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艷
很多時候,冥冥中就有一種注定。比如你的職業 ,你的愛情,你的婚姻,還有你的孩子……
思緒常常會回到原點——兒時生活的地方。記憶的畫布翻飛著,目光定格在一條小小的石板路上。那是鄉間常見的小路,一條條石塊鋪就了人們腳下的路,路兩邊是典型的閩南古厝,小時候的我們總很好奇住在古厝里的阿婆,小小的心里認定古厝里肯定藏著許多秘密,所以特別愛走這條小路。石頭路也不知多少年了,在陽光下閃耀著青光。形形色色的村人從這里走過:蹣跚學步的小孩,快步如飛的青年,步履徐徐的老人……在那一批批人流當中,我看見年少的我正甩著小辮子哼著歌兒朝我走來。
有時也常想,如果小時候,爸爸媽媽也像現在的我們一樣送孩子去學各種興趣班,那是不是我也會多才多藝?那是不是失去了很多游蕩的時光?
游蕩是我年少常做的事。每天中午我們小孩子都是不午休的。總是一起結伴這家走走,那家逛逛,即便是大熱天,也頂著大太陽,即便是寒冷的日子,也光著腳。多少年后回憶起那時的情景竟然特別留戀,留戀那時的陽光,那時的風兒還有那時的心境,無憂亦無慮。
最喜歡的事情莫過于村里“鬧熱”的時候了。記憶中的小村子幾乎每個月都有節日,最盛大的節日莫過于村里的“尪”生日。那是在二月二龍抬頭過后的二月初十。節日來臨前的那幾天,村里就熱鬧開了。家家戶戶殺豬宰雞宰鴨,磨米做糕做粿……村里廟前已搭起了戲臺子,戲班早就大包小包地進駐我們村子了。小孩子們好奇地東瞧瞧,西看看。
這個時節,我熱衷的是在家里幫奶奶印糕印粿。那個時候,每家每戶都備有印糕粿的工具,我家也不例外,過節前的一天早上,奶奶就要把它們從箱底下請出來。舂米的石臼里已經盛滿清水,奶奶讓我把糕粿的印具在水龍頭底下沖洗干凈,然后浸泡在石臼里。近午的太陽曬得正歡,奶奶架起梯子,讓姐姐把糕粿印具放到屋頂上曬,她說印糕粿的用具有陽光的味道更能印出好味兒的糕粿。我站在院子朝屋頂望去,看到褐黃色的糕粿印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心底里升起一種渴望,渴望能親手做出樣式漂亮、口感好吃的糕粿。
近了,近了,村里供奉的“尪”——注生娘娘的生日終于到了。前一天,奶奶和媽媽就準備了米麩和米漿。我已經準備好了小凳子和小湯勺,戴上袖套,準備印制我的作品,好看又好吃的作品。看我那么慎重的樣子,姐姐們都嘲笑我。隔壁的小伙伴們也來湊熱鬧了。奶奶把盛著米麩的大木盆端出來,我們爭先恐后地圍上去。奶奶笑著說:“不急不急,都有得印。”淺黃色的米麩泛發著淡淡的紅糖色,飄出甜甜的香氣,貪吃的伙伴忍不住伸出手指沾了一點立刻用嘴巴去舔,直呼好吃好吃。我選了一個自己喜歡的糕印,上面是水仙的圖案,清麗動人。也許我對藝術的愛好就是起源于家里的這些元素。除了這些民間用具,還有家里墻上的年畫,我最喜歡奶奶房間里掛著的《紅樓夢》掛圖。掛圖上的文字也吸引我,我常常在燈下指著文字講著寶玉和黛玉的故事給奶奶聽,這些經歷讓我從小就熟悉了四大名著的故事,為以后的愛好文學創作埋下了伏筆。米粿印上的圖案簡單,線條卻很流暢舒展。我用勺子把米麩填到米粿印的一個個空隙里,然后用大拇指用手掌把它們摁結實。然后對準盤子把粿印輕輕一敲,一塊塊糕點就落下來了,上面的圖案清晰大方,好看極了。我們常常拿自己喜歡的粿印來印,然后再比賽誰印得好,選的圖案漂亮。看著自己的作品,我都舍不得把它吃掉。每一次印制,都覺得那是自己最好的作品。多年后,當我成了一名美術老師,教孩子們拓印樹葉,對印版畫等拓印的課程時,看到孩子們印制的作品,小時候印糕粿的情景就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播放,那不也是生活饋贈我的第一份美術作品?也是小時候農村生活贈予我的最好作品。
少年的我外出求學離開了故鄉,從此成了一只風箏,線卻拽在故鄉的手里。我不會忘記我在故鄉曾經留下的足跡:二年級第一次參加作文比賽的作品;三年級第一次握毛筆寫下的字;五年級為了寫作文到野外摘野菊花,文配圖寫下的文字;六年級無意中畫下的鋼筆畫被選到學校參加展覽……還有那次小制作比賽,我做了個不倒翁娃娃,獲得了二等獎。這些在媽媽的眼里,都曾是我最好的作品。
而故鄉從此成了我文章里的意象,成了我的作品里的最好主角。
慢慢地,人到中年,擁有了家庭,女兒成了我的最好作品。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愛好,她的表現都投射出了我這個媽媽對她傾心的投入。我越來越深深地感受到女兒這個作品帶給我的歡樂!
無論是哪一個作品,只要你付出了你春天般的熱情,那么就必將會收獲整個豐碩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