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軍 董玉梅
抗戰爆發及中國東南沿海主要城市的迅速淪陷,使中華民族面臨空前的民族危機,如何挽救民族危亡,不僅成為現實問題,更是時代命題。國民黨人認識到“抗戰是爭取全民族的生存,決不是為少數人的事情,要最后戰勝敵人,必需每個人肩負起這艱巨的責任”。①黃薇:《山西的合理負擔》,《全民抗戰》1939 年第52 號,第10 頁。誠然國民黨上述認識與中共一貫倡導之農民是一切力量的源泉同出一轍。在這特殊時期,如何最大限度動員、發動、引導農民積極參與抗戰,一定程度將決定中國未來之命運。對于農民而言,“生命的一切意義,無不與土地有關”。②白修德、賈安娜:《中國的驚雷》,端納譯,新華出版社,1988 年,第22 頁。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并不惟是抗戰問題,更是土地如何分配的問題。事實上,中國共產黨人早期即認識到“誰贏得農民,誰就能贏得中國;誰能解決土地問題,誰就能贏得農民”,③埃德加·斯諾:《斯諾文集》(1),新華出版社,1984 年,第208 頁。并為實現這一目標不斷努力。隨著抗戰爆發,在國共兩黨聯合御侮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引導下,中共土地政策開始由原來激進的“打土豪、分田地”變為較具柔性的減租。實行減租,一方面能通過對地主提激進要求,把農民動員起來進行革命,亦能使地主乖乖聽話就范,維持統一戰線;另一方面可照顧到各階層利益,達到鞏固與擴大農村統一戰線的目的。近年來,學術界對抗戰時期中共根據地減租問題的研究成果頗著,④目前學術界關于主要研究成果有:何高潮:《地主·農民·共產黨——社會博弈論分析》,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 年;王友明:《抗戰時期中共的減租政策與地權變動——對山東根據地莒南縣的個案分析》,《近代史研究》2005 年第6 期;張瑋:《晉綏邊區抗日根據地的減租與交租問題》,《中共黨史研究》2008 年第4 期;黃正林:《地權、佃權、民眾動員與減租運動——以陜甘寧邊區減租運動為中心》,《抗日戰爭研究》2010 年第2 期;張瑋:《抗戰時期晉綏邊區減租過程中的查租問題(1944—1946)》,《暨南學報》2015 年第7 期;徐建國:《減輕封建剝削:抗日戰爭時期的減租》,河北人民出版社,2015 年,等等。但對減租過程中中共干部、鄉村士紳與普通民眾之間就此而展開的各種博弈缺乏應有之關注。鑒于此,筆者以山西省檔案館館藏之相關檔案為依托,以《抗戰日報》等民國報刊資料為補充,以抗戰前后晉綏邊區各階級土地占有問題與租佃關系作為切入點,系統論述抗戰時期晉綏邊區減租運動中,中共干部、農民、地主三股勢力在此消彼長利益糾葛中所產生的焦慮、質疑,以及最終塵埃落定的內質性原因,從中展示出中共在抗戰時期領導、動員農民最終突破窒礙,走向革命的歷史必然性。
山西自古為我國北方主要農業區域,然不同地區“土地占有情況不同,階級構成不同,相互之間的差別很大”。①山西省史志研究院編:《山西通志》(第7 卷 土地志),中華書局,1998 年,第180 頁。抗戰前之晉綏各縣,土地占有相當集中,“一般是占全人口百分之四至百分之十的地主階級,占有全部耕地的百分之三十五甚至百分之八十以上”。②穆欣:《晉綏解放區鳥瞰》,山西人民出版社,1984 年,第64 頁。據晉綏邊區減租前檔案資料顯示:臨縣,前甘泉自然村,全村109 戶,地主29 戶,占全部戶數17%強,占山地1432 畝,當全村山地41%,平地110坰,當全村平地72%,水地60 多畝,當全村水地38%;臨南,蕞羅峪村,地主10 戶,占土地4630 畝,其中平地、水地占有很大比重;興縣,楊家坡村,地主12 戶,占全村戶數12.8%,占土地3997 坰,占全村土地70.8%;輾子村,地主4 戶,占土地1000 坰;河曲,下泉雨村,全村86 戶,地主7 戶,占總戶數8.1%,占土地1114 畝半,占全村土地1997 畝56%等。③山西省檔案館藏:《晉綏邊區減租運動材料》,檔號A21-3-5-2。此外,根據中共中央晉綏分局調查研究室關于興縣、臨縣、臨南、五寨、河曲、保德、寧武、陽曲、岢嵐等9 縣20 村的調查亦表明,1939 年占各縣總戶口5.2%的地主,擁有38.5%的土地,占總戶口9%的富農,擁有23.5%的土地,兩者相加共占總戶口的14.2%,卻占有62%的土地,而占戶口71.9%的中農和貧農,僅有37.2%的土地。④中共中央晉綏分局調查研究室:《農村土地及階級變化材料》(“老區”9 縣20 村調查),1946 年,第3—10 頁。由此可見,各階層間土地分化嚴重,地權高度集中于地主富農手中。
晉綏邊區各階層土地占有不均勻,地主富農占有土地較多,其他階層相對較少是普遍現象。正因各階層“地權分配的不均,許多農民或完全沒有土地,或土地太少,不足以吸收一家的勞力及維持一家的生活”。⑤吳文暉:《中國土地問題及其對策》,商務印書館,1944 年,第139 頁。無地或土地不足耕種的農民為了謀生,不得不租種他人土地,由此產生了租佃關系。
地租是租佃關系中重要的組成部分甚至是核心內容,它是“佃農租借了地主的田地,所付的報酬”。⑥吳文暉:《中國土地問題及其對策》,第163 頁。事實上,地租是地主富農等富裕階級剝削貧苦農民的主要方法,也是“土地所有者與實際生產者間榨取關系的具體表現。只要有土地私有權存在,同時也就有地租存在”。⑦馮和法編:《中國農村經濟論》,黎明書店,1934 年,第243 頁。在晉綏邊區的地租形式主要有“定租制”與“活租制”兩種。
凡每年納固定數量租子為“定租制”,亦稱“死租”,即租地時講好,無論收成好壞,租額(數量和質量)不能變更,即使遇有災年歉收而佃方無法交租時,佃方須向出租戶寫明欠約,以待來年交付。⑧山西省檔案館藏:《租佃形式及租期變動》(1942 年7 月5 日),檔號A141-1-96;《黑峪口地租問題的調查材料》(1942 年7 月),檔號A141-1-101-1。一般而言,死租地土質相對其他租佃形式要好些,因而產量也高些,死租在抗戰前之晉綏地區十分流行。譬如抗戰前黑峪口佃戶51 戶租進山地622 坰,而用死租形式的佃戶就有27 戶,租進山地413 坰,占總山地約十分之六。⑨山西省檔案館藏:《黑峪口地租問題的調查材料》(1942 年7 月),檔號A141-1-101-1。
凡納租俟收獲后按成數分配為“活租制”,即租額雖講定,但可因災歉有所變更,只會少交而不會多交,此種租制在山地或下山地中使用較多。趙家川口的“佃戶趙牛犢,租黑峪口地主劉治中平地6 坰,梁地31 坰,共37 坰。產糧10 石,原租額7 石,實交3.5石”。⑩山西省檔案館藏:《趙家川口村關于土地、租佃、租率、交租、減租及牲畜占有的調查材料》(1942 年),檔號A141-1-130-1。通常情況下,“活租制”在遇豐收年,原租額高于“定租制”,但“活租制”不如“定租制”干脆,在秋收結束后,“出租戶還要親自或派人到佃戶家‘了租’,在了的當中還難免有一番爭執”。?山西省檔案館藏:《黑峪口地租問題的調查材料》(1942 年7 月),檔號A141-1-101-1。遇災荒年,“活租制”下更是難以收到租子。
總之,晉綏邊區地權分配不均、剝削手段殘酷早已成為不爭的事實,高租額迅速發展加速了土地的集中。地主富農利用手中權力剝奪農民土地,甚至將額外稅負轉嫁給貧苦農民。在租佃關系中,地主富農基本是土地出佃者,處于佃主角色。這種關系發展的趨勢是,租種地減少的多,伙種地卻相對增加。當租出地減少情況下,貧苦農民這種需要更顯得迫切,“饑不擇食”只好遷就地主的一切剝削花樣,柔順的性格使他們能夠承受任何生活的磨難,絕大多數人生活在債臺高筑環境中,直至離開這個世界。根源在于土地喪失使大多農民面臨瀕將破產,“土地離家,農民離村”的現象時有發生。恰在此時,日本帝國主義的侵華戰爭,使得地主豪紳、農民及其他社會底層的生存都受到威脅,為中共在邊區推行減租運動提供了歷史性契機。
減租初期中共基層干部不了解減租政策,思想上輕視這一運動,態度上應付了事,行動上粗枝大葉,以致不聽取農民群眾的訴求,不走群眾路線。結果把自己當成了“太上皇”,以高姿態一味地執行命令。百姓對減租法令不了解,只能繼續過逆來順受的日子,任由地主擺弄。反觀“地主反抗減租運動的成功,從根本上說,是由于對農民運動的動員相比較來說顯得不夠。這就使許多地主能夠從事各種陰謀和敲詐勒索活動”。①嘉圖:《走向革命:華北的戰爭、社會變革和中國共產黨1937—1945》,趙景峰等譯,中共黨史出版社,1987 年,第179 頁。因此,只有把減租變成發動群眾改善民生、調整地主與農民關系的獨立工作,才能在群眾運動的基礎上實現中央土地政策中“普遍的徹底的減租”的口號。②山西省檔案館藏:《租率與租佃中宗族血緣關系》(1942 年7 月6 日),檔號A88-3-28。為此,1942 年1 月,中共中央發出《關于抗日根據地土地政策的決定》文件指出減租過程中存在的問題,在詳細研究各地經驗之后,將此時的土地政策做了總結,進一步明確減租的基本原則,既承認農民是抗日與生產的基本力量,又承認地主富農中的大多數是有抗日要求的,③《中共中央關于抗日根據地土地政策的決定》,《抗戰日報》1942 年2 月10 日,第1 版。以維護抗日統一戰線政策,增強抗戰力量來一致抗日。
隨后,晉綏邊區行政公署頒布《改正減租條例及補充回贖不動產辦法的決定》,規定減租以雙方同意為原則,“回贖不動產承典人或債權人在改良土地上,所消耗之費用,出典人和債務人如回贖時,須酌予補償”。④綏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山西省檔案館編:《晉綏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農業編》,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 年,第21 頁。不久,行署頒布減租交租和減息交息兩條例,保障地主和農民地權,認真減租交租,穩定租佃關系,使地主和農民均有利,以加強團結,提高生產熱忱。⑤《減租交租和減息交息》,《抗戰日報》1942 年10 月10 日,第1 版。由此照顧了晉綏邊區具體情況,讓土地政策的實施更深化一步。然而,減租過程中仍出現一些問題,如各地區地主一般會在收成不佳時減租,當收成頗豐時讓佃戶把減了租子補還。另外,因法令還未普遍貫徹下去且本身有不少缺點,使得法令未發揮其應有作用。
于是,中共晉綏分局1943 年1 月發出《關于一九四三年晉綏邊區群眾工作的指示》,要求各地發動普遍減租群眾運動,把減租當作中心任務,深入開展減租。在這一指示精神指導下,農民群眾的熱情極為高漲,到處舉行減租集會。同時,出臺《一定要保障佃權》,分析在進步中仍有不足的現象,而“保障佃權是貫徹減租交租法令的重要關鍵”。⑥綏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山西省檔案館編:《晉綏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農業編》,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 年,第33 頁。在這些政策保障下,各地農民掀起反奪地浪潮,減租因而形成群眾運動。地主非法奪地現象,在行署先后發過制止非法奪地的命令、指示、說明后,收到了良好效果。總結減租工作開展至普遍貫徹時期,各方勢力發生巨大變化,博弈的結果是減租取得進一步勝利。基層干部“堅決地執行黨的路線,服從黨的紀律和群眾有密切的聯系,有獨立的工作能力,積極肯干,不謀私利為標準”,⑦毛澤東:《干部政策》,《毛澤東選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527 頁。他們構成基層工作的核心。取得成就表現在:
其一,掌握政策法令精神。減租運動能否順利展開之前提和基礎,是學習并掌握相關政策法令。針對減租初期部分干部對政策精神理解片面化的問題,中共中央在《關于抗日根據地土地政策的決定》中明確指出:“政府法令應有兩方面的規定,不應畸輕畸重”,“必須在黨內在農民群眾中明確的解釋黨的政策。”①張聞天選集傳記組、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中共山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張聞天晉陜調查文集》,中共黨史出版社,1994 年,第401 頁、第402 頁。在中央政策指引下,晉綏基層干部在實踐中對減租政策法令深入理解并靈活運用,及時把握政策原則性與運用靈活性之間的關系,有效地做到應對不同情形時所需采取的辦法。
其二,深入開展調查研究。減租涉及到鄉村社會諸多方面,開展調查研究是對干部工作能力和水平的考驗。如晉陜農村調查團深入調查后,張聞天談到:要打破教條的囚籠,特別指出調查研究工作對于領導者絕對必要。一位好的領導者,要把原則領導與行動領導結合起來。調查團成員馬洪在《張聞天晉陜調查50 周年座談會紀要》中亦談到,張聞天“很重視實地考察,同人談話了解情況之后,他總是要去實地親自去看一看,實際情況是不是這樣一回事”,②張聞天選集傳記組、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中共山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張聞天晉陜調查文集》,第421 頁。調查研究工作可以發現新問題、新情況,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與對策,能制定出符合現實需求的政策,為減租深入及復查奠定了基石。
其三,運用群眾路線。“群眾運動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與生產過程中采取的一種治理策略。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群眾路線的集中體現。”③行龍、馬維強、常利兵:《閱檔讀史——北方農村的集體化時代》,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2011 年,第10 頁。劉少奇在《關于減租的群眾運動》中指出:我們革命是為人民群眾的解放。因此,“要把大力開展減租運動作為發動群眾的中心一環,讓群眾在減租運動中得到好處,相信自己的力量”。④梁志祥、張國祥主編,山西省史志研究院著:《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1924—1949》,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 年,第488 頁。同時,他將群眾運動經驗歸納為“斗理”“斗力”和“斗法”的“三斗”思想,用以發動農民進行減租的斗爭問題。⑤張國祥:《山西抗日根據地的民主建設和減租運動》,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 年,第39 頁。毛澤東亦曾強調:“減租是農民的群眾斗爭,黨的指示和政府的法令是領導和幫助這個群眾斗爭,而不是給群眾以恩賜。”⑥毛澤東:《開展根據地的減租、生產和擁政愛民運動》,《毛澤東選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910 頁。從中共領導人講話中明顯感受到,干部對鄉村群眾的發動是減租成敗之關鍵。故而,基層干部在領導方式上,執行了群眾路線。晉綏分局書記林楓曾“親自到興縣、臨縣等地指導工作,幫助解決運動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及時推廣臨縣召開減租大會和興縣第四區的經驗,有力地推動了面上的工作”。⑦梁志祥、張國祥主編,山西省史志研究院著:《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1924—1949》,第489 頁。
其四,思想作風。“經過兩年來的整風教育,絕大部分干部在思想上克服了官僚主義的思想作風。”⑧綏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山西省檔案館編:《晉綏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農業編》,第102 頁。干部思想發生巨大轉變,能經得起群眾的批評,有勇氣正視自己的錯誤,誠懇接受群眾提出的意見,并主動啟發群眾盡量發表意見。逐步克服干部當“太上皇”姿態,他們深入了解農村和農民,實踐黨的群眾路線,由此建立群眾觀念與勞動觀念,推動運動的深入發展。
減租初期鄉村社會的主體農民,存在“變天”、依靠“恩賜”等濃厚的封建傳統思想。繼續推進減租運動過程中,存在于他們頭腦中舊思想已在逐漸削弱,反之新思想觀開始產生且有強化的趨勢。農民思想轉變表現有:
其一,階級意識。過去在鄉村社會中,絕大部分“農民對他們的現實處境感到不滿意,然而又存在著私有的心理。他們習慣于私有思想、私有習慣和私有風俗,并往往是保守的”,⑨大衛·古德曼:《中國革命中的太行抗日根據地社會變遷》,田酉如等譯,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 年,第168 頁。一直覺得租種地主土地,到時向人家交地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自己天生命窮,無法改變。基于這些認識的不清,讓農民群眾模糊了對地主的剝削本質。經過干部用整風精神,自己反省的一席話,觸動了群眾的思想。更重要的是“為了引導思想解放的繼續深入,各地還曾就‘地主是怎樣富的?窮人是怎樣窮的?’‘是農民靠地主活?還是地主靠農民活?’‘租,該不該減?’等在農民中開展過討論”。⑩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編:《太行革命根據地史料叢書之五:土地問題》,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25—26 頁,第26 頁。討論中經常發生的情景是“一人訴苦,引起眾人的共鳴。聽眾中就有人感到他們有著共同的不幸遭遇……有了同病相憐之感。他們開始從政治上進行歸納”。?杰克·貝爾登:《中國震撼世界》,邱應覺等譯,北京出版社,1980 年,第194 頁。由此“農民才開始認識地主是靠農民生活,而不是農民靠地主生活,沒有勞動,土地不會自己長莊稼……地主發家靠的是剝削農民的血和汗”。?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編:《太行革命根據地史料叢書之五:土地問題》,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25—26 頁,第26 頁。通過召開群眾訴苦大會,“從思想上動員教育群眾,打破變天思想,突擊下種,訴苦翻身,減租清債”,①行龍、馬維強、常利兵:《閱檔讀史——北方農村的集體化時代》,第16 頁。“喚醒了農民群眾的覺悟,使他們認識到,實行減租是他們的合法權力。②杰克·貝爾登:《中國震撼世界》,第192 頁,第189 頁,第191 頁。“喚起了農民的希望,這是他們生平第一次產生的激情”,③杰克·貝爾登:《中國震撼世界》,第192 頁,第189 頁,第191 頁。于是階級意識極大增強。
其二,政權意識與民族觀念。清政府統治結束前,對于縣級以下的鄉村社會,基本靠鄉紳、④鄉紳或許與貴族有所聯系,但比較而言又是獨立于它的。他們一般由中層的土地所有者、食地租者和地主構成。一般說來,這些群體不受加之于其它農民身上的那些法律限制的束縛。S.N.艾森斯塔得:《帝國的政治體系》,閻步克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 年,第207—208 頁。宗族家法制度的約束。清政府覆滅后,傳統政治統治秩序被打破,新統治秩序尚未建立,政權在鄉村社會處于無人掌控的局面,這時地主、富農中一些品行惡劣的人在村選時混入村政權,他們不僅偏袒地主富農,而且極力貪污。此外,數千年來,“天下”“家族”等是中國人一直所持有的觀念,西方近代提倡的國家觀念和民族意識,始終沒有進入中國老百姓思想中。抗戰爆發初期,農民作為中國社會數量最多的群體,幾乎為一盤散沙,尤其在山區,大部分人不關心戰況。然而,在減租運動開展過程中,中共將農民中積極分子吸收進基層權力體系內,引導他們對民主政權的思想認同并增強他們的參政意識。地主、富農僅是名義上的代表,實際權力已掌握在中貧農手中,從而控制村政權的角色發生轉變。在進行減租運動過程中,中共“與以農民為主體的民眾‘打成一片’,共產黨人在日本侵略者面前與廣大民眾苦樂與共,存亡與共”。⑤南開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教研室編:《中外學者論抗日根據地:南開大學第二屆中國抗日根據地史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檔案出版社,1993 年,第70 頁。故而“把自古以來就是分散經營、基本上各顧各的農民組織起來了,使他們認識到同心協力、集體行動的力量”,⑥杰克·貝爾登:《中國震撼世界》,第192 頁,第189 頁,第191 頁。中華民族開始覺醒。
其三,政策法令意識。推動減租過程中,晉綏邊區基層干部在已頒發文件基礎上,在農民群眾中不斷宣傳,對法令重要條款逐一解釋,讓佃戶們覺得進行減租合理合法。農民思想覺悟確有提高,在大會上“有不少貧苦農民敢于站出來訴苦,與地主開展面對面的說理斗爭”。⑦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編:《太行革命根據地史料叢書之五:土地問題》,第17—18 頁。激烈的爭辯經常出現,這說明地主、農民雙方皆想方設法從中央頒布的土地政策找尋依據以維護自身的利益。例如江小介領導減租運動走向新方向,將耐心教育與細密組織相結合以發動群眾,把群眾的奴隸思想變成主人思想,克服“狼咬小豬防后事”的思想。群眾有了覺悟,自然提出租佃問題要求解決。地主理屈詞窮,依法恢復佃權或退租。⑧《太行涉縣更樂村,減租運動中兩種方法》,《抗戰日報》1945 年3 月6 日,第3 版。晉綏邊區防止非法奪地指示及布告傳至區村后,佃戶既相信了自己應有之力量,也提高了對新政府的信仰。于是“腰桿硬了起來,敢于運用法令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⑨徐建國:《減輕封建剝削:抗日戰爭時期的減租》,河北人民出版社,2015 年,第148 頁。
從現實考量大部分地主,尤其以收租過日子的地主,心里都不愿意減租,這會損害他們的利益。但在減租運動深入過程中,擁護新政權且以民族大義為重的開明地主,對減租運動持贊成態度。他們積極地響應減租號召,以身作則進行了實際行動。如興縣數個村莊的佃戶們自動集結起來,組成請愿隊伍走到田茂生家里,田茂生深明大義,告訴請愿的佃戶們:“今天有敵大家抗,有福大家享,我的水地可以分租給大家一些。”⑩《興縣農民的反奪地斗爭》,《抗戰日報》1943 年2 月9 日,第2 版。地主白明表示抗戰要大家抗,只坐在家里吃租子是不行的,自己一定也要參加勞動,明年還要雇長工多種地。?《減租交租條例,各階層都擁護》,《抗戰日報》1942 年12 月19 日,第2 版。“開明地主李尚元、張梅魁表示:當堅決執行政府法令,并批評了那些不退租,不減租,要奪地的地主。”?《寧武開展減租運動,農民集會討論減租》,《抗戰日報》1943 年11 月23 日,第1 版。
同時,開明地主模范言行影響甚至帶動了持中立態度的地主。在邊區政府極力推行下,主佃雙方力量發生變化,一種“識時務者為俊杰”明哲保身的處事原則成為持中立態度地主遵循的主流,他們會隨著形勢的變化而調整自己的行為。晉綏邊區減租交租條例發布后,地主孫少宗認為條例照顧到了各階層利益,過去地租有的減得多,有的減得少,有些佃戶減過租后不交租,有些地主明減又暗不減,今天有了統一的辦法,這辦法既公道又合理。①《減租交租條例,各階層都擁護》,《抗戰日報》1942 年12 月19 日,第2 版。租佃雙方一致擁護,過去租佃糾紛均迎刃而解。
減租運動初期,部分頑固不化的地主采用各種方式抵制和破壞。然而,通過干部教育、農民群眾說理斗爭,逐步接受減租政策且采取了實際行動。寧武某村地主呂奇周用各個擊破與威脅手段雙管齊下對付佃戶。然而他的一切陰謀,都被大家揭破了。接著大家依法減租,當時就換了縣政府印就的新租約。呂某減租后,其他兩家地主和他們的佃戶,也自動減了租,全村共計減租25 石。②《寧武一個村的減租》,《抗戰日報》1943 年11 月25 日,第2 版。
從整體看,戰爭區域的土地買賣或轉移,有著某種外在的強制性因素。“不管戰火是否直接延及,所有者的土地危險總是存在的。這種社會動蕩給地主和農民帶來巨大壓力。”而且“戰爭打亂了原有的社會秩序,使一切都變得不安定起來;各個階級于是不得不相應地尋求在這一動蕩的環境中最佳的生存位置”。③馮崇義、古德曼編:《華北抗日根據地與社會生態》,當代中國出版社,1998 年,第43 頁、第46 頁,第45 頁,第43頁,第43 頁。更為致命的是,中共推行的公糧征收比例:“收入越少者,負擔越輕;收入糧食越多者,所征公糧的數量越大。這既符合‘保證80%以上的人數負擔公糧’原則,又體現了對地主及富農階級在經濟上的‘迫’和‘挖’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地主階級不得不被迫尋找自己的出路了。”④馮崇義、古德曼編:《華北抗日根據地與社會生態》,當代中國出版社,1998 年,第43 頁、第46 頁,第45 頁,第43頁,第43 頁。因此,戰爭與革命兩大因素,引起了地權的轉移。伴隨抗戰逐步深入,農村中各階層土地占有發生不小變化,導致階級關系變動巨大。“地主在數量上(戶數)減少,在質量上(每戶經濟)削弱。”⑤張聞天選集傳記組、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中共山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張聞天晉陜調查文集》,中共黨史出版社,1994 年,第94 頁,第95 頁。富農在戶數上增加,“但每戶所占土地在減少。總量的增加,主要因下降的地主和上升的中農擴大了這一階層的土地量”。⑥馮崇義、古德曼編:《華北抗日根據地與社會生態》,當代中國出版社,1998 年,第43 頁、第46 頁,第45 頁,第43頁,第43 頁。按照張聞天的觀點,富農將會有較大的發展,因而要“鼓勵他們的發展。他們的發展,對我們有利。資本主義的生產,比個體小生產進步”。⑦張聞天選集傳記組、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中共山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張聞天晉陜調查文集》,中共黨史出版社,1994 年,第94 頁,第95 頁。中農階層從地主富農演變而來通常比較多,因之中農占有土地總數大量增加。貧農土地占有也稍有增加,部分工人轉為農民,使得貧農隊伍擴大。總之,“地主土地總數的減少與中農、貧農土地數量的增加,在該地區已成為確定和必然的趨勢”。⑧馮崇義、古德曼編:《華北抗日根據地與社會生態》,當代中國出版社,1998 年,第43 頁、第46 頁,第45 頁,第43頁,第43 頁。
中國社會的基本問題是農民問題,而解決農民問題的核心是土地問題,土地問題恰好是農民和地主矛盾的焦點。面對中日民族矛盾成為主要矛盾這一客觀事實,“中國政府的期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這是一個全民抵抗侵略的號召”。⑨黃道炫:《戰時中國民眾的民族意識》,《史學月刊》2018 年第5 期。中共作為外來的政治勢力,將其領導下的根據地鄉村社會主要力量地主與農民組織起來極為重要。隨著抗戰爆發,中共實行何種土地政策甚為關鍵,因為“土地政策是一切法令的靈魂,而土地問題的中心,就是減租。”⑩綏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山西省檔案館編:《晉綏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農業編》,第104 頁。這項政策“恰好找到了調節農民和地主矛盾,削弱封建勢力,既能夠調動農民抗戰積極性,又可以聯合地主共同對敵的最佳‘結合部’。”?張國祥:《山西抗日根據地的民主建設和減租運動》,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 年,第26 頁。通過減租、保佃過程中,中共出臺一系列政策法令的變化,可以觀察到其對領導下根據地鄉村社會的認識有逐步加深的軌跡。通過減租運動,廣大基層干部的改變由當“太上皇”,當“諸葛亮”,不聽取群眾意見與呼聲,以個人意見來處理問題,到虛心向群眾學習,向群眾請教。改變教條主義的牢籠,深入開展調查研究。改變命令主義的姿態,群眾觀念明顯增強,堅持了群眾路線,以點帶面為群眾服務。同時,減租運動是對農民群眾強有力的經濟、思想和政治動員的過程。經濟上,在鄉村社會中“發展生產、特別是農業生產成為黨和政府的主要工作,農村生活的問題也因此而引起關注。大生產成為抗日戰爭和農村改革的結合點”,?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馮崇義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第221 頁。農民的生活水平逐漸得以提高。思想上,通過“在貧苦農民中比較有系統地開展自我教育,使他們的思想從封建束縛中得到解放。……從中找到了農民自覺翻身求解放的道路”,①參見徐茂明:《明清江南家族史研究之回顧與展望》,王家范主編:《明清江南史研究三十年:1978—2008》,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369—406 頁。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編:《太行革命根據地史料叢書之五:土地問題》,第27 頁。使得他們的減租積極性大大提高。政治上,“通過有組織的農民掃除地主對農村經濟與社會的控制”,②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第221 頁,第116 頁。讓農民積極分子進入領導階層,從而鄉村社會政治權力結構得以改變。減租運動的進行盡管并非地主所愿,但漸趨改變了地主集中占有土地的現象是無法挽回之事實,亦極大地削弱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在減租后期,地主用以土地折價形式代替退租,使部分土地轉移到農民手中。“農民的土地日漸增加,地主的土地則日趨減少,土地由高度集中逐步走向分散。”③梁志祥、張國祥主編,山西省史志研究院著:《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1924—1949》,第499 頁。當地地主士紳的權勢受到沖擊,農民也就“割斷一層舊權力結構的束縛,減少了對根深蒂固的地主勢力的依賴。傾心新制度”。④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第221 頁,第116 頁。
晉綏邊區的減租運動,實際是農民、地主及中共干部之間相互博弈的過程。它是中共領導下的抗日根據地向鄉村社會延伸,運用固有組織將農民納入革命戰略的成功實踐,也是傳統農村精英喪失原本的強勢地位,底層農民開始登上鄉村政治舞臺,從而實現中共打破農村固有秩序、改造鄉村社會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