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蒿發芽的地方 [組詩]

琳子

過 年

過年需返程

從省城到縣城，從

鐵路到公路乃至黃白土路。村子

就在那里

父母就在那里

青磚紅瓦的北屋就在那里

小麥的根就在那里

我要回到那里，長跪磕頭

我要回到那里，從小麥根上

結冰的泥土走過。麥田中間

是陽光和雪。我小跑著

從陽光和雪的中間穿過，回到我的出生地

是你嗎，我的孩子

是我，親愛的祖母

我要給你磕頭

——祭灶，點炮，臘八，插花

我要給你插花

親愛的祖母

我回來了

回來給你磕頭

我要給胡同和門檻磕頭

給門框上的舊年畫磕頭

給那扇又小又窄的木格格窗戶磕頭

給老煤火老灶臺磕頭

大鐵鍋，明晃晃

扎圍裙的母親帶領她眾多的兒女，又開始了

勞作

我要長跪下來，以額抵地

我要去墳地看看父親

在他面前坐上一會兒。他喜酒

就給他帶上一瓶老酒

他現在是在土里，麥地下邊，刷金漆的棺材中

平躺。我相信他看著我

我相信他什么都知道

我從他那里重新獲得愛，獲得溫暖

獲得快樂，獲得力量

因為他在這里

我會永久想念這里

我要給父親磕頭

我要給杏花磕頭。它們馬上就要在麥田中間

綻放。我要給所有的柳樹磕頭

它們已經長出新的葉芽

我要給院子里那群呼隆隆飛過的老麻雀磕頭

因為它們從來都沒有離開

我要給蠟燭和火柴磕頭，它們就擺放在牌位邊

我要給老棉褲磕頭，它正穿在母親身上

我長跪不起，以額抵地

靜等門戶開合。靜等四面八方的祖宗和神靈

輕喚我的乳名

一直在等他

父親走了，可我一直在等他回來

他應該還是那個樣子：穿著

肥大陳舊的黑色衣褲，駝背，瘦削

卻展翅一樣

從自行車后座滑翔下來。然后

從車筐里拿出一塊

厚墩墩的豆腐

如果是冬天，則是一把

水靈靈的紅根菠菜

我 的

他是我的父親而不是

別人的。所以，我的血液里有他

我的心臟里有他

我的骨頭里有他

我的頭發里有他

我的皮膚上那些溝壑，有他

我用他的腔調和姿勢，重復著一個人的疼痛

和悲傷。我用他的快樂和幸福

享受著一顆糧食和一根火柴頭的，供養

我的窗戶前有他。我的存折上有他

我的藥瓶子上有他。我點燃的香燭上，有他

我的電話里有他，可我不敢撥打

我的聲音里有他，我耳鳴的時候，是他在那

里搬運炸藥

我的牙齒上有他，現在

我正咬著他曾經撕咬過的骨頭

母親坐在門檻上拆毛線

母親坐在門檻上拆毛線

她現在只關心她的線頭和線團

舊毛衣唱著歌

在她的手上跳舞

她和她的線團頓時落滿蝴蝶和蜻蜓

這真讓人神往

初冬的陽光照耀著她

她的安靜就是一塊黃金的安靜

她的動蕩就是一塊黃金的動蕩

中原蒿

正月它叫茵陳

二月它叫蒿

它今年生，次年生，來年還生

它發芽的地方

也正是它枯萎的地方

正月它是藥，白而嫩

水煎服，治百病

二月它是草，前后不過幾天

藥效盡失

三月以后，它遍山遍野，瘋長如箭

牛羊不啃

不 能

這幾年，我越發脆弱

神經質

不能聽到死訊

不能看到送葬的隊伍

不能聽到成年人的哭聲

今天，當一群穿白麻衣的人從樓道走出

當一個和我相似的中年婦女舉起瓦盆，砰的

一聲在眾人面前摔碎

當幾個少男少女戴著白帽子低頭走過

當圍觀者退到路邊，停下腳步

哦，我已經提前泣不成聲

我甚至不知道那亡靈是男，還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