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世界其他什么地方,84歲都屬于老年的范疇了。人們對一位84歲女人的預期,大約都是面容蒼老,語速緩慢,不必也不會再去參與社會公共生活。她會出現在一個舒服的角落里,曬著太陽,給孩子們講講往日的故事。
但這顯然不是席薇亞·厄爾。這位傳奇女性今年已經84歲了,但她完全沒有要安穩度日的計劃。就在2018年12月,已年過八旬的她還率領團隊考察海洋,進行深海研究。她仍在深潛。
“深海女王”,這是潛水員們私下對席薇亞的稱呼,也成為之后人們對她的稱呼。這并不是一個含混的恭維,而是對席薇亞最精確的定義———作為一位女性科學家,她既擁有征服科學世界的王者雄心,又將其付諸行動,并取得了許多里程碑式的成績。最重要的是,暮年的“女王”,還在繼續征戰。
83歲時,這位“深海女王”身上依然有謎一樣的能量。2019年4月底,她為了保護海洋的活動來到中國。在歷經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后,又連續工作了36個小時,與她同行的年輕助理們幾乎都累倒了,而她卻依然精神抖擻。她不僅能精準描述關于海洋的每一項科學細節,還會在其他人休息的間隙,繼續寫書。就連跟她打招呼,都能感受到她那份滿溢的活力:“嗨,我是席薇亞,來自海洋!”在海洋的世界里,席薇亞不僅是一名探險者,還是一位資深的海洋科學家、寫作者和演說家。她還創辦了數家致力于研發幫助深潛的技術產品的企業。
《紐約客》曾這樣形容這位女科學家:席薇亞擁有標準商業廣告般的笑容,乍看上去,她就像是最標準的淑女,苗條、標致、有教養,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個溫柔的美國甜心。但那些與她共過事的人都知道,她是最為強悍、最有力量、最具魄力的潛水家。她近8000個小時的深潛經歷,絕大部分是在高度危險的狀況下完成的。她有時甚至需要靠一個人的力量,與困住自己的鯊魚搏斗,擺脫死亡威脅,這是絕大多數男性潛水家都無法企及的水平。
席薇亞擁有一座深海王國,這是她的特別之處,但恰恰是她的這種特別,讓她成為大地上“最孤獨的人”———沒有人和她一樣,來自海洋。
席薇亞可以在深海解開纜索,在無纜狀態下,在海床上自由地行走超過兩個小時。所以,也只有她能告訴那些生活在陸地上的人,海洋深處是什么樣子:“你以為深海如同死寂一般黑暗嗎?完全不是!海底有各種生物發出的五彩繽紛的熒光,那是一個嶄新的世界。那一幕絕不遜色于任何一場夏天夜晚的人造煙火表演,實在是美極了。”
1964年,席薇亞報名參加了一場在印度洋進行的為期6周的科學探索活動,這是她人生至關重要的一次航海。當時,船上有71名研究員,除了席薇亞,都是男性。當時的美國報紙還調侃她道:“席薇亞要跟70個男人一起出海,她覺得這沒什么問題。”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是男人還是女人,而是,一旦認清自己是一名職業科學家,就不要期望獲得額外的照顧,也不要去刻意逞強。做一名科學家真正該做的事情,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了。”席薇亞告訴記者,“我從不期望女性身份會給我帶來便利,我也不希望因為自己是一名女性,就享受某種區別對待。我是一名科學家,這才是我對我的定義。”
這場航海改變了席薇亞。“過去的我只能抓住別人創造的機會。別人制訂了航海計劃,我能做的只是申請參加。但現在我意識到,我要自己去創造這個機會。”從那以后,她逐漸拓寬了自己所涉獵的領域,不再僅僅聚焦于科學探險。她創立了海洋裝備公司,研制潛水器;創辦了“藍色使命”組織,向公眾傳播海洋知識。
站在“女王”身邊,你很快就會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緊張感。與她在一起時,工作人員會使用倒計時器計時。她的每一分鐘都是精確計算過的,在與她長期合作的工作人員間,流傳著無數關于她的傳說———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只有在剪頭發的時候,才會允許自己在白天睡覺。即便是在日常生活中,她也仿佛在追趕著一個看不見的截止日期。采訪的房間里有兩個座位:一個寬大的單人沙發和一把窄小的硬塑料椅子。席薇亞毫不猶豫地坐在了那個椅子上,“我不能坐在沙發上,因為那會讓我睡著的。”她說。
自從開始海洋探險,席薇亞就不再吃魚了。現在的她是個完全的素食主義者,而且,她會試圖說服自己見到的每一個人不要再吃魚,就像是總統在大選期間負責拉票的代表,不放棄任何一個微小的機會。
“我不允許自己感到絕望,對我來說,絕望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我還沒有資格放棄。”席薇亞說,“我的母親第一次學習下海潛水時,已經81歲了。當時她對我說,還等什么呢?我可得快點學了!這是我的信念———我們已經錯過了太多時間,但好在我們還有時間。”
她還開玩笑說,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還需要氧氣呼吸,她更想居住在深海,一個人,自由自在的。那么,生活在海底,會是一種什么感覺?在采訪時,只有在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深海女王”才會放松下來,允許自己松弛一點,靠向椅背,放慢語速。“生活在深海的并不只是一群魚,每一條魚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有的魚非常害羞,它會在潛水器接近時,小心翼翼地躲開;有的魚卻斗志昂揚,會主動湊過來,巴不得要跟你打一架;還有的魚就像人類一樣,充滿好奇心,圍著你眼巴巴地望著。在那里,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最自在的樣子。它們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活法、自己的小世界。就像從人類城市上空飛過的一只小鳥,它在窺探我們的生活。而在海底,我就如同那只自由飛翔的小鳥兒,代表著人類瞥見魚兒的生活。我很享受用它們的視角去看世界。我總是期待著能潛入水中,因為那種感覺,就像回家。”
據《婦女》李斐然/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