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虎哲
朝鮮族農樂舞是對傳統農樂的創新性繼承和發展。由朝鮮族移民之初解除鄉愁、消除疲勞的生存手段,逐漸演變成舞蹈形式,為后期朝鮮族舞蹈的形成起到了巨大作用,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從這個意義上,朝鮮族農樂舞的價值與作用,值得我們深刻分析和正確認知。本文將考察朝鮮族農樂舞的形成與發展及其特征,并在此基礎上闡釋朝鮮族舞蹈藝術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農樂舞所起到的作用與價值。
一、朝鮮族農樂舞的誕生
眾所周知,農樂是傳統民俗游戲文化極為重要的一個分支。農樂以朝鮮民族的悠久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傳統為基礎,在傳承與發展過程中,根據其目的和作用劃分為祈愿農樂、都利(互助)農樂、乞粒農樂、演藝農樂等不同表演類型。農樂反映民族的審美取向,承載著廣大民眾的喜怒哀樂,與朝鮮族相依相伴走過了艱難的歲月。
中國朝鮮族在移民初期,用歌舞解除哀愁,用組織都利(互助)的方式齊心協力共渡了難關。在此過程中,把從朝鮮半島帶來的傳統民族文化遺產,植入到中國土地上,并加以不斷地傳承、發展,如今已構筑了獨樹一幟的中國朝鮮族民俗文化特色,其代表形態當屬朝鮮族農樂舞。
朝鮮族移居中國后,傳統藝術農樂,在新的生存環境中,面臨新的文化取向,需要創建新的表現形式。為此,歷代朝鮮族藝人,基于傳統不斷地進行了創新、發展,最終出臺了嶄新的民俗藝術表現形式——朝鮮族農樂舞。
做為朝鮮族民俗舞蹈的一種藝術體裁,其特征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已開始孕育并初露端倪。據前人的調查資料,中國朝鮮族聚集地,最早出現的農樂游戲是1928年的吉林省汪清縣影壁村農樂。從那時到20世紀40年代前后,延邊地區的延吉縣八道村、安圖縣長興鄉新村、和龍縣頭道區北山村、汪清縣西崴子村,以及吉林地區的磐石縣和舒蘭縣、沈陽地區金家灣村、黑龍江地區的海林縣、牡丹江市等朝鮮族聚集地,每當端午、中秋、春節的時候,普遍組織農樂隊進行自發的農樂游戲,其中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吉林省汪清縣影壁村和安圖縣新村農樂。
當時的移民,從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出發,以祛除寒冷、消除疲勞為目的進行游戲,這種游戲不可能是完整意義上的傳統農樂游戲,而只是一種自娛自樂的方式,是最為率真、樸素、樂觀的聊以自慰的方式。汪清影壁村和安圖新村農樂的演藝及表演特征,逐漸成為現今汪清農樂的淵源和基礎,也是造就中國朝鮮族農樂舞的文化根源,為后來的朝鮮族農樂游戲提供了實踐性表演基礎。
1945年,東北解放和土地改革以及人民民主政權的成立,進一步促進中國朝鮮族農樂游戲的表演特征向更為具體化的方向發展。當時,朝鮮族農民分得土地,成為土地的主人。他們把滿腔的喜悅融入到農樂中,投身于生產勞動的熱潮中。喜迎豐收,集體歡慶時,又以農樂游戲的表演水平顯示自己的成就,暢享美好生活。這時的農樂游戲,適應中國新的文化環境,更新了傳統農樂游戲中祈愿(豐爭)、依賴(踩鬼)等意識,注重立足于現實,慶祝勞動生活的成果,表現成就感,呈現出一種帶有浪漫色彩的慶典文化意識。
20世紀50年代,中國朝鮮族藝術舞蹈的先驅、時任延邊歌舞團舞蹈編導的趙得賢先生,以敏銳的藝術眼光,觀察到現實生活中日益增長的喜慶氣氛與農樂游戲強烈的表現力之間的關系,試圖用舞蹈的藝術視角探尋二者的切合點。他與民間藝人河兌鎰先生一同苦心鉆研,于1951年創作出臺了朝鮮民族農樂史上第一部民俗藝術舞蹈作品——《農樂舞》。這部作品傳承和發展了傳統農樂游戲文化,開啟了朝鮮族舞蹈藝術的新時代。
二、朝鮮族農樂舞的特征與發展
當初,朝鮮族移民出于生存需要傳承了傳統農樂游戲。朝鮮族農樂舞是以此為基礎,在中國土地上創造、發展起來的新型的民俗文化藝術形態。在幾十年奠定發展過程中,逐步分化為以藝術表演手段為主的舞臺農樂舞、以大眾化的集體表演為主的廣場舞、以技巧表演為主的象帽舞等多種表演形式,成為民俗舞蹈的一個體裁,儼然是中國朝鮮族藝術文化的的象征。其中趙得賢創造的舞臺《農樂舞》,引領了其他形式的發展。其特征分析如下:
在《農樂舞》的創作過程中,在以群舞形式和象帽技巧表演為基本手段的前提下,創造性地加入了身穿華麗民族服飾的女舞蹈演員,大大拓寬了《農樂舞》的舞蹈藝術表演領域(傳統的“民俗游戲”是純男性表演形式,即使有女性參與,也必須著男裝);舞蹈結構上,擺脫了自娛自樂、雜亂無序的表演形式(“樂手”和“雜員”們各異的表演形式),恰當地編排了男性群舞、女性群舞、男女混合群舞、領舞等表演形式,完善了舞臺藝術的表演形式;表演手段上以娛樂性情緒特征為基礎,利用集體性象帽技巧、飄逸的跳躍動作、旋風般旋轉特技等舞蹈動作以及變化多端的舞臺構圖和造型手段,加強了作為民俗舞蹈的情緒性形象表現力;從內容上看,以一系列生機勃勃、充滿活力的舞蹈場面渲染出喜慶的氣氛,生動而形象地再現了朝鮮族人民的幸福生活和浪漫情緒。
中國朝鮮族農樂舞,在中國土地上開辟了朝鮮族民俗舞蹈發展的新的歷程。經過后人的不斷傳承和發展,取得了更多的創新性成果。比如,象帽飄帶由白紙換成了彩色金屬紙,使象帽的技巧表演變得更加華麗多彩;長象帽的飄帶也由十二庹增加到最長32米,飄帶增加到三條三色,極大地拓展了長象帽的技巧特征;還在飄帶中裹上花紙屑甩向觀眾席,形成繽紛多彩的藝術結構,將小象帽與長象帽合二為一,在象帽技巧表演中做到了一人同時表演兩個角色;在象帽技巧表演中增加了全身的技巧動作,把單純的轉象帽的技巧發展為舞蹈化的藝術技巧表演;根據象帽舞中舞蹈動作的創新成果,開發了以轉象帽為基本手段的技巧性“象帽舞”,推出了獨舞、三人舞、群舞等多種形式的象帽舞節目,引領了朝鮮族農樂舞的技巧發展。
農樂舞促進了多樣化的功能革新,同時也成就了諸多新的開發創造。到了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帶來了社會文化意識的提升。“廣場農樂舞”是這一時期的產物,是由舞臺藝術舞蹈形式中衍生出的、以傳統的場院游戲為基礎的廣場藝術舞蹈形式。
廣場農樂舞,結合傳統場院游戲的集體性形式特征與舞臺農樂舞的表演特征,強調集體性優于細節性,構圖變化多樣,畫面開闊而鮮明,生動地表現出集體舞激情熱烈的情緒。在技巧性方面,不強調個人表演,而是以集體表演為主。比如,女子長鼓手在中象帽隊列中自由穿行,或者進入長象帽轉出的三層圓圈當中,悠然自得地轉動小象帽的表演,無不令人驚嘆、喝彩。
三、朝鮮族農樂舞的文化價值
從生態學視角觀察,中國朝鮮族舞蹈的形成,得力于多種因素的作用——移民在遷移過程中傳承過來的不甚完整的傳統舞蹈文化、始于20世紀30年代的新舞蹈的影響以及定居開拓過程中創造的新的本土民俗舞蹈要素,這些綜合因素的作用下初現萌芽,在發展過程中,又得力于趙得賢《農樂舞》的創作,才具備了如今的面貌。
創作于20世紀50年代的趙得賢的《農樂舞》,是基于傳統遺產進行再創造的典范。這種藝術創作方法,引導剛剛在中國新的文化環境中萌芽的朝鮮族舞蹈,深深植根于民族傳統汲取養分、獲得生命力。可以說趙得賢的藝術創作方法,為中國朝鮮族舞蹈的形成以及日后的發展提供了積極的方法論。
因此,早在50年代初,廣大朝鮮族舞蹈藝術家們,即以《農樂舞》為榜樣,深入民間,尋訪有才華的民間藝人,發掘、整理潛藏在傳統舞蹈和民俗游戲中的舞蹈要素,加以再創造,開發和創作了反映中國朝鮮族的審美取向的《扇舞》、《手帕舞》、《長鼓舞》、《斗笠舞》、《頂水舞》、《背架舞》、《傘舞》、《碟舞》等眾多民俗舞蹈,為后來的朝鮮族舞蹈發展奠定了民族藝術基礎。直至目前,基于傳統遺產進行再創造的藝術創作方法,仍然為確立朝鮮族舞蹈特征提供堅實的根基。這是《農樂舞》在朝鮮族舞蹈發展過程中所起到的文化影響與歷史功績。
觀察現今民間上演的農樂舞,不難看出,在保存傳統的農耕文化基礎與民俗游戲特色的前提下,成功引進了移民初期墾荒建設的勞動現場中孕育的民俗舞蹈要素,以此實現農樂游戲的內容與形式上的變化。
引進新的舞蹈形式和內容,將傳統農樂的即興、自娛自樂的方式,發展為強化集體性、有序性的廣場農樂舞。廣場農樂舞,以民族傳統都利(互助)文化為精神底蘊,凸顯了現代民族意識。
如上所述,以民俗文化審美取向為基礎創作的朝鮮族《農樂舞》,隨著民族文化意識的提升,得到了廣泛的傳承、發展、普及。如今,朝鮮族居住地區,都有自己的農樂隊,男女老幼,頗具規模。延邊主辦兩年一度的“中國朝鮮族農樂舞大賽”,匯聚以延邊為中心,包括其他朝鮮族散居地的眾多農樂隊,形成規模浩大的農樂盛會,各路代表隊爭相登臺表演,藝術地再現演藝農樂、祈愿農樂、都利農樂、乞粒農樂等傳統形式,盡顯朝鮮族人民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活。
文化遺產的價值在于其本質的內涵,更體現在繼承、發展的歷史價值上。中國朝鮮族農樂舞,把傳統民俗文化遺產升華、發展為現代文化現象,率先開發了其新的文化價值。同時,中國朝鮮族農樂舞也成為中國朝鮮族民俗文化和舞蹈藝術發展的媒介。現如今,經過廣泛的普及推廣,農樂舞的主體得到大規模擴展,形成了不分老幼、不分性別的龐大的農樂舞群體和濃厚的民俗文化氛圍。從藝術創作的角度講,農樂舞的普及,誕生出慶典文化的新體裁,成為今天中國朝鮮族的文化象征。
毋庸置疑,以傳統農樂游戲為母體而創建發展起來的中國朝鮮族農樂舞,今后將繼續以其獨特的民族傳統性、時代性和藝術性為原動力,在民族文化的繁榮和發展中,發揮巨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