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過境 [組詩]

田曉隱

翻 越

翻越一座高山

符合少女內心，一座葉落不掃的寺廟

有油然而生的寂寞

當秋風再一次滌蕩臺階

少女的臉上有夕陽西下的脈絡

此時翻越，可供少女緬懷的

是被臺階奪去的寂寞

高跟鞋踢踏空蕩蕩的回音

內心有一座還俗的寺廟

看著手持玫瑰進出的化緣人

她的憂傷，心跳七上八下

鐘聲悠遠而又清徹

少女想到了第一次陪母親朝拜

流鼻血，血流不止時

小和尚往她鼻孔吹進去的一小撮香灰

洗 臉

每一個臉盆都是香爐。

我們洗灰。笑出的淚。哭出的淚。

我們有雙手合十的動作，

從額頭向下，在雙眼上停頓的時間最長。

有水。

臉盆里的水是香爐后面的銅鏡。

這一刻我們最虔誠。

良 宵

落日將水中的塔尖提至岸邊

山水在漁夫收緊的釣線上勻速后退

魚鉤上空空蕩蕩

囊括曠野中無聲吶喊的舌苔

漁夫穿過怒氣蓬勃的街道

在菜市場販賣一無所獲的憂傷

隱入暮色蒼茫

和魚竿紋路里緩如秋水的薄涼

便是荷包里二兩花生米

偷窺著那一壺摸黑潛入樓道的燒酒

當漁夫將昨日戳了幾筷子的剩魚

吃出一條完整的魚骨架

夜色壓迫斗室硬如鐵幕

隔壁的高低音敲擊鐵幕起伏

扔在墻角的魚竿如同單弦撥動了良辰

十字繡

秋日寡淡，不必因草木枯黃憂傷

千里南下的行程

蹲在過道里，靜聽臥鋪上的人

鼾聲如雷。所謂好時光

是把自己從鄉村趕往車站

裝進車廂

再從車站拎出來塞進車間

消磨量化

口袋春秋。要愛的人還沒來

在流水線上打完螺絲，休憩時

一針一線勾勒

一幅又一幅十字繡

出門見山，閣樓隱于溪旁

他在煙雨中凝望，夢中呼喚

所謂好時光——

因青春不在，告別車間

居鄉下，了卻一生

視力越來越差，任泥巴濺滿褲管

勞作間歇，再也無力十字繡

任其化作枯山水，一幅綴滿夢想的素描

街道灰白

街道灰白。陡然降溫的秋天

雨還未落

小旅館提前亮燈

下棋的倆老者念叨著：

這是最后一盤。

輸贏不重要

街道邊有很多人在圍觀

有個醉漢被車撞了

圍觀的是常住在街道上的人

我不是

和我一樣匆匆趕路的人也不是

這個醉漢被撞死了嗎

誰知道呢

如果我每天都目睹死亡

每個人的死亡都被我看到

我。只能是自己的墳墓

秋風涼薄

沒有添衣的我雙手緊抱著自己

走過灰白街道

把自己按進未知的黑暗之中

在斗室里大擺宴席

香味飄出十一樓的窗戶

懸掛在風中

乘著暮色回家的人，掏出胃中的彎刀

攔腰斬斷初升的月色

散落一地菜花黃

如果薄刀足夠鋒利，何必讓一堆洋蔥哭泣

我的晚飯很晚

廚房夠窄，飯菜剛好，胃口足夠遼闊

在我炒菜的時候隔壁的動靜很大

在我端菜喝酒的時候

有個和我一樣孤獨的人走進按摩房

我吃飽喝足時

萬物沉靜。洗涮時瓷碗碰撞的聲音

像一場禱告。出租屋足夠逼仄

原諒一個人在夜里把世界變得很大

原諒一個人早出晚歸鍋碗瓢盆叮叮當當

在廚房，我終結了我的一天

菜刀刀口向上，砧板向陽

無尾魚在盤子里向著沒有知覺的胃口

異鄉。熱鬧的是一個人在斗室里大擺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