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愔 王詠
摘? ?要: 少數民族文化與生境的融合,生成了獨特的生態智慧,是維持區域生態格局優勢的內因。在文化生境中,蘊含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傳統生態知識,作為地方性知識,對區域生態建設有著積極的應用功能。傳統生態知識,應作為地區公共知識在公共教育路徑中加以傳承。傳承主體是青少年群體,傳承路徑是學校公共教育與社區實踐相結合。在文化生境視角中,公共知識層面的傳統生態智慧,最終轉換為青少年群體的身體實踐層面,才能達到傳承傳統生態知識的目的。
關鍵詞: 傳統生態知識? ?公共知識? ?青少年群體? ?身體實踐
文化生境是由生態學術語“生境”衍生而來的文化術語,生境指的是“生物生活的空間和其中全部生態因子的總和”[1](18-22)。文化-生境是在其基礎上將人與生活的生態環境、文化環境的關系加以類比,試以“在弄清楚人類文化中自然起作用的同時,理解被刻印在自然中的人類行為”[2]。文化生境意味著人與自然的雙向融匯,具體區域、族群的文化總是在具體的生態環境中生成,就具體的文化內容而言,一切生態因子與人都是文化不可割裂的主體。
少數民族文化與生境的融合生成了獨特的生態智慧,也是維持區域生態格局優勢的內因。在文化生境中,人們適應了生態環境,并運用當地的生物資源使生活可持續發展,自然長期與人類依存成為具體文化生成的母體。田野調查通過對滇南西雙版納15個少數民族村寨的傳統生態知識底本調查顯示,傳承這些與生物資源相關的傳統智慧對區域生態建設有著積極的應用功能。面對現代生態問題,傳統生態知識亟待轉型為地區公共知識。只有通過公共教育路徑傳承給青少年群體,傳統生態智慧才能獲得再生。學校教育與社區實踐相結合才是最佳的傳承途徑,達到將從文化生境中生成的傳統生態知識,融匯到文化生境中的傳承目的。
一、文化生境中傳統生態知識傳承的優先性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定義,非物質文化是指被各群體、團體、有時為個人所視為文化遺產的各種實踐、表演、表現形式、知識體系和技能及有關的工具、實物、工藝品和文化場所。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個集合名詞,包含了諸多文化事項:口頭傳統和表述、表演藝術、社會風俗、禮儀、節慶、有關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識,實踐、傳統的手工藝技能及與上述內容相關的文化空間。在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中各類內容因為所屬族群或者地方的訴求重點的不同而在開發次序上有所不同。一般而言,因為藝術類非遺的眼球效應最易在旅游開發中轉換為文化產業而促進地方經濟效益,往往被優先考慮開發并賦予各種資源。關于自然界與宇宙的知識、實踐相對而言較為不受重視。一則因其與經濟效益的關系較遠;二則在現代社會的知識框架中,初民對自然與宇宙的看法在現代知識的進化序列中,常被視為落后的邊緣。實際上,初民關于自然與宇宙的觀點在非物質文化體系中處于最基礎與核心的位置,是一切知識的源知識。尤其“在各民族的傳統知識體系中,具有豐富、獨特的關于自然保護的觀念、倫理、法規和合理利用管理自然資源的經驗、措施和技術等,他們是各民族對生境長期適應的智慧結晶,不僅具有歷史、文化的價值,而且對于當代人類的生存和發展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3]。
以滇南少數民族地區為例,特殊而多元的地貌、豐富的生物資源,多文化族群,三者相互調適、選擇,使得滇南邊疆少數民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內容非常豐富,具有很多值得開發的文化資源。首先就國家生態區位的戰略意義而言,滇南作為中國的南大門、全國生態資源要素的源頭區域,有著“一江連六國”的地緣優勢,更處于國家重點打造的大湄公河次區域生態圈內,生態優勢對全國經濟和社會發展具有生態屏障的重要功能,生態安全格局對國際生態圈具有重大影響力。因此,非物質文化中的傳統生態知識傳承對區域的生態保護有著重要而積極的意義,具有首要的傳承優先權。
另外,就現實的經濟意義而言,滇南少數民族豐富的生態智慧具有經濟開發的多元價值。滇南少數民族地區很多與生物資源相關的傳統生態知識都是鄉村旅游的獨有資源。如利用生物資源的織、染、繡、縫工藝。如傣族、哈尼族擅長利用棉、麻種植、織布、運用各種植物的葉子、花朵及塊莖的染色工藝;拉祜族的拼布手藝,哈尼族的樹皮制衣工藝。少數民族的箱、筐、籮、包、袋等大多是利用再生性非常強的藤、竹、棕等產品加工而成的,少數民族養野蜂釀蜜的傳統產生的蜂蠟蠟燭,利用植物造紙傳統等。與當地生態資源相關的生態傳統知識都是避免同質競爭的鄉村旅游的文化資源。
在文化層面上,上述生態傳統知識具有很高的技術含量、審美價值與文化記憶功能,如滇南以生物資源取勝的民居文化與寺院園林文化:傣族傳統住宅多為全竹木結構,是少數民族文化的重要特色之一;小乘佛教寺院傳統的“五樹六花”等均有很高的民族文化認同價值。由此可見,在特定的文化區位中,滇南少數民族傳統生態知識不僅在國家層面的生態格局中具有意義,而且兼具經濟與文化功能,因此,在地方非物質文化資源的傳承工作中具有優先權與必要性。
二、傳統生態知識作為公共教育資源的必要性
長期以來,少數民族在與自然環境的高度依賴中形成的地方性知識是一種人與自然的匹配文化。現代化進程中的生態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歸于對生態環境的過度索求。在滇南地區表現為如保持生物資源多樣性的傳統竜林、風水林的日漸縮小,山神信仰的式微導致國有林成為“公地”的縮影。如某些村民偷伐原生國有林。“維護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生態,不能單憑政治、經濟、法律手段,只有依靠多元文化并存建構起來的穩定文化制衡格局,尤其是要依靠世居于該生態系統中居民所擁有的生態知識與生態智慧,才能獲得維護生態環境正常運動的持續動力”[4](40)。
傳統生態知識的口耳相傳的傳承模式已不能適應新時期的要求。當下生態環境問題已然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課題。滇南少數民族地區脆弱的生態系統與生態戰略區位使其傳統生態知識的有效傳承刻不容緩。傳統上,少數民族的傳統生態知識與智慧一般限于家庭代際及社區范圍的口耳相傳,如傳統農耕、漁業、林牧等知識往往在同族男性間傳承,現代社會因為城市化與生態環境的改變,很多生活勞動形態徹底消失,一些傳統生態知識隨之消亡。如,滇南一些傣族寨子受市場操縱只生產橡膠、香蕉和火龍果等作物,傳統的稻作知識基本消亡。現代生活使編織、織染、造紙、建筑、生活禮俗等與生物多樣化資源相關的傳統知識傳承不容樂觀。因此,在文化生境的框架中看,生態維護已經成為區域族群的共同義務,傳統生態智慧的傳承可以跳出代際、性別、族群等分眾的傳統傳承局限,將傳統生態智慧最終轉換為公共知識,并將其納入地方公共教育,特別是義務制教育及專業高等教育的路徑是傳統生態知識最好最直接的路徑。“而且,從我國少數民族傳統教育發生的場域來看,學校教育是主導”[5](82)。因此,地方生態維護的可持續力量必然是青少年群體。面對現代化導致的傳統知識的式微現狀,傳統智慧結晶更需要新生代的傳承。不同于民間傳承路徑,公共教育系統在方法、目的、環境等方面更符合現代生態訴求。
一,在方法上,公共教育系統能在合適的專業框架下系統地將各地、各時、各類、各族的傳統生態知識資源從蕪雜的原生狀態中提取出理論內容,使其更體系化、條理化,并配合多媒體教學工具,對青少年群體進行系統培訓。對少數民族地區的學生與成員而言,傳統生態知識要通過公共教育體系的傳承媒介加以系統化的體現,這就需要根據特定地域或社區的文化生境進行特殊的課程設計。
二,公共教育路徑的傳統生態知識傳承可以實現從“人類中心主義”“物的開發”向“詩意棲息”“生態家園”等生態哲學的嬗變。在公共教育的系列課程中,被教育者會從生態知識傳統傳承模式的自在狀態轉型為生態知識公共教育模式下自為的覺悟狀態。因此,建立多維的生態教育體系,進行全民生態教育,只有內化的現代生態意識和生態覺悟,才是強化生態意識、塑造生態文明的根本途徑。
三,傳統生態知識的學校傳承路徑培養了青少年群體的“文化自覺身份”,以非物質文化遺產形式呈現的傳統生態知識是具體的文化族群與當地的生態體系共同生活中達至的文化經驗,是約定俗成的地方性知識。傳統生態知識大多屬于“小傳統”文化范疇,但在全面厘清、學習的基礎上,青少年群體會更進一步獲得民族文化基因,建立起民族身份自覺。
三、生態知識教學結合社區實踐教育的重要性
傳統生態知識的教學要與社區的實踐教育相結合。“總的來說,民族文化傳承的形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向書本學,另一種是‘做中學……‘做中學是指學生和社區居民在了解和掌握本國主體民族和其他民族優秀文化的基礎上,直接從各種活動中學習本民族文化的知識和技能,形成對本民族文化的情感、態度和價值觀”[6](119-120)。公共教育傳承的形式主要是間接經驗的傳播,而實踐教育則是知識身體化的重要路徑。
一,結合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與滇南少數民族傳統生態知識流失狀況存在不平衡有關。田野調查顯示,與文化生境相關的滇南少數民族生態傳統知識主要包括:傳統農業主雜糧植物資源、農副植物資源的選育、種植;傳統養殖業生物資源及養殖;傳統藥用野生植物的持續利用;傳統食用野生植物和食用真菌資的持續利用;與生物資源相關的衣飾織染、食品加工、住宅建筑、娛樂游戲、日用雜貨制作;宗教俗信、節日慶典、人生禮儀、生產生活習俗中的傳統生物利用。傳統知識流失嚴重的主要有傳統農業主雜糧植物資源、農副植物資源的選育、種植相關知識、傳統藥用野生植物的持續利用及宗教俗信、節日慶典、人生禮儀、生產生活習俗中的傳統生物利用。究其原因主要是土地流轉的非糧化傾向造成傳統糧種生物資源的永久喪失及相關種植知識和文化傳統的根本性斷裂。現代農業技術匱乏使一些傳統知識支撐的農產品失去市場價值而漸漸不再傳承。
二,現代生活方式及生產方式的沖擊對傳統生物遺傳資源相關的生活知識、傳統生物遺傳資源相關的民俗信仰知識具有顯著的影響力。如,傣藥、傣醫知識的流失就是現代性的后果。傳統生態知識保存得較好的則為符合市場需求的種茶技術、養蜂技術等。
傳統生態知識的流失導致一些知識無法有效進入公共教育傳承體系,這就需要公共教育的傳承必須與社區的實踐教育相結合才能達到傳統生態知識傳承的整體性與完善性。一些傳統生態知識由特定群體掌握,如編、織、染技術由婦女傳承,草藥技術往往由神職人員傳承。因為現代性的沖擊,這些知識在數量與傳承群體方面都呈式微情勢,日漸碎片化,導致無法成為體系公共教育資源被吸納。在現代話語體系中,這些群體的邊緣性質成為知識與公共知識對話的障礙。以上情況都亟待公共教育拓寬課程形式,從教學資源的源頭不斷回溯至社區基層,整理傳統生態知識,這需要多方力量,如教育專家、生態專家、社區精英及不同層面的教師、學生等的多邊支持與共建。
反之,保存得較為完好的傳統生態知識如果想要進一步發展,并成為維護社區生態的內在驅力,那么一樣需要公共教育的有效介入,尤其是高校專業人才的指導。如養蜂業,傳統知識與技術非常符合“綠色”“無污染”等理念,但是由于無現代生物技術的指導與支持,失去市場競爭力,限制了其進入高端市場的可能性。
三,也是最重要的,傳統生態知識從本質上而言是一種身體實踐。“(田野中的身體實踐)實踐呈現為一種意會知識與身體行為交融互生的狀態,……是以超越主客觀二元對立的實踐著的身體得以體現的”[7](140)。傳統生態知識的消失、保存現狀證明了如果沒有身體實踐,知識的保存就會非常困難。如田野資料呈現,西雙版納壩區人民(以割膠生產活動作為主體)由于不再種植稻谷,與此相關的稻作文化如叫谷魂、吃新米、洗牛角等傳統知識與儀式基本消失。相對而言,哈尼族(稻谷、橡膠、茶葉、采集混合型生產)和拉祜族(茶葉、稻谷生產為主)兩個民族的傳統文化保存得相對較好。在文化生境的視角中,公共知識層面的傳統生態智慧必須轉換為學生的身體實踐層面,才能最終達到傳承傳統生態知識的目的。因此,重視家庭的火塘文化傳承方式,參加天—地—人相融一體的少數民族生產方式,盡可能參與民族節俗活動,理解自然法與自然信仰,以身體實踐理解少數民族與生境的融合,體悟其獨特的生態智慧。
四、結語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觀基礎,不能只考慮人與人的關系,而忽視或輕視人與自然的關系”[8](2)。鑒于滇南少數民族地區不僅具有獨特的生態區位,而且是重要的邊境地區,滇南邊疆民族如傣族、彝族、布朗族、哈尼族等少數民族在緊鄰的老撾、緬甸等均有跨境分布。跨境民族雖為國家行政界線分隔,但比鄰而居,往來密切,共享同源語言、習俗,處于同一種生態文化圈中。從全人類的生態視野中,應該更注重發揮跨境民族共享的生態文化軟實力,發揮同根文化生境在跨國界生態教育共建、青年環保合作中的對話作用,發揮跨境青年群體在生態共建中的主體能動性。在對傳統生態智慧的共同認同、傳承與教育實踐中,人類命運共同體同時搭建了對話的基礎與橋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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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為國家社科項目“生態環境保護與滇南少數民族社區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協調發展研究”(項目編號:16BH131)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