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潤根南昌大學法學院教授、德國洪堡大學訪問學者
5G技術,萬物互聯,世界進入了物聯時代。在這樣一個物聯時代,世間萬物都會以數據的形式存在。收集萬物的數據成了物聯時代最為重要的基礎性工作,但數據收集只是解決了最初數據的記錄和存儲問題。在數據被收集之后,數據由于其本身特性會流動起來,也就是說這些數據會被傳播開來。并且,這些數據在大數據運算下會進一步形成新的數據。
目前,數據傳播的方式主要是利用數據中心展開,即:數據庫的數據都是跟一個中心數據庫互聯,通過鏈接該中心數據庫,數據庫的數據就可以達到傳播的效果,從而被再次獲取利用。而區塊鏈技術是將一個個單個數據庫(區塊)鏈接起來,達到去中心化的結果。因此,區塊鏈是一個去中心化的技術,它重在提升各個區塊的協作效率,以形成多方信任,使得數據不可篡改、可追溯、可審計,等等。各個區塊在發展過程中會逐步形成數據相對集中的“中心”區塊,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中心。因此,區塊鏈也被稱為多“中心”放在非安全環境中的分布式數據庫系統。這種分布式數據庫系統,其鏈接的是各個數據庫。為了更好地鏈接這些數據庫,就應對這些數據庫采取加密方法保存數據,以保證數據不被篡改,同時還需采取共識算法(智能合約)以保證產生的新數據能被信任。
去中心化、不可篡改、能被信任是區塊鏈的三個重要特征,只有這樣,才能保障世間萬物的數據及其衍生數據能在全世界流動。因此,區塊鏈是一種去中心化、互聯萬物的新技術。
知識產權是一種依法產生的財產權利,其明顯特征就是依法所帶來的時間性、專有性和地域性。
在時間性上,各國的知識產權制度由于國際公約的要求常常容易一致;在專有性上,由于知識產權的權利本質是一種法律所賦予的壟斷,各國知識產權制度也同樣一致;但是,知識產權的地域性特征卻非常明顯,各個國家的法律對于權利的性質和權利的范圍規定并不完全相同,有些甚至差異巨大。比如,在著作權領域,英美法系國家強調著作權的財產權性質,常以版權指代著作權;但大陸法系國家則認為著作權是一種作者權,具有財產權的同時還有人身權。對于著作權的財產權,德國通過有體形式的利用和無體形式的利用規定了復制權等八種權利,而我國則規定了復制權等九種權利。鄰接權在我國只規定了出版者權、表演者權、錄音錄像制作者權和廣播組織權四種,但德國法律卻從八個方面規定了鄰接權。
在專利權領域,美國采取的是先使用的賦權原則,而我國等大多數國家采取的是先申請的賦權原則;對于專利權的進口權的范圍,TRIPS協議把這項權利的規定交由各成員國自行規定,因此,有的國家允許平行進口權,而有的國家不允許;對于專利的侵權救濟,有的國家既規定了直接侵權也規定了間接侵權,并對不同的侵權形態規定了不同的認定條件,而有的國家只規定直接侵權。在商標法領域,各國對于商標注冊的條件也不相同。我國對于商標注冊采用申請注冊的方式,商標在先使用不具有限制他人商標注冊的作用,而美國承認先使用可以獲得商標注冊;在商標侵權的認定中,有的國家主張混淆可能性,有的國家主張基于混淆結果加以判斷。因此,知識產權制度的地域性特征明顯。
區塊鏈技術應用所形成的互聯互通的社會秩序需要突破各國法律形成的藩籬,在這一點上,區塊鏈對知識產權法律制度帶來的挑戰尤甚。
然而,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將徹底打破這一基于法律所形成的地域界限。技術使得世界連為一體,并形成一個沒有國界的社會共同體。這種共同體所形成的社會秩序將受到來自不同國家的法律約束。尤其是,隨著區塊鏈技術將整個社會的鏈接呈現為智力活動成果的鏈接,傳統的知識產權保護將陷入尷尬境地。比如,在著作權領域,盡管以作品“完成”為現有著作權的主要賦權方式,但同時存在對外國作品以是否“出版”作為著作權的賦權方式,這使得區塊鏈上的作品會同時存在有權和無權兩種形態,為著作權尋求保護帶來障礙。還有,傳統的復制行為、發行行為、傳播行為,在現有著作權制度中分別呈現不同的權利形態,但在區塊鏈中,電子化的數據使得對作品的復制、發行、傳播同時發生,行為很難再進行區分,這時再以不同形態的權利分別禁止這些行為已經意義不大。再有,在專利權和商標權領域,由于權利的賦權有一個程序規定,而不同國家對于程序的規定有不同,這樣會導致在對同一技術方案賦權時出現不一致情形,進而會導致一項相同的技術方案或標識在區塊鏈領域形成割裂式保護,使得權利保護更加困難。總之,依法形成的知識產權,由于法律是各個國家單獨制定,使得知識產權地域性(法域性)特征突出,各個國家法律的不同對同一智力活動成果的賦權和保護自然也就不同。而區塊鏈中的智力活動成果本質上卻要求,應統一以同樣的制度進行確權和保護,因此,區塊鏈技術的出現動搖了現有知識產權制度的根基。
法律作為調整社會關系的上層建筑,應該基于社會關系的實際進行調整,才能更好地規范社會關系。在區塊鏈技術應用中,由于技術應用的本質是一種跨國界的鏈接,其所形成的區塊鏈上的社會關系本質上是一種跨國界的社會關系,因此,根植在這種跨國界知識領域的社會關系也要求法律制度應適時調整。這種調整包括法律形態上的調整和法律內容上的調整。
在法律形態上,傳統的知識產權法律制度采取的是強調各國國內法律制度,國際法制只是各國內法基礎上的最大公約數,成為各國內法的補充,知識產權的確權和保護仍然有賴于國內法。但是,在區塊鏈技術應用下,重點則應強調國際法制層面的統一,這是跨國界社會關系的本質要求。因此,國際社會需要加強對這一跨法域技術所形成的知識領域社會關系的研究,認識這一社會關系的本質,盡早在國際層面達成統一認識,形成規范這一社會關系的國際公約。值得一提的是,世界區塊鏈組織(World Blockchain Organization,WBO)在2017年正式成立,并在2018年成為聯合國經濟及社會理事會授予特殊咨商地位的國際非政府組織——國際信息發展組織的重要部分。目前,WBO是聯合國機構序列中唯一一個專門聚焦于區塊鏈技術和產業的非政府組織。鑒于WBO的地位和功能,國際社會可以充分利用這個組織作為合作平臺,在促進國際組織與政府、企業之間于區塊鏈領域的合作交流,在發展區塊鏈技術和產業、打造全球區塊鏈產業生態圈的同時,探討區塊鏈領域的知識產權協調,盡早形成知識產權領域的國際性規則,以指導各國內法在區塊鏈技術應用領域的知識產權制度的調整或構建。
在法律內容上,由于區塊鏈基于技術而成,其社會關系就是基于技術應用所致,因此,在區塊鏈中,就知識產權的制度內容應充分體現技術的要求,畢竟技術在國際社會是相通的,是能形成共識的。比如,著作權的確權目前在不同國家有“完成”和“出版”兩個標準,但在區塊鏈中的著作權確權應統一使用作品“完成”,因為作品在區塊鏈中數據庫的“完成”本身無須“出版”即可確定,只要其作品構成獨創性,不管作品在何種法域“完成”,都可以享有著作權。又如,傳統的專利和商標授權是需要各國的相關部門予以審查核準或注冊,以彰顯對外的公示效力,但區塊鏈的數據因不可篡改、能被信任即可產生公信效果。因此,在區塊鏈中,專利和商標的確權完全可以交由區塊鏈中的某一組織統一負責,并且專利和商標制度中應充分反映這些技術要求。
總之,區塊鏈技術的到來,將不斷地挑戰我們現有的具有明顯地域性特征的知識產權制度,只有基于技術本身所形成的社會關系這一背景,充分反映技術要求,以全球社會為一體出臺統一的規則并為各國法律所吸納,才能更加有效地應對區塊鏈帶來的挑戰。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