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威廉·福克納
我們今天的悲劇是,人們懷著一種普遍、廣泛的恐懼。這種恐懼已持續如此長久,對它的存在我們甚至都能夠容忍了。至于心靈方面的問題,都已經不再有人操心了。大家擔憂的唯一問題是:我什么時候被炸死?正因為如此,現今寫作的青年男女已經忘記了人類內心沖突的問題,而優秀的作品只能從這樣的問題中產生,因為只有這樣的問題才值得寫,才值得為之痛苦和勞累。
青年作家必須重新認識這一點。他必須讓自己懂得,所有事情中最最卑劣的就是感到恐懼;他還必須讓自己知道要永遠忘掉恐懼,占領他工作室全部空間的只能是遠古以來就存在的關于心靈的普遍真實與真理。缺少這一點,任何故事都是轉瞬即逝、注定要滅亡的——關愛、榮譽、憐憫、尊嚴、同情和犧牲,這些就是普遍的真理。除非他這樣做,否則他便會在詛咒之下工作。因為他寫的不是愛意而是情欲;在他所描寫的挫折里沒有人會喪失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寫勝利,那里面卻沒有希望,而且最最糟糕的是,沒有憐憫和同情;他哀傷,卻不為普遍的實質問題哀傷,也不留下任何傷疤;他寫的不是心靈,而是腺體。
除非他重新學會這些,不然的話,他寫作時就仿佛是置身于人類末日的厄運中,觀看著這末日的來臨。我拒絕接受人類末日會來臨的觀點。說這樣的話是再容易不過的了。說什么人反正會一代代存活下去的,因為他會忍受;還說什么當喪鐘敲響,鐘聲從夕陽染紅的平靜海面上孤懸的最后一塊不足道的礁石那兒消失時,即使在那時,也還有一個聲音,即他那不絕如縷的聲音依然在絮絮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