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勵大餅”引發的一場“血案”

樊勇

關于股權引發的“血案”，遠一點的有愛多、真功夫、國美等，近一點的有萬科、阿里等;類型不外乎幾種，有朋友間你死我活的、有老鄉間拔刀相向的、有同學間同室操戈的、有兄弟間反目成仇的、有夫妻間相愛相殺的……各種狗血劇情，燒腦橋段，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別人家的故事我們只是道聽途說，真相如何，吃瓜群眾各有各的理解。我要講的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某個燃氣企業的因股權激勵引發的“血案”。

江西本地知名的企業家朱安，1993年在鄧公南巡講話后毅然放下人人羨慕的機關鐵飯碗，下海創業。創業時，年53，比柳傳志還大10歲。他所創立的朱老爺集團，旗下有環保、燃氣、發電、地產、貿易、文旅等六大業務板塊，2016年集團資產50多億元、年收入30億元、利潤3億多元。

朱老爺集團最盈利的業務是城市燃氣板塊，出事的也是燃氣板塊。所謂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也，不掙錢也沒有后面的故事了。

搶占地盤贏先機

2005年，燃氣市場的并購硝煙已經燃燒到三四線城市，華潤燃氣、港華燃氣、中國燃氣、新奧燃氣等幾個大的燃氣上市公司，挾著資金、品牌、技術等優勢，攻城略地，在地方燃氣市場跑馬圈地。

作為江西的人口大市B市，經濟基礎較好，人口超過500萬，成了燃氣大鱷的必爭之地。朱安憑著對市場的敏銳洞察，對政策的準確判斷，認為城市燃氣是壟斷行業，利潤穩定，大有可為。

雖然朱老爺的集團沒有燃氣行業經營經驗，但是有資金實力和良好的政商關系，因此在群狼環伺的競爭中拿下了B市的燃氣經營權。

三顧茅廬攬人才

朱安不懂燃氣經營，并不妨礙他做好企業。真正的企業家，除了有過人的膽識、冒險的精神之外，更重要的是善于識人、用人，這才是企業家的核心競爭力。

朱老板深諳此道，他在周邊城市A市挖了同行的職業經理人茍東。茍東時年42，從事燃氣行業12年，能力非常強，有比較好的職業履歷。但茍東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強勢和霸道的人，圈內人給外號?“茍云龍”。

朱安為了將茍東納入麾下，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先后帶領團隊去拜訪了茍東四次，又請茍東來B市考察了兩次。前后歷經半年，終于說動茍東加盟出任總經理一職。

朱老板能打動茍東，一是誠意，前后數次親見，盛情相邀;二是市場前景，B市人口多，經濟好，燃氣需求量大;三是待遇，除了高出原單位50%的年薪外，還承諾給經營團隊20%股權，40%的超額利潤獎勵。

形勢大好賞功臣

茍東帶領團隊，起早貪黑，埋管線、裝氣表，上拓氣源，下擴市場，內抓管理，外樹品牌。

燃氣公司發展非常順利，售氣量連年上升。2006-2015年，銷售氣量每年平均增長32%，利潤年均增長25%。2016年燃氣公司收入達到12億元，利潤2.2億元，利潤超目標3000多萬元，凈資產收益率達到37%。凈資產收益率數據比所有A股上市燃氣企業都要好。

朱安也兌現承諾，陸續按原始股的價格轉讓了20%股權給經營團隊。2015年，經營團隊分紅達到1200多萬元，總經理分紅達到480多萬元，加上年薪，當年茍東的收入超過550萬元。

在江西這種發展相對落后的省份，茍東的收入已經是頂級水平，放眼整個A股上市公司，收入超過500萬元的高管也是鳳毛麟角。根據2015年A股上市公司的年報，上市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的平均薪酬在80萬元左右。除了收入，茍東持有公司10%的股權，價值也超億元。

人心難測危機發

2016年是朱老爺集團喜憂參半的一年。喜的是，2016年燃氣公司正式開啟IPO進程，按照他們當時的收入利潤水平，到A股上市應該是非常有可能的。憂的是，集團公司虧損嚴重，舉步維艱。由于集團進行大量的項目投資，尤其在文旅產業的投資，項目定位不準，周期太長，回報遙遙無期。集團負債高達70%，現金流非常緊張。

茍東的野心這時候慢慢顯露出來。雖然朱老爺帶茍東不薄，賣身10年贏得億萬身家，在燃氣公司他一言九鼎，在集團董事會身居高位兼任副董事長，據傳是未來接班人。但他覺得自己是朱老爺集團最大的功臣，燃氣公司貢獻了集團60%以上的利潤，集團公司投資虧損、入不敷出的時候，還得低聲下氣跟燃氣公司借錢。

朱安非常器重茍東，想把茍東調到集團擔任集團總裁，但茍東不為所動，婉言拒絕。在集團高層會議上，茍東很多思想理念已經表現出和朱安有點貌合神離，甚至有時候還唱反調。茍東強勢、囂張的性格，朱安也是讓他三分。

都說人心這東西比較怪，什么東西都好管，就是人心不好管;什么東西都好測量，但人心最難測量。按說茍東位高權重，一人之下三千人之上，年收入幾百萬，能達到茍東這樣的收入水平，已經是人生巔峰，很多人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錢，茍東一年就實現了。

但人的欲望有時候就是無窮無盡的，當你拿下一城一池后，還要統一全國，還要稱霸天下。茍東的雄心或許并不僅僅滿足于做一個職業經理人，他可能更想證明自己是真的老板。

燃氣公司上市就得股份制改造，茍東這時候感覺機會來了。一是天時，集團舉步維艱，而燃氣公司蒸蒸日上;老板年事已高（時年76），自己則年富力強;二是地利，他在B市耕耘10年，在當地有大量的政商資源;三是人和，經營團隊他一手打造，其中不少是他十幾年的鐵哥們，稱兄道弟，一呼百應。

于是茍東開始借著股改的機會向朱安逼宮，要求經營團隊控股。茍東認為燃氣公司主要是他帶領一幫兄弟干出來的，創業時老板就沒給幾個錢，原來的投資很多都被集團抽走了。

朱安很是震驚，覺得他待茍東和經營團隊已經非常不錯，上市之后大家身家也會只多不少，茍東更是身家過億，所以朱安堅決不答應茍東和經營團隊的要求。誰知茍東卻勢在必得，與經營團隊簽署攻守同盟，以共進退作為要挾，同時煽動員工散布大股東抽逃資金、偷稅漏稅等不良信息，串通上下游合作資源進行施壓游說等，欲逼朱安就范。

魚死網破雙受損

朱安沒想茍東這么決絕，自己養了一個這么大的白眼狼和反骨仔。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于是痛下殺手，聘請律師，召開股東大會，解除了茍東的一切職務，并辭退了部分經營團隊成員，控制了企業，成功挫敗了茍東等人的陰謀。

但是這一股權“血案”對企業的品牌、聲譽和經營都造成巨大傷害。2017年公司營收比上年下降5%，利潤下降23%。

由于經營團隊不穩、股權糾紛和業績下滑，燃氣公司短期上市無望，朱安也因為內憂外患，心力交瘁，最終將最掙錢的燃氣公司低價賣給了某家上市燃氣企業，自己也把其他企業交給子女打理，退休回家養老。

茍東的職業生涯也就此宣告終結，沒有企業敢再去聘用一個所謂的“陰謀家”。

人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最難測量，給了高薪和股權，未必能激勵一顆不安分的心。

沒有約束的激勵，就像騎著沒有韁繩的野馬，最后鼻青臉腫的是自己。做企業和坐天下一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諸侯大了要削藩，功臣老了要還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杯酒釋兵權，不無道理。

股權激勵作為企業的重大利益分配，需要巧妙的管理藝術，一定要重視約束條件、動態調整與合理退出，否則最終可能橫生內亂，“血案”頻發，過猶不及。

（文章根據真實故事改編，人名都為化名，請勿對號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