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

約翰·唐麥迪

詹姆斯·喬伊斯

大概有關詹姆斯·喬伊斯和都柏林關系的記載，比任何作者和任何地方的記載都要多，這是因為他的作品描述的都是都柏林;都以某個特定的地方作故事的背景，而這些地方在他的故事里又通常非常重要;他經常像自己經歷的或想象中經歷的那樣從壞的一面而不是好的一面刻畫這個城市;他一直都想擺脫這個城市卻又一直都那么迫切地在寫它;都柏林在他那本20世紀最具新意、最有影響力，也是最具爭議的書——《尤利西斯》中地位引人注目，以致很多學者都深深地迷上了喬伊斯和都柏林。

他對家鄉的愛與恨被記錄、分析，甚至過度分析。一方面，他嘲笑葉芝和都柏林的文人們，即使在國家最動蕩的年代，他對民族主義也漠不關心，因為他覺得藝術和精神的自由在癱瘓的都柏林之外;另一方面，他也深深地明白，這種強加的自我流放在《尤利西斯》出版之后變成了現實：這個城市真的不歡迎他回來了。

1882年2月2日喬伊斯出生在布萊頓廣場41號，大概是在一樓的主臥室出生的。這棟磚房今天依然還在（正如年輕的喬伊斯在都柏林的幾乎所有住宅都被保留了下來一樣，這很難得），1964年后掛上了牌匾，標志著喬伊斯曾經在此居住。他是這個未來大家庭的長子（盡管不是第一個出生的），因此，享受著一個富有家庭長子的各種特權，甚至在財富消失之后還是這樣。他曾就讀于基爾戴爾郡的克朗格斯伍德學院，這是愛爾蘭最好的男子學校;也在都柏林的貝爾沃迪爾學院念過書，這些都有據可考。這兩所學校都是耶穌會士開辦的，喬伊斯小時候非常虔誠，曾經有一段時間，還想當一個牧師。不過，他十幾歲的時候迷上了文學，尤其是易卜生的戲劇，因此，他選擇了都柏林的大學學院繼續學習。

大學時代，喬伊斯學習了現代語言，開始寫隨筆、書評和戲劇，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盡管他早期的作品沒有發表，但是孩提時代他就開始練習寫詩歌、劇本和小說了。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他開始起草一部短篇小說《一位藝術家的畫像》，后來被改編成長篇小說《英雄斯蒂芬》，這是一部有關他天主教教養的半自傳體小說。大概有十年的時間，出版商一直拒絕他，于是他開始進行大量刪節，直到1914年，這部小說才以《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為名得以出版。

1903年1月，他到了巴黎，甚至決定再也不回都柏林了，但是到那兒幾個月就收到消息，說他母親病危。于是詹姆斯·喬伊斯又趕了回來，一直待在都柏林。她的母親于當年8月去世，把九個孩子留給了她酗酒成性、鐵石心腸的丈夫約翰·喬伊斯。1904年秋天，詹姆斯·喬伊斯遇到了活躍的作家奧利弗·圣約翰·戈加蒂，并同他合住在都柏林南部非常著名的圓形炮塔。在拿騷街，他還遇到了剛從戈爾韋逃到這里的諾拉·伯納克。她愛上了喬伊斯，而且愛爾蘭也沒有什么值得她留戀的東西，于是就和喬伊斯一起來到了歐洲大陸。他們定居在意大利的里雅斯特城外，后來搬到巴黎，一戰和二戰時又搬到了保持中立的蘇黎世。喬伊斯和諾拉就像丈夫和妻子一樣同居，生了兩個孩子，但是直到1931年才出于法律的需要，而不是迫于傳統的壓力結婚。喬伊斯很少回愛爾蘭，1912年之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都柏林人》

1904年，喬伊斯的短篇小說發表在《愛爾蘭家園》上，后來這些小說都收入了《都柏林人》中，但是由于讀者不滿喬伊斯刻畫的城市生活，于是停止了刊登這一系列小說。喬伊斯花了好多年時間為他的小說集尋找一個出版商，但盡管急需錢用，他還是在某些詞句上和出版商爭論不休，喬伊斯用這些詞句來描述都柏林的道貌岸然和倫敦的謹小慎微，但出版商認為這樣寫不合適。在信中，他試圖解釋，人們對他小說的反對（其中一種說他的小說會導致公眾道德的敗壞）主要針對的就是他當初刻畫這種生活的靈感。1906年喬伊斯和出版商格蘭特·理查茲的信件往來非常有意思。理查茲本人已經同意出版喬伊斯的書了，他的印刷商卻堅持對手稿進行大的改動。在那年5月份給理查茲的信中他寫道：“噢，獨眼的印刷商！為什么他讓自己充滿圣靈的藍色鉛筆，降尊紆貴到這些段上……”（Joyce，Selected Letters of James Joyce 82）還是在這封信中，他重申了當初這樣刻畫都柏林生活的原因：

我打算就我國的道德史寫上一章，之所以選擇都柏林作舞臺，是因為我覺得這座城市是癱瘓的中心。我設法向中立的公眾介紹它的四個方面：兒童時代、少年時代、成年時期和公眾生活。這些小說就是按照這個順序安排的。其中的大部分內容，我采用了審慎的惡毒風格來寫，并深信他是一個粗魯的人，不管看到什么，聽到什么，描述的時候都敢對其改頭換面。（Selected Letters 83）

從這些書信中可以感受到喬伊斯的挫折感。他感覺《都柏林人》是一部模擬作品，在這部作品中，通過“審慎的惡毒風格”，即對細節的注重，他展現了愛爾蘭思想和文化的“癱瘓”。最后，他極其不情愿地在一些使用“血腥的”這個詞的篇章上妥協，當然沒有忘記威脅說，如果刪掉這些細節，“對我而言，都柏林人就會變成沒加鹽的雞蛋”，但是在其他地方，細節至關重要不容改動。在同年5月末寫給理查茲的信中，他表達了對這些小說的極高期望：

我相信，寫作我的道德史篇章時，我運用了正確的方法，邁出了通往我的國家的精神解放的第一步。畢竟，在您反對之前，對愛爾蘭文學史在當前的英語寫作中所處的位置稍做反思，這一親切的幻象在我寫作這本書的時候，至少在我辦公室里為我支起了一把燭臺。

理查茲的出版社最終于1914年出版了這本書，而沒有拖8年之久。喬伊斯和另外一個都柏林出版商曼賽爾公司打交道時，碰到了同樣的麻煩。曼賽爾公司1909年同意出版這部書，但是3年過去了也毫無進展，因為這個公司的老板喬治·羅伯茨反對喬伊斯在作品中進行抱怨時使用真實的地名。1912年，喬伊斯生前最后一次回到都柏林，試圖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卻發現羅伯茨已經毀掉了排版，這激發了他的創作靈感，于是就寫了一首詩《火爐冒出的煤氣》來抨擊羅伯茨和神權政治。

《尤利西斯》

在1909年早期的一次都柏林之旅中，他和一位校友文森特·科斯格雷夫結伴，這個人就是《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中林奇的原型。《尤利西斯》是喬伊斯為諾拉所寫，書中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一天，即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天——1904年6月16日。單用難懂來描述這本書是遠遠不夠的，它由18個沒有命名的篇章構成，每一章都和荷馬的《奧德賽》中的一個事件有聯系。書中以利奧波德·布魯姆的閑逛為主線，這類似于《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

盡管愛爾蘭沒有明令禁止這本書，在那里也很難買到。但是，自從1954年的6月14—16日——《尤利西斯》中的故事發生50周年之際，喬伊斯迷受到熱烈歡迎，可以前來都柏林慶祝布魯姆日。在都柏林，這些粉絲們沿著利奧波德·布魯姆和斯蒂芬·迪達勒斯曾經走過的蜿蜒曲折的路，做著同樣的事情，吃著同樣的東西，說著同樣的話。人們可以徒步旅行，可以讀這本書，可以參加喬伊斯雜記的講座，可以參觀展覽，也以觀看演員表演。《尤利西斯》在文學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由于那年6月很多粉絲不能來都柏林，于是世界上很多城市——從東京到紐約——都開始在當地慶祝布魯姆日。

編輯：沈海晨? haichenwowo@163.com

延伸閱讀

眾所周知，1922年，西爾維亞·畢奇在巴黎出版了《尤利西斯》。在此之前，喬伊斯的現代主義杰作已經在格林尼治一個小型期刊上連載了，這個期刊叫作《小評論》，1918年開始發行。1920年，出版社的兩位女當家出版了瑙西卡一集的高潮結局，這時犯罪防止協會秘書約翰·西姆把出版社告上了法庭。在法庭上，這本書被宣布為淫穢書籍，這兩位女士也被罰款，美國郵電局扣留并焚燒了剩余的雜志。就這樣，這本書被查禁了。盡管美國的海關官員能夠拒大量的《尤利西斯》于國門之外，卻對在畢奇的莎士比亞公司出版該書之后、橫跨大西洋兩岸的好評和引人入勝的情節無能為力。走私本和盜版開始出現，甚至高達50美元一本。

1933年，蘭登書屋的老板貝內特·瑟夫認為，1930年的《關稅法》中存在漏洞——允許單本的書即使是禁書流入國內收藏——這或許能夠用來幫助解除政府對《尤利西斯》的禁令。于是他訂購了一本《尤利西斯》，正如他期望的那樣，這本書被沒收了。于是就開始了審判，在這場審判中，聯邦法官約翰·伍爾西將會裁決，究竟喬伊斯的書是不是淫穢書籍。伍爾西在休假期間帶上了這本書，并用一個月時間看完了它。1933年12月初，他作出了解除《尤利西斯》禁令的決定，這個決定是基于這本書整體上的文學特色，而不是基于書中某些有爭議的部分是否淫穢，這成了美國審查法歷史上一個里程碑式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