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太子光

A

收到老媽寄來學校的包裹時，我真是又驚又喜。我只是在電話中跟父親隨口一說，我想吃家鄉的小魚干，沒想到老媽還真付諸行動了，而且特意用快遞寄來。

原本打電話回家都是打給老媽的，但今年寒假結束返校前，我和她因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其實一踏上返校的汽車，看著站臺上其他人的父母在對他們的孩子千叮萬囑時，我心里就有些酸酸的。但一想到老媽對我的誤會，我就直生悶氣。

開學一個多月了，我只打過一個電話回家。吃午飯的時間，我知道父母都在，電話撥通后，是老媽接起來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期待，但我卻冷淡地對她說：“叫我爸來接電話。”后來老爸打電話來批評了我一頓，說我那通電話把老媽惹哭了。雖然我的本意就是為了氣老媽，誰讓她誤會我還理直氣壯，但一聽老爸說她為此事難過了一下午時，我心里就自責起來了。

我根本沒想到，被我傷害得難過了一下午的老媽，居然還會不辭辛苦地跑去郵局為我寄來小魚干。聞著那濃郁的魚香味，我的思緒在瞬間游動起來，往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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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我特別黏老媽，因為那時老爸還在部隊，一年半載才能見上他一面，在我幼年的世界里，只有老媽。印象中的老媽是一個很會過日子的人，家被她收拾得干干凈凈，家里的老人、孩子也個個穿戴整齊。

那時候，鄰居家的孩子都很羨慕我穿的新衣服。他們的衣服都是在市集上買的，款式都差不多，唯有我的衣服是老媽自己做的。她買來布料，對著童裝書上的樣式親自裁剪、縫制，還在上衣前襟縫上一個當時特別流行的動畫形象。在小縣城里，根本就不可能找出雷同的另一件。每個孩子都希望自己擁有獨一無二的東西，老媽為我縫制的那些衣服，曾經帶給了我很多快樂，也滿足了我年少的虛榮心。

我一直覺得老媽是無所不能的，她不僅會縫制衣服，炒的菜也特別香，就連家里的水管壞了，也是她自己動手去換。那時，她還在農械廠上班，每天的工作都很多，但她從不曾在我面前叫過累，說過苦。每天晚上，做完家務事，洗好衣服后，她就坐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業，輔導我功課，閑暇時還朗讀給我聽。老媽的聲音甜美，聽她朗讀是一種享受，那一篇篇美妙的散文，一個個有趣的故事，豐富了我無憂無慮的童年。我想，我現在會愛上文學，喜歡寫作，和當年老媽長期為我朗誦文章一定有關系，她無意中在我心里悄悄播下了一粒文學夢想的種子，現在已生根、發芽，開始茁壯成長了。

我很依賴老媽，有她在，我的心才會踏實。老爸轉業回來時，我已經上小學三年級。雖是父子，但聚少離多，我對他很陌生，一直有種疏離感。老媽夾在中間，努力周旋，做了我很多工作，我才漸漸從心里接受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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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老媽是天下最好的媽媽，她開明、講理，而且能讀懂我的心，是我年少時最溫暖的依靠。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不知道為什么，居然會漸漸嫌棄起她來，嫌她土氣、落伍、粗俗，就連她無微不至的關懷，我也覺得是一種倍受壓抑的麻煩和啰嗦。

初三那年，是我和老媽關系最惡劣的時期。那時的老媽已經下崗，天天在家對我指手劃腳，像個喋喋不休的老太婆，她管得越多，我越煩。老媽的愛嘮叨在我看來等于是“自毀形象”。她再也不是我小時候認為的天下最好的老媽，我覺得她庸俗透了，說話大嗓門，做事風風火火，也不再擺弄她曾衷愛的縫紉機，任其擱置在屋子角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她一坐在電視機前就挪不開眼睛。隨著劇情的發展，她情緒開始波動，先是眼眶濡濕，緊接著就淚如雨下，面巾紙抽了一張又一張，卻怎么也止不住她發達的淚腺。有一次，我同學來家里玩，看見緊拉窗簾、獨自坐在電視機前哭得傷心欲絕的老媽都嚇呆了，以為她精神受了刺激。同學回學校后說了這事，害得我很長一段在同學中都抬不起頭來。

還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以前很愛漂亮的老媽，無論再忙都會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可不知從哪天起，她居然也變得邋遢起來，衣服穿得毫無品位。老媽的種種變化讓我不覺中“敬”而遠之，連話也懶得跟她說。我知道老媽對我也是越來越不滿意，她看不慣我，說我成天胡思亂想、不知進取，還說我衣服穿得不倫不類……

我初中三年最想做的事就是逃離老媽，而且是覺得逃得越遠越好。填報高中志愿時，我選擇了離家很遠的高中。

D

我心想事成，考上高中后，耳根終于清靜了。但在無人關心、無人嘮叨的異地他鄉，我常常會望著幽藍的天空想起老媽的嘮叨，內心竟然有些溫馨。我覺得我好像長大懂事了，和老媽的關系也有所緩和，時不時地我會打電話回家，和她東拉西扯地聊上一陣。

但返校前的那天晚上，老媽幫我收拾行李時發現了我向同學借的名著，那是老師開出的寒假書單中的一本，結果老媽誤會我不用功學習，就知道看閑書。我解釋，她不聽，結果兩不相讓，吵得很兇。第二天一早，沒有向老媽告別，我帶上簡單的行囊就獨自返校了，房間里落下一堆她早早就為我準備好的東西。

在飛馳的車上，我的情緒起起伏伏，覺得老媽變得越發不可理喻了。在學校，看宿舍里其他同學打電話回家，和父母相談甚歡時，看著他們臉上真切的表情和幸福的微笑，我會惱怒地一個人走出宿舍，在走廊盡頭的窗前久久佇立。

老爸說，我就是老媽的翻版，脾氣秉性都是一個模子，無論對錯從不讓步。但彼此心里面又總惦記著對方……我惹哭老媽后，以為她肯定對我很失望，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卻像個仇人一樣對她。但我知道，她對我的愛絲毫不受影響，她給我寄來的家鄉小魚干，是她向我示和的一種方式。我是她生的，又怎么會不明白她的心思呢？想到這里，我再一次撥通了家里的電話，這次，我要和老媽好好說說話。

編輯 鮑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