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葆華
【摘要】隨著新農村的建設與城鎮化的推進,民間宗祠面臨建筑衰敗與被拆除的危機,宗祠建筑所承載的價值、功能、文脈逐漸流失,嚴重影響到宗祠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本文通過對河洛地區民間宗祠現狀的梳理與整合,總結出在合理利用其物質空間與功能空間的同時,挖掘其本身“固有”精神文化與凝聚力的重要性意義;進而提出應結合地域環境與鄉村訴求,合理更新、利用“宗祠文化”,為鄉村公共空間的建設、鄉土文化的傳承及人文景觀的豐富添磚加瓦。
【關鍵詞】宗族? 民間宗祠? 宗祠文化? 文化價值
【中圖分類號】C91?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2.010
“宗祠是極具中國特色的一種文化現象,也是中國傳統文化寄托的一個重要載體。”[1]在中國的鄉村中,“宗祠”不僅是當地重要的傳統建筑、標志性人文景觀、更是溝通未來城鄉發展的重要媒介。2016年9月5日,《人民日報》第24版發表了署名周偉的文章《進得祠堂》,文中云:“祠堂,是大地上鮮活的遺存,是正宗的中國國粹,是一方方最獨特的‘中國印……祠堂是存放我們鄉愁的陳列館,是安放我們靈魂的棲息地。”當下對于民間宗祠相關方面的研究,亟需進入一個新的研究層次與架構領域。
民間宗祠與宗祠文化
宗族與宗祠。對宗祠的研究離不開對宗族的研究,宗族作為最古老的社會群體,自殷商誕生,就已相對成熟。雖在后世幾度出現危機,但由于其具備良好的韌性與適應性,能夠依據社會的演進與變革,及時轉換社會角色,調整自身組織原則、內外部結構及存在運行方式,雖磕磕絆絆但依舊延續至今,可見其根基之深厚、價值之悠遠。尤其在港、臺地區及海外華人心中,其更是承擔和維系著萬千華人尋根問祖的心愿與精神的寄托。
自古以來,祖先崇拜和祭祖在社會生活中意義重大,作為祭祖的場所——“祠堂”是整體建筑的“祠”和主體建筑的“堂”的合稱,[2]以傳“孝思”之意。祭祖的地方在周代稱作家廟,兩漢多為墓前建祠,晉朝政府禁止建造祠堂,有曰,“諸葬者,皆不得立祠堂、石碑、石表、石獸”,[3]直至隋唐,祠堂基本絕跡。到明清時期,宗族組織日益民眾化,民間宗族開始普遍建立祠堂,祠堂逐漸成為平民宗族組織的代稱,是族人集體活動、族長施政的主要場所,祠堂建造逐漸增加并廣泛散布于鄉村和市鎮之中。直至當今,宗族早已與身份、地位無關,是徹底的民間化,與之相伴的當代民間宗祠文化也應隨著時代的發展而呈現新的活力。
宗祠文化。宗祠文化直接體現并包含著:血緣文化、聚族文化、地域文化、宗族崇拜、倫理觀念、典章制度、風俗習慣、建筑藝術等各方面,由此而形成穩定的社會秩序,對當地禮教、制度及觀念產生重要影響,并通過楹聯、匾額、建筑裝飾等載體教化影響后人,以求達到傳遞先祖精神的目的。與此同時,宗祠文化也深遠地影響著鄉村公共空間的營造、人文景觀的發展、鄉土文化的傳承及認同。
在河洛地區的鄉村社會發展中,宗祠建筑的衰敗、宗祠文化的散落、遺失,時刻影響著鄉村社會系統的轉型及發展。當今,對宗祠文化進行更深層次、全方位、多角度的價值挖掘和文脈的傳承,是重塑當前鄉村社會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建設的重要途徑之一。
河洛地區民間宗祠概述
有著“天下之中”的河南,是眾多姓氏的根源地,以洛陽為中心的河洛地區,是指黃河與洛河交匯處的廣大地區,是華夏文明的發祥地。其以自身特有的地域環境,形成獨特的生產、生活方式,并孕育出其厚重的地域文化。宗祠文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一帶的鄉村中也體現著獨特的作用與價值。
社會發展對宗祠文化及宗祠建筑的影響。伴隨著現代化與城鎮化的發展,城市規模不斷擴張,傳統以農耕文明為根基的鄉村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方面,城市的高速發展壓迫著鄉村的發展,部分鄉村在為城市建設作出讓步的過程中,其自身獨特的物質環境、文脈氣質逐漸被消解、破碎;另一方面,村民個體在現代化浪潮的沖擊下,開始以一種被動的狀態逐漸從傳統的鄉村生活中抽離出來,走向自我個體意識的獨立,并無意識地將城市的價值取向、生活方式照搬入鄉村的生產、生活之中。這些因素嚴重地沖擊著村落的文化自信與文化覺知,進而導致“鄉情”的疏遠、鄉土文脈的斷層、村民集體感的漸失。巨大的人口流動致使鄉村主客體結構失衡,傳統以宗族血親和鄉鄰關系為主要紐帶的社會網絡逐漸弱化,鄉村社會的凝聚力和鄉村社會結構進一步松動,宗祠文化的價值也在鄉村的發展與建設中變得微乎其微。
宗祠建筑對宗祠文化的重要性。“祠堂建筑藝術代表著這個地區的地域文化、風俗民情和精神觀念等文化內涵,對它的研究可以重拾今天漸被人們遺忘了的中華民族傳統藝術文化。”[4]
作為鄉土建筑遺產的一份子,宗祠建筑反映了獨特的地域文化、民族特色、建筑風格與藝術價值,并蘊含著豐富的歷史人文信息。其選址、布局充分體現了古人的科學智慧與生態觀,清代林枚在《陽宅會心集》中就指出:“君子營建宮室,宗廟為先,誠以祖宗發源地,支派皆源于茲。”[5]宗祠建筑不僅承載著一個宗族的榮辱興衰,更是中國幾千年農耕文明歷史的實物見證。它是無數人心靈托付和家園認同的場所,具有活態性、民間性、生活性和生態性,并記錄和傳衍著本真的物態文化、行為文化及精神文化的歷史文脈、家族興衰和家風傳承。每一個具有完整性的民間鄉土宗祠建筑,都是鄉土文化資源的一個子集,其產生絕非是單個人的行為,而是歷史特定背景下和特定區域內當地先民集體智慧的產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當地社會發展、精神文明的歷史最高水平。當今,對民間宗祠建筑的研究與保護意義重大,合理引導其價值、功能層面的多元、多維、多彩發展是對宗祠文化傳延和保護的重要舉措。
河洛地區宗祠建筑保存現狀。“中國人重視血緣關系,聚族而居的傳統與宗族組織原本發源于北方,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宗族聚居格局達到了全盛。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北人南遷,宗族聚居的南北方強弱之勢也隨之發生變化。到兩宋之際,經濟重心南移過程已經完成,宗族聚居也由北盛于南變為南盛于北。”[6]有著“天下之中”的洛陽,自古以來都對中國的統一、中華文化的傳承、中華民族的團結有極其深遠的影響。以洛陽為中心的河洛地區,是我國最先進入文明時代的地區,也是我國長久以來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該區域民間宗祠建筑的遺留相對較多,但也大多因年久失修、損壞嚴重,并不能真正發揮和體現其作為鄉村“鄉情”媒介的紐帶作用與價值。
本文研究范圍是河洛地區的民間宗祠,以洛陽市為中心,涵蓋鄭州、濟源、焦作等地。其中以洛陽最為全面,我們一共調研415個祠堂,市區3個祠堂、吉利區6個祠堂、澗西區8個祠堂、欒川縣8個祠堂、洛龍區23個祠堂、洛寧縣74個祠堂、孟津縣42個祠堂、汝陽縣4個祠堂、嵩縣7個祠堂、新安縣23個祠堂、偃師市90個祠堂、伊川縣32個祠堂、宜陽縣95個祠堂。
祠堂作為祭祖之所,有其相對應的建制規范、規模要求。從調研所見的祠堂遺跡中發現,河洛地區現存的祠堂大多建于清或者民國時期,在20世紀80~90年代重新進行修繕,極個別建于明朝或者之前。宗祠院落形式多為一進院落和兩進院落,在其各自祠堂中都多少保存了如:族譜家譜、牌位塑像、世系圖表等實物遺存。整體保存較好的有: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史家灣史家祠堂、河南省鞏義市康百萬莊園中的康百萬康氏宗祠、河南省洛陽市孟津縣魏家坡村魏氏祠堂等。
宗祠建筑的現實困境與價值流失。河洛地區民間宗祠破敗嚴重,宗祠主體建筑及其附屬零散空間的利于率與功能性使用率普遍不高,且不成體系。其既沒有呈現新時代的生命力,也無昔日傳統鄉村宗祠的活力。如河南省洛陽市洛龍區辛店鎮太后莊村的董氏祠堂,該祠堂坐北朝南,現存門樓一間,正殿三間,均為硬山式磚木結構。其現為居住場所,保存狀態較差。
伴隨城鄉建設的發展,城鄉空間更新利用之間的矛盾與取舍不當的問題逐漸顯現出來,粗放且無序的城鄉建設與規劃問題對鄉村環境、人文景觀造成了嚴重的破壞。比如,位于河南省洛陽市澗西區工農鄉南村的劉氏祠堂,伴隨洛陽的城市建設,大規模老村改造工程的不斷開展,該宗祠建筑面臨被拆除的威脅。
河洛地區有部分祠堂因曾改變其使用功能而相對較完整地保留下來;還有部分祠堂被拆除、分解、變賣出售;許多祠堂成了堆砌雜物的倉庫、廠房;還有許多祠堂找不到鑰匙,也逐漸變成荒蕪的空場;有些祠堂甚至變成牛棚、雞舍、豬圈。只有極少一些宗祠建筑會結合新時代文化特色重新進行建筑、景觀、文脈價值的重塑。
綜上所述:作為宗祠文化物質承載者的宗祠建筑所面臨以下問題:(1)社會變遷下,宗祠建筑因其使用主體、所有權主體、隸屬主體不同而引發的權責不清問題;(2)城鄉建設背景下,“新”“老”空間再建設與再利用上的矛盾與沖突;(3)鄉村建設者保護與更新意識不健全,所帶來的宗祠建筑空間低利用率、低使用率問題;(4)使用功能發生不合理變動而帶來的文化價值流失問題。
宗祠文化價值流失的應對措施
當今,宗祠建筑保存現狀堪憂,由于鄉土建筑保護路徑差、村民保護利用的參與度低,加之其原始功能與現代生活方式的脫節,其存在價值也逐漸被人們忽視。為此我們需要嘗試通過新視角的切入,從社會學、人類學的角度出發,深入探索宗祠建筑、宗祠文化對當今鄉村新型人文景觀的建設、鄉村新型公共空間的營造以及優秀鄉土文化傳承等方面的潛在革新價值。
“多視角模式”的構建。形成以“多主體—多中心—多途徑”的合作方式,對宗祠建筑、及其所構成的人文景觀進行保護與更新、傳承與發展;提高其物質空間環境的參與度,保持一定地域文化的獨特性;進而實現“村落共同體”的重塑、鄉村“文化自覺”的發展。通過對宗祠的“微更新”利用,創新其空間價值的同時,為鄉村的發展注入新鮮血液,并進一步為當代及未來鄉村各方面的建設與發展提供新思路、新方法。
當代“宗祠觀”介入鄉村社會原則的堅持。堅持“真實—完整—可持續”的原則:不盲目擴建、改造;不盲目拆遷、整合;合理規劃、堅守本真,力求將宗祠建筑納入城鄉發展的大系統之中,力求守住宗祠文化最真實的精神內核并使宗祠文化延承、發展下去。
合理的“宗祠建筑”及活動對當代價值體系的重塑。重塑宗祠建筑當代價值體系、重組遺產碎片,活化利用以達到進一步傳承中華文化的目的。嘗試將新時代活力注入到傳統宗祠文化之中,構建新時代鄉村文化的新地標。“國人尊重歷史,自古已然,形成文化傳統,今日進行的家族活動,新修家譜、修繕祠堂,就是文化傳承。”[7]合理的宗祠活動所帶來的聚攏行為,可以激發人們潛意識中“追本溯源”“同心同德”的價值觀,促進中華民族的繁榮與興盛。
民間宗祠文化價值活化及傳承
價值活化及傳承。縱然宗祠建筑是物質的,但其本質卻是地區文脈、精神、觀念的傳承體。祠堂與宗祠文化,自產生以來,就時刻反映著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最真實樸素的精神、情感、文化及物質訴求,而這種訴求正是一種共同意識的集體認同感。可以說,宗祠及宗祠文化對鄉村聚落的形成、形態的穩定都有重要的引導價值。“宗祠”就像貯存著鄉村“記憶、文化、生活、愿景”的大容器,將整個鄉村的“心意”聚集到一處,并為后人構畫出一幅較為完整地包含了鄉村歷史、鄉村文脈、鄉村情感的巨作。當今的活化與傳承,不僅需要新時代價值觀念的融入,更需要我們大家的主動參與,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引導鄉村宗祠文化的自我整合與價值豐富,改善鄉村社會的整體面貌,并為美麗鄉村的構建添磚加瓦。
傳承的社會意義。宗祠文化的傳承從社會意義上來說,更多的是“尋根文化”的傳承。其核心是中華民族長久以來的祖先崇拜。對“根”的探求,在當今社會中具有積極作用,不僅約束和規范著人們的日常行為,更是當今社會良性發展的內在條件與助推器,是穩定社會結構、修正社會風氣、提高民族的集體認同感的重要保證。
結語
宗祠文化不僅蘊含著中國傳統建筑空間的布局理念、形制法則,更影響著整個鄉村聚落空間格局的發展。其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部分,在未來鄉村社會中發揮著重要的精神凝聚作用,影響并促進著鄉村精神文明建設與社會物質環境的穩步發展。為此,我們要合理對其進行更新、轉化與發展,進而豐富宗祠文化新時代下的精神內核,實現對宗祠文化的保護、傳承及利用的良性循環,促進美麗鄉村建設。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和國家藝術基金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分別為:16XSH014、2018-A-03-〈086〉-0430;西安建筑科技大學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杜澤慧對本文亦有貢獻)
注釋
[1]韓振遠:《山西古祠堂》,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6頁。
[2]劉華:《百姓的祠堂》,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9年,第13頁。
[3][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卷五八九《文部五》引《晉令》,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1版。
[4]趙新良編:《中華名祠·先祖崇拜的文化解讀》,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頁。
[5][清]林牧:《陽宅會心集》,嘉慶十六年刻本,上卷·宗祠說。
[6]王鶴鳴、王澄:《中國祠堂通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58頁。
[7]馮爾康:《中國古代的宗族和祠堂》,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10頁。
責 編∕周于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