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在北京宣武門附近的一間小屋里,已經79歲的陳素芬,剛熬過一個通宵———退休20多年來,她一直為一家中央時政大報做文字校對。每天按報紙編輯排版時間作息,早已成了她晚年生活的常態。寒來暑往,報社的編輯記者換了一茬又一茬,她這個“編外校對”一直沒有變。每天夜里十點,是校對員到崗上班的時候,她會攏好滿頭銀絲,穿戴整齊,拎著自己的小布兜,準時坐在校對室。
難忘烏蘭巴托的夜色
1941年1月,陳素芬出生在青島,父親是工人,母親靠做手工補貼家用。1960年,從護士學校畢業后,她被分配到山東省千佛山高干療養院。1961年,一紙調令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組織上經過層層篩選,決定派她去蒙古國的中蒙友誼醫院當護士。
當年,中國對蒙古國有很多援助項目,中蒙友誼醫院是專為我國援蒙工人設立的。陳素芬被分配到急診室工作,經常值班到大半夜時,有受傷工人被送來救治。偶爾,還會有幾個醉漢闖進來。由于剛來時就被提醒“獨自外出很危險”,陳素芬她們幾乎不出醫院大門。中蒙友誼醫院外有一條幾十米長的小路,直通中國駐蒙大使館。深處異國他鄉,小伙伴們在這兩個地方,才能有“家”的安全感。
當時使館人手緊缺,每逢舉辦活動,就向一墻之隔的醫院“借人”。陳素芬她們手腳麻利,經常被派過來幫忙。在這里,她遇到了新華社烏蘭巴托分社的翻譯巴塔爾倉,他精通蒙語、漢語,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黨員。年輕陽光的陳素芬不但人很熱心,還是交誼舞高手;大個子巴塔爾倉身高一米八三,平時話很少,用介紹人的話形容,是一個“很老實的小伙”,在護士長的撮合下,兩人漸漸走到了一起。回國前,他們在大使館舉辦了婚禮。
1963年,陳素芬從蒙古國回來,進入了新華通訊社秘書處中文發稿組。生活環境好了一些,吃苦耐勞的習慣還一直保持著。她記得當時單位食堂,一份紅燒帶魚兩毛錢。單位發的飯費是足夠的,她卻一直舍不得點這昂貴的菜。
最初,她被分配到校對崗,白班、小夜、大夜三班倒。剛開始,陳素芬也出錯,每次被叫去改錯字,都覺得很窘,心中懊惱“怎么又錯了”。下次,她就會格外細致,爭取不被老同志“點名”。慢慢地業務水平不斷提高,錯誤由少到無。
從不相信別人,到不相信自己,校對工作需要的正是這樣一種較真精神。她說:“我們就像一顆顆永不生銹的螺絲釘,擰到哪個地方,就干好哪份工作,哪怕沒有值班,也是隨叫隨到。”
刻在記憶深處的電碼
陳素芬家電視柜上,擺著她和丈夫巴塔爾倉在大草原上的合影。
草原上風很大,她的頭發略顯凌亂,遠沒有那幾張穿著旗袍參加宴會的照片精致。1979年,她和巴塔爾倉第二次去蒙古國。兒子就留在國內,由姥姥姥爺看管。在新華社烏蘭巴托分社,丈夫是首席記者。她除了收稿、譯電、發稿等,還承擔起所有一切雜務。
“這是組織上交代的任務,做就是了。”辛不辛苦、適不適應,這些事兒,好像從來不在她的考慮范圍內。唯一一點,就是蒙古國蔬菜很少,好在每周都有從北京到烏蘭巴托的列車,“列車員都心腸特別好,知道我們在這邊不容易,就經常幫著從北京買點蔬菜過來,大白菜、蘿卜之類的,帶一次夠吃幾天的。”幾十年后,對于遠在異國他鄉時,同胞之間的點滴互助,她依然心懷感激。
陳素芬有本珍藏到現在的小冊子,只有巴掌大,綠色封面,定價0.25元。記者隨便打開一頁,都是很密的小方格,一個方格一個字,對應著4位的編碼和三個大寫字母,再沒有多余的信息,還有不少“撲肯”“行奇”等生僻字。
這是1974年,當時的郵電部編寫出版的《標準電碼本》,陳素芬不知道翻爛了多少本,這是她保留至今的最后一本。當時駐外分社從總社來的稿件都是一串串數字,要發回國內稿件也要逐字譯為電碼,并在紙條上將對應的碼打孔。同樣,也是一份“失之毫厘謬以千里”的工作。
記者以為譯電碼的工作,就像是諜戰電影里經常有的鏡頭:報務員一手翻電碼本,一手寫查出來的字,顯得特別緊張。陳素芬笑著一口否定:“那怎么來得及?電碼都得背下來,一看碼就知道是什么字,只有偶爾不太確定才去查。”為了保證發稿效率,她這樣要求自己。
“隱形人”追求零差錯
由于截稿時間不確定,報紙夜班編輯要熬的夜,似乎沒有盡頭。到后半夜,人會抵擋不住困倦,頭暈腦漲、兩眼發花,還得瞅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保證不出錯,這種和生物鐘的直接對抗,一般人真的撐不住。
尤其是后半夜等待發稿時,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都快熬不住了,玩手機、看小說,試著用各種辦法打發這漫漫長夜。而陳素芬一般會閉目養神,時不時在太陽穴擦點清涼油,只要稿子一到手,就開始彎著腰,眼睛湊在離稿紙十厘米的地方,一個字一個標點地看。
缺錢嗎?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兒子就不建議她上班了,“是自己閑不住,總覺得可以做點什么。”目前,她是返聘人員中,年齡最大的一位。報社年輕編輯記者都尊稱她“陳老師”。說起陳老師,大家最多的評價,“有她在,放心。”
關于校對工作,有人戲稱,這個崗位是“隱形”的,工作也是“隱形”的———做了很多別人卻不知道,這又是一門“玄學”,似乎不管看多少遍,都會發現有錯誤。所以現在的出版物都有允錯率,并不苛求百分百正確。
在陳素芬眼里,工作質量不能因為年齡而有絲毫折扣。她覺得,校對人員不能給自己“允錯率”。當年二十多歲開始上夜班,就這樣上了大半輩子,與各種錯誤較勁,也折騰了一輩子。不圖名,不圖利,更不需要刻意地拔高贊美,她只是單純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
邢大軍據《新華每日電訊》劉婧宇/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