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數載，而后平生

裴寧

夕陽把來往行人的倒影拉的很長很長，它遠遠地躲在停機坪空曠航道的另一端，凝視著每一個離開或歸來的人，默不作聲。

這是無數次送離光景中不斷重復的一幕，無論它跌撞在哪個季節里，這一刻，都無比凝重，不知在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中，是否有拼了命想回頭都沒有理由的失望，是否有歲月無法洗禮的沉重包袱。林曾經對我說：也許每一架飛機中都承載著夢想和希望，或者分別與重聚。這樣想的時候，我心里像有了一盞暖燈點亮了黑暗，那是指引回家的方向，是林口中的希望。

夕陽的余光逐漸暗淡，我的視線竟然模糊起來……

當我抵達萊茵小鎮的時候，已是晚上，我沒有看到林在來信中寫到的異國風情和至簡至樸，昏暗的路燈下，不知幾場大雨沖洗過的油柏路上停放著一輛銹跡斑駁的雪佛蘭，最后幾個喝的微醺的青年人也搖搖晃晃的離開了，我疲倦地坐在藤椅上閉上眼睛，緩解乘機疲勞。

“潘霓小姐？”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講著生硬漢語的中年女人出現在我面前，瞬間困意全無，我急促的回應并站了起來，這應該就是布萊爾夫人了，她定睛看著我說到“歡迎你，我的朋友”，說罷便拿起了我的行李箱。

瑞士的深秋，在雨后的夜色中，多了一絲沉寂。

來到布萊爾夫人的家后，我很詫異，房間的布置是上個世紀的中歐風格，陳舊中不失奢華和藝術氣息，她把我安置在三層的閣樓，閣樓的地板是深棕色;此刻，窗戶外面依稀看到被樹葉遮擋的零散燈光，斑點的透到房間。布萊爾夫人讓女傭給我熱了一杯牛奶，我為深夜到來的叨擾感到不安，她好似看出我的歉意，微笑著告訴我說今晚先好好休息，我就這樣帶著倦意沉沉的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陣優美旋律的手風琴吵醒了，我睜開眼看到滿屋的光芒，透過清晨的一絲霧氣籠罩著金棕色的壁紙，起身推開窗戶望向遠處，和煦的陽光照耀著萊茵小鎮，河面微波粼粼，光芒折射到大地上，顯得愈發好看，不似昨晚雨后的清冷和斑駁;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從所未有的溫暖。

下樓的時候，女傭已經在做早餐了，她告訴我布萊爾夫人去花店了，我好奇的問到為什么要去花店，她禮貌的笑了笑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女傭笑盈盈的端著早餐過來，這時布萊爾夫人也回來了，我趕快站了起來問候她，她上前擁抱我并說：“親愛的，坐下吃早餐吧，我在切爾司花店買了你最喜歡的百合”，我順手拿了過來，淡黃色的百合花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卡片上寫著“Have a ood life！”，我心頭一震，眼淚幾乎要掉了下來。

匆匆吃過早餐后，布萊爾夫人給我拿了一件米色男士風衣，我看到衣架上自己衣擺上泥巴的斑點，微笑著對她的細膩心思表示感謝。

夫人帶我到萊茵小鎮散步，潺潺的水流和手風琴的聲音融合到一起，行走間依稀聞到風衣上熟悉的淡香水味道，或許是吹了風的緣故，我的眼睛有一些模糊……夫人帶我在切爾司花店旁的藤椅坐了下來，我知道，夫人有話想要和我說。

“我很抱歉的告訴你，我的孩子，請不要悲傷，林是個非常好的人，我相信上帝一定是把他帶去了最好的地方，不再讓他體驗世間的疾苦…”說罷，她遞給我一張紙巾，夫人告訴我，在林準備回國的前一周，一個狂風暴雨的傍晚，為了救下切爾司花店的小男孩不幸去世，被血浸染的白色襯衫里，是回國的簽證和一張照片，林的父母悲痛不已，離開瑞士回國，并將他的靈柩帶回中國…

我只覺河邊的風越來越涼，四肢麻木，原來，眼睛模糊是因為流淚，而并不是吹了風的緣故。

那天，陽光和煦，波光粼粼，遠處的山脈疊巒不窮，河邊的道路鋪滿金黃色的樹葉，孩童在河畔奔跑著、歡笑著，我努力的環視著這一切，想要把這里的人間煙火盡收眼底，記住他眼里的風景，萬物斑斕但只覺無聲。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切爾司花店將招牌拆了下來，嶄新的招牌在地面上放著，我和夫人不覺停下腳步，忽然一陣風吹起，鋪設在新招牌的紡布被風吹起，猛然間看到新招牌寫著：Forest discourse（森林的話語）。夫人走進店里交談，不一會兒，從店里走出一位中年婦人和一個男孩，我遠遠的看著他們，他們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那男孩的眼睛明亮而清澈…

“女士您好，您需要幫忙嗎？女士，醒醒。”

忽然，我被一個聲音喚醒，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是機場工作人員，原來，在等候客戶的時候做了一個夢，我慌忙的和工作人員說沒關系，就在自己神情未定的時候，手機上顯示了一條短訊，林說“澳洲的甜品膩的我發慌，下周就回國了，感受下山河故土”，那一瞬間，我體會過從未有過的心安，在多年從未回復過這個號碼的我，迅速打出一行字：

“愿山河無恙，歲月安好”，短訊迅速顯示：已讀。

2020庚子年，疫情爆發，在很多我們無所顧忌的瞬間，許多的人正在經歷著生離死別，命運從不會向我們發出預警，正因如此，人們便忽略了珍惜的意義;也正因如此，失去的人們懂得了如何去愛。我們當下所走過的路并不長、所見的人并不多，時間不會因我們的喜好而定格，未來從來都不會到來，因為每一個今天就是未來，就在這每個平凡而普通的日夜中，我們應該感謝并珍惜同行的人，這樣才不會在下車的時候感到遺憾。

謹愿此刻的你：順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