。桃葉是王獻(xiàn)之寵妾，暗扣納蘭與沈宛的關(guān)系，只是有人迎妾，有人送妾，苦樂不同。著名的《畫堂春·一生一代一雙人》也可能是為沈宛所寫：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lán)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漿向藍(lán)橋易乞”用唐傳奇中裴航在藍(lán)橋遇見仙女云英，向其求婚的故事，而“藥成碧海難奔”用嫦娥偷食靈藥奔月的故事，這兩句是說相愛容易相守難。“牛津”指銀河，兼用八月浮槎和牛郎、織女的故事。牛郎、織女被迫分離，正切合納蘭與沈宛的處境。“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表明只要有情人能成眷屬，自己愿意過清貧的生活。

總之，納蘭性德為盧氏與沈宛所寫的詞有重合，也有不同，需要仔細(xì)品讀。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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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劉義慶.世說新語校箋[M].徐震堮校箋.北京：中華書局，1984.

作 者： 吳海燕，文學(xué)碩士，綿陽師范學(xué)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xué)。

編 輯：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