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極
摘? ?要: 中國傳統哲學中的價值學說雖然有儒、法、道、墨四家,但最終分歧在和諧與競爭的問題上。漢武帝以后,墨學中絕;法家受到唾棄,成為隱文化;道家流傳不絕;儒家占據主導地位。和諧成了整個中國傳統文化的最高價值原則。本文選取“和”思想的四個范疇——和合生物、中和禮樂、和諧節奏、調和化合進行論述。
關鍵詞: 和? ?和合生物? ?中和禮樂? ?和諧節奏? ?調和化合
梁漱溟先生在談到中國哲學形而上學的大意時說:“中國這一套東西,大約都具于周易。”對周易又有許多家的說法,“卻有一個為大家公認的中心意思,就是‘調和……其大意以為宇宙間實沒有那絕對的、單的、極端的、一偏的、不調和的事物;如果有這些東西,也一定是隱而不現的。凡是現出來的東西都是相對,雙,中庸,平衡,調和。一切的存在,都是如此”。本文擬選取和合生物、中和禮樂、和諧節奏和調和化合四個范疇進行論述。
一、和合生物
和合生物或可簡稱和生,和生的思想來自“和實生物,同則不繼”(出自《國語·鄭語》)的觀念。和而不同,保持事物的多樣性,才能有優質雜交的相承相繼。在這里“和合”一詞可以簡單拆解分析為:和——不同事物之間的調和——和生,合——不同事物之間的融合——合構,要點在于不同,在于不同之中的和合,這樣世界上萬事萬物之間才能生生不息。用中國傳統文化的關鍵詞概括性地解釋不同,那就是陰陽二字,陰陽這一對不同不是固定不變的,有一定的穩定狀態,更多的還是此消彼長、陰陽和合。《荀子·禮論》里講“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講的就是陰陽變化、和合生物,荀子還特別強調這種變化不是亂糟糟、鬧哄哄、不可收拾的變化,而是“萬物變而不亂”的(見禮論篇)。
作為獨立理論形態首次出現的“和合學”是張立文在1995年出版的《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中提出的,“和合學”這種哲學方法論在他其后的文章《和合是中國人文精神的精髓》(見香港浸會大學學報《人文中國》創刊號)和系列專著如《和合與東亞意識》《中國和合文化導論》《和合哲學論》等中得到更深入與系統的闡發和論述。《中國和合文化導論》給出的和合定義是:“所謂和合,是指自然、社會、人際、心靈、文明中諸多形相、無形相相互沖突、融合,與在沖突、融合的動態過程中諸多形相、無形相和合為新的結構方式、新事物、新生命的總和。”張立文的這個定義,把和合的利生覆蓋到了天文地理、社會歷史、群體生活、精神生活等方方面面。“新的結構方式、新事物、新生命的總和”里的結構方式包括自然結構、社會結構、生命結構、人心結構。從自然方面來說,就有諸如宇宙大爆炸、火星撞地球、火山地震等改天換地的變化,在神話上有中國的盤古開天地、女媧補天及普遍流傳于世界各地的各種形式的洪水神話。洪水神話之神奇不但在于它的“普世”性,更在于它不但產生了自然上的結構變化,還產生了人類社會上的結構變化,且在社會結構變化的基礎上產生了人心(文明、精神)上的變化,當然我們不能忘記洪水過后新的欣欣向榮的生命世界。因為水是生命之源,亦是生命的主要成分,所以在人類文明里,水作為喻體是廣泛而深刻的一種應用。比如用變動不居的洪流、河流等形容社會、歷史、人生,形象地顯示出在流動過程(這個過程包含大大小小、不同能量的匯合、沖激、暫緩、翻騰)的一個個階段及總體的和合狀態。有人這樣形容被社會洪流洗刷過的人:“人是從沖擊、挑戰、沖突中走出來的和合的人。”
二、中和禮樂
中和與禮樂的關系是原生性的。從字源上看,古和字龢從龠禾聲,龠字為“樂之竹管,三孔,以和眾聲也”。馮兵在《“中”“和”與“中和”——論禮樂的核心精神》中講到“中”是禮的哲學本質,而體現樂的功能“和”則是禮樂的核心價值理念,指出“中”與“和”的合用始于《禮記》,不管從本體論還是方法論來說,中和都是禮樂的核心精神,并點明“到了宋明理學,禮樂之‘中和屬性則被賦予至高無上的形而上學意義”。
我們從《禮記》中體會和與中和的功能性。《禮記·樂記》解釋何為樂時,可以借用和合生物理解:“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這里的“動”與“感”都是人與外界交接而產生的變化,即荀子在禮論篇講的“接而變化起”。將人心之感物化為音樂時,有一定的形式與規律。除音樂本身純粹的形式要求之外,還有功能論方面的社會要求,這種要求在古典中國里體現為制禮作樂,通過制禮作樂形成一套完善的禮樂制度,并推廣為道德倫理上的禮樂教化。《禮記·樂記》定義了這種教化的目的:“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之和中是天地間萬物融洽共處,禮之序中是世間事物有差序結構,在差序中求和諧,樂的作用非常重要。
治國單有禮樂的教化還不夠,須有嚴厲刑政的力量。所謂禮樂刑政者,即禮以節之、樂以和之、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記·樂記》里講:“故禮以道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為什么要以禮引導人們的意志呢?基督教講到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和色欲,七宗罪也被稱為七原罪。原罪指任何人天生即有罪,與荀子的性惡論一起理解,更能明白不管七原罪也好,性之惡也好,讓它們如潘多拉之盒打開的狀態不加控制,將給世間帶來罪惡與動亂。禮就是用來節制和引導這些惡的激情的。節制不等于壓制,引導須如治水般最后要有個導出口,此時樂就來調和人們的性情了,調和到和諧、和順,則社會有可能達到和合的境界。如果沒有樂來調和,則各種極端的激情迸發出來,在社會上就會有不同程度的反響。這是《禮記·樂記》對這些情形的總結:“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由心跡到事跡還需要行動力,所以有政令統一人們的行動,達到和合的境界,政令不達或政令不被接受時,就要用刑罰防止人們去做壞事。刑政是國家機器強有力的權力行使,理想的社會文明形態是教化型的禮樂,就像“必也使無訟乎”是孔子強烈的愿望,《禮記》也講到“五刑不用”的理想教化的愿景:“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三、和諧節奏
節奏的常用義指在音樂中交替出現的有規律的強弱、長短的現象,由此引申出事物有規律的進程。進程包含時間的進展與運動的變化,運動是整個宇宙的狀態,即使休止也只是整個運動過程中的一部分,當然也可以說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龔自珍《己亥雜詩·其五》)所描述的,“落”是花朵生命的結束,是一個休止符,但緊跟著下一句詩里同樣在句頭的“化”字,則展示出宇宙運行不息的本質,護花的“護”字就是落紅化春泥后新的任務、新的行動。有規律的進程說明進程的發展變化不是隨意的,這個規律是把各種因素連貫、有序組織的方法,最終結果會落實到一個有機的整體上,這個整體必然是和諧的,不管進程有多少變化。落紅—化泥—護花,這個發展過程的規律是有序的、合乎自然界的生物——化學轉化邏輯的,“護花”是生命的新和諧。龔自珍的詩句深深感動我們,首先因為詩句背后這種生命運動變化中即使充滿死亡、碾壓但最后還是贈予和諧的出口,可以從這十四個字體會弘一法師涅槃前的絕筆“悲欣交集”的意味。其次,我們要注意,如果用生物學知識解釋落紅—化泥—護花的過程及原因,那么散文化的理性科普文章帶給讀者的感受絕對是不同的,因為通過字的平仄和詞語的長短,龔自珍的詩自有七言詩本身的韻律,這是散文沒有的節奏感,這種節奏感為詩句的情感表達加以助力。最后,是語言文字本身的魅力,比如“落紅”一詞,它是一個名詞,但“落”字卻是動詞,讀者可以自行在腦海里為花落的過程做不同的分鏡頭,理論上可以做“落”的過程的無限切分;“紅”字既是名詞,又是形容詞,讀者可以從中體會凋落之前花的紅色所表現的生命力與熱力。化泥后,紅色漸漸與土地的顏色融為一體,這平凡的、靜默的、包容的土色,完全沒有那紅如太陽般的熱情,就像它的顏色的轉變一樣,其中的力量與溫度也產生了變化,在化作春泥護花時轉化為綿綿不絕的溫存,這是一種支援者的輔助力。
從對龔自珍詩句的分析中,我們看到了這樣的線索:龔自珍通過觀察自然,發現了落紅化泥護花這個現象,這個現象深深感動了他,于是他感于物而形諸筆,通過習得的七言詩的規則,在規則之內精心選擇詞語,把眼底的現象與心底的感動一并做了深刻的表達。其中有龔自珍與自然心意相通相接的和諧,有龔自珍心中意被筆底詩完全呈現出來的手心一體的和諧,還有讀者在賞析詩句中與一百多年前的詩人心意相通的和諧共振。
為什么可以達成和諧共振?讓人們共振的節奏為什么有如此神力與妙力?古希臘數學家、哲學家畢達哥拉斯從萬物皆數的角度出發,列出了數量關系上十個基本矛盾(對立)的關系。二元關系或者可以說是人類最早發現的世界的節奏,這種關系在現今的電子—網絡世界處于最本質的驅動。中國古典詩詞及駢體文,將這種二元以對偶的形式表現,兩千年來中國人對對偶的熱愛依然長盛不衰,特別是由此演化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文字形式:講究絕對對稱——從字數到字義——的對聯,對聯在過年時的使用,讓春聯成為中國傳統文化里一個鮮活的人類學范疇。人類更熟悉的二元是自己的身體,人類肉體外部器官的二元性是非常直觀,而且是伴隨人的一生的。二元對立統一的節奏為人類認識、掌握、喜歡就是非常自然而然的。
上面提到的和諧之節奏,在千百年的生活生產實踐里,經過代代傳承,深深植入在人類的基因里,或者可以稱之為人類共同的審美基因。這是一種能量型的基因,大至宇宙,小至一花一葉,都在其中,讓人們在生產、生活、精神創造中得到共振。優秀的藝術作品,包括繪畫作品,都會追求這種和諧共振。藝術作品追求和諧之節奏就是追求藝術作品整體的和諧,藝術作品整體的和諧在中國傳統美學中歸為中和之美。中國傳統樂論、畫論、詩論、書論,都有大量關于如何達到作品整體和諧的方法討論,其中“起承轉合”這四字真言在樂、畫、詩、書的布局里有不同要求,這四字當中包含無數藝術要素之間的關系處理。
四、調和化合
化合在這里指變化融合,《周易》講到變化是從自然界到社會人事的常態,有變有生,變動不居與生生不息是變化的一體兩面。事物的生成本身就是一個變化的過程,只要宇宙還存在,化合化生就永不停息。現今化合常用的含義是漢譯chemical combination,指一種化學反應類型,具體是由兩種或兩種以上的物質經過化學反應形成一個成分較復雜的化合物。化學反應是指分子破裂成原子,然后這些原子重新排列組合生成新分子的過程。化學上的化合是從原子級別的微觀說明這個世界變動不居與生生不息的本質,我們從哲學與人文科學里也看到了化合一詞大量的引申義使用。
化合在美學上的重要表現是和諧之美、中和之美。張國慶以《樂記》為例講中和之美與和諧的關系:“這種中和之美并非特定的藝術風格,而是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藝術和諧觀,它的哲學基礎則是由先秦尚中思想、孔子中庸思想與先秦尚和思想相結合而構成的一種頗多辯證因素的普遍和諧觀。”在中和之美里,守中是目的,“和”既是目的又是手段。作為手段就顯示出調和化合中對藝術作品里各種組織要素的相互聯結、相互影響(既有和諧的互輔互助,又會有沖突的對立矛盾)、相互轉化、彼此生成的內在動態過程。要注意,一個藝術作品給人以和諧美感,對欣賞者來說,是最終的統一整體的認知,對于創作者來說,是天才與努力讓那些內在動態力達到精準的結構性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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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2016年度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項目“云南當代工筆花鳥畫現狀梳理及發展展望”階段性成果之一,項目編號:2016ZZX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