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宇：從死神手里搶人

● 特約記者 依江寧

金銀潭醫院，武漢最大的傳染病專科醫院，也是新冠肺炎防疫戰最先打響的地方。該院收治的全部是新冠肺炎的感染者，且相當一部分為危重患者。隨著疫情蔓延，這里已經成為全民關注的焦點。

人們只知道這家醫院如何硬核，殊不知，背后的院長更是一條硬漢！

57歲的張定宇是一位身患漸凍癥的病人。拖著一雙跛腳，他已經連續30多天奔走在抗疫第一線。在漸凍癥和病毒的雙重夾擊下，這個曾經離死神最近的人，成了從死神手里搶人最執著的“白衣戰士”。

兩個不同尋常的春節

從武漢市第四醫院副院長，到武漢血液中心主任，再到6年前來到金銀潭醫院出任院長，張定宇這身白大褂，一穿就是幾十年。

他有過多次“臨危受命”的經歷。兩次特別難忘的關頭都是發生在春節。

2010年12月，作為湖北第一位“無國界醫生”，他奔赴巴基斯坦參與救援，在蒂默加拉醫院度過了一個不平凡的春節。

2011年2月2日，是虎年的最后一天，凌晨2∶43，他被一陣電話鈴聲喚醒，助產士緊急呼叫，說有產婦子宮破裂出血，需要馬上搶救。張定宇急忙穿衣出門，冒著寒風匆匆趕到手術室，迅速切換到工作狀態，配合西班牙的婦產科醫生完成了兩臺緊急剖宮產手術，接生出兩個粉嘟嘟的嬰兒。

他剛想喘口氣，又有一位產婦胎盤早剝、出血，急需手術。接著干活吧！一直忙到晚上8點，他上網聯系國內的家人，也聽聽他們轉述春節聯歡晚會的節目。離家快兩個月了，他非常想念他們！

另一個難忘的春節就是在今年。2019年12月，剛與冬季甲型流感抗爭結束，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張定宇，遇到了新的“敵人”。

2019年12月29日，武漢市華南海鮮市場首批7名不明肺炎患者轉入位于武漢三環外的金銀潭醫院。多年從事傳染病防治，職業的敏感讓張定宇第一時間判斷，這不是普通的傳染病。他果斷將病人集中到隔離病房，并采集了7名病人的支氣管肺泡灌洗液，送往中科院武漢病毒所進行檢測。很快，科學家團隊通過分離樣本確認，這是一種新型冠狀病毒。目前沒有疫苗，也沒有特效藥。

無藥可醫，不等于坐以待斃。臨近春節，隨著從其他醫院轉診過來的病例急劇增加，醫院ICU病房的床位已經接近飽和。為了能收治更多病人，他緊急布置騰退病房，抽調更多醫療力量，新開兩個病區，完成清潔消毒，做好物資人員調配……他號召全院800多名職工放棄休假，240名黨員堅守在急難險重崗位。

然而，幾天之后，疫情來勢洶洶，蔓延全城，人心惶惶。醫生加患者上千號人，全靠他一人坐鎮指揮。他步履蹣跚，卻來去如風，身邊的人都在追著他小跑。手機響個不停，醫院里回蕩著他的大嗓門：“我們要膽大心細！有什么責任我擔著。”

細心的人看出他走路的姿勢不對，他手一揮，一言帶過：“我膝關節不好。”這次疫情，需要張定宇穿著連體服進病房，他自己完成不了這一動作，每次都需要同事幫忙，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吐露自己的秘密。

藏不住的秘密

2020年1月12日，引起這種不明原因肺炎的病毒被世衛組織正式命名為“新型冠狀病毒”。11天后，武漢正式下發“封城”通知，事態發展的速度超出了張定宇的預期。

除夕夜，解放軍海陸空450名醫護人員、上海136名醫護人員先后空降武漢，第一時間進駐金銀潭醫院。2020年1月27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飛抵武漢后去的第一站，就是收治確診患者和重癥患者最多的金銀潭醫院。這里成了全民關注的焦點。祖國四面八方的馳援給張定宇帶來了強大的支持，卻也讓他的“小秘密”藏不住了。

此時的他，上下樓越來越艱難了。在和央視新聞頻道的白巖松連線時，他說出了不得不公開自己身患漸凍癥的原因：“這次要接待很多專家和重要領導，我行走過程中有明顯的跛行，或者不能接送，覺得不禮貌，才決定說出來。”

對于漸凍癥，很多人并不陌生。這是一種罕見的絕癥，又稱肌萎縮側索硬化，無藥可治。患者早期可能出現四肢肌肉進行性萎縮，慢慢發展為全身肌肉萎縮，吞咽困難，直至產生呼吸衰竭。

2018年確診后，張定宇就對自己的病一清二楚：“我會慢慢失去知覺，慢慢縮成一小團，固定在輪椅上。每個漸凍癥病人，都是看著自己一點點消逝的……”

最初確診的時候，妻子每天以淚洗面，生性豁達的張定宇反而很快接受了這一現實：“人生的終點都是要面對死亡，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幸運的話，我還有八到十年的時間，如果不幸可能就只剩五六年的生命。不管怎樣，我都會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他心里明白，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要和時間賽跑，和死神賽跑。“我必須跑得更快，才能跑贏時間；我必須跑得更快，才能從病毒手里搶回更多病人。”在此之后，他更加忙碌了，對工作的要求也更高。實際上，馳援部隊到來之前，在醫療資源嚴重短缺的情況下，張定宇已經帶領金銀潭醫院的醫護人員硬扛了一個多月。

“不要急不要急，在門口稍等，我馬上安排人出來接。”“快些，要抓緊，病人的事一刻都等不得，越快越好！”大年初五晚上10點，不到一個小時，一瘸一拐的張定宇連接了8個電話。他每天凌晨2點躺下，4點又得重新爬起來，處理各種突發事件。因為果敢，他成了大家的“定海神針”。有他在，醫護人員、病人、家屬心里都有底。

截至2月10日，金銀潭醫院接受病例累計超過1500例，大部分患者經過治療均順利出院，他們沒有出現復發和再次感染的情況。這些帶著溫度的數字，是對張定宇最大的鼓舞。

一個普通的丈夫

就在張定宇日夜撲在一線，為上千名重癥患者轉診開啟生命通道時，同為醫務人員的妻子，卻因感染新冠病毒，在另一家醫院獨自忍受著病痛。

張定宇的妻子在武漢第四醫院工作，這次也奮戰在疫情防控前線。有一天，張定宇回去很晚，跟妻子談起病人的情況，說發病的時候會很喘。妻子說，我也覺得很喘。聽到這話，張定宇埋怨妻子亂開玩笑。

第二天，她悄悄去醫院檢查，結果肺部CT顯示，她已經被新冠病毒感染。隨后，她入院接受隔離治療。分身乏術的張定宇不能像其他家屬一樣，陪在妻子身旁，有時候一連三四天都顧不上去看她一眼。

1月15日凌晨1點多，下班去看妻子的路上，他一下子眼淚就奪眶而出。“我很內疚，作為醫生，連自己的家人也無法保護。我更害怕，怕她身體抗不過去，怕失去她。我們結婚28年了，和很多擔心病人的家屬一樣，我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丈夫。”

他把車停好以后來到妻子的病房，她當時還在輸液，張定宇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但其實心里一直在想：“我千萬不能失去你，我絕對不能失去你。”那是讓他最害怕的一個晚上。他在妻子入住的醫院只待了不到半小時，各自眼中充滿憔悴和心疼，卻沒有太多言語，只是互相叮囑：保重。

1月29日，好消息傳來，妻子痊愈出院。張定宇心里的石頭落了地，但他仍不能放松，他的戰斗仍在繼續。

2月6日，湖北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湖北省衛生健康委員會決定給予在疫情防控中表現突出的張定宇記大功獎勵。如今在全國支援武漢的情況下，他終于可以保障6個小時的睡眠，張定宇充滿感激地說：“我的睡眠是全國人民給的。”

這個過去從不進廚房的糙漢子，下班后開始有一點時間幫妻子做家務。擇菜，洗碗，趁著能做，他想多做一點。而妻子，也和他一樣，珍惜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