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海浩
(大東區文化館,遼寧,沈陽110042)
作為攝影人,筆者曾多次參與過類似討論,發現不僅影友們在此問題上莫衷一是,甚至很多參與討論的法律工作者的意見也不盡相同。各方意見的交流令我收益匪淺,同時也引發了個人的一些思考,在此也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出來,以期達到拋磚引玉的作用:
首先必須肯定,《民法典》的出臺是我國法制建設和人權保護的重要成就,也是我國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關于肖像像規定所體現的立法精神、價值理念,值得我們認真學習、領會,準確把握并遵守,而不應該僅僅以悲觀消極的態度對待。
《民法典》的出臺,對于攝影人來說是一方面是限制,另一方面也是規范和保護。不可否認,我們過去“寬松”的創作環境,其實是以一定程度上犧牲攝影對象的人格權、肖像權為代價的。當影友拿著長槍短炮,各種高檔器材對著被攝者,被攝者心理壓力可想而知。更有甚者,還有少數在被攝者明確表示不愿意被拍攝情況下,還尾隨跟拍的“攝影流氓”。另一方面,我們同樣是公民、是自然人,也有肖像權。如今滿大街的監控攝像頭,賓館、旅店更有些惡趣味的不法分子安裝的偷拍裝置,有了《民法典》,我們的隱私將能更好的受到保護。同時保護被攝者肖像權,其實也給合法的攝影作品帶來了附加值。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從長遠來說對攝影藝術的健康發展是有利的。
很多人哀嘆,民法典實施后,一些地廣人稠的“大場面”拍攝將無法進行,因為根本不可能獲得在場所有人的授權,更有甚者發出紀實已死、街拍已亡的言論。這些說法顯然過于悲觀了。
民法典除保護肖像權人的合法權益外,也有關于未經肖像權人同意即可使用其肖像情形的規定,主要集中在第一千零二十條。該條規定:合理實施下列行為的,可以不經肖像權人同意:
(1)為個人學習、藝術欣賞、課堂教學或者科學研究,在必要范圍內使用肖像權人已經公開的肖像;
(2)為實施新聞報道,不可避免地制作、使用、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
(3)為依法履行職責,國家機關在必要范圍內制作、使用、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
(4)為展示特定公共環境,不可避免地制作、使用、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
(5)為維護公共利益或者肖像權人合法權益,制作、使用、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的其他行為。
以上規定中,除第三項是專門對公職人員的規定外,其他四項都與攝影活動有關,在攝影人群體中對此的議論也最多。
通過學習這一規定,不難發現人文攝影的路仍然是敞開的,可以繼續創作、交流和發表。比如,關于有關公共空間、群體活動的拍攝,可以視為“對特定公共環境的展示”;作品在新聞媒體發表,可以視為“為實施新聞報道”;如在影友群體中(包括QQ、微信群)小規模學習交流,可以視為“在必要范圍內”的藝術欣賞,而為揭露社會不文明現象或消極丑惡行為進行的拍攝和發表,也可以認為是“為維護公共利益”的必要行為。
需要注意的是,這些“免責規定”在保護必要創作空間的同時,也對攝影人的創作行為提出了更高要求,即必須在從事創作活動中嚴格遵守相關規定。有人將其概括為四個“必要范圍”(個人學習,藝術欣賞,課堂教學,科學研究),兩個“不可避免”(新聞報道,展示特定公共環境),兩個“善良目的(維護公共利益,維護肖像權人合法權益)”。作為攝影人,要時刻牢記這些合理范圍,以避免無意中侵犯他人合法權益。
不可否認,在清晰的法律條文與紛紜復雜的現實情況之間,某些模糊歧義是難以避免的,需要在法律規定上進一步明確,也需要在創作實踐中不斷總結和“試錯”
比如“未經肖像權人同意,肖像作品權利人不得發表、復制、發行、出租、展覽等方式使用或者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這一條款中發表、發行和展覽如何界定?當今網絡時代的大背景下,多數人在網絡中獲取信息和傳播信息。那么,微信朋友圈、頭條、微博、博客、論壇或是圖蟲、500PX 等APP 網站上發布又如何界定?如果算是“在一定范圍內”分享而不是發表、發行,由于電子產品的易復制性,其潛在的傳播率、閱讀量遠遠大于傳統的媒體、媒介、展覽等方式,侵權情況嚴重性亦是如此;如果算是發表、發行認定侵權,那么上述列舉的互聯網產品又何去何從?
再比如第一千零二十條中“為展示特定公共環境不可避免地制作使用制作公開肖像權人的肖像”的規定。其中特定公共環境解釋就頗為廣泛,就百度百科解釋公共環境指公共場所、公共場合、多人區域及大中型廣場室外環境。從廣義上將只要2 人以上活動區域及周邊環境(當然不含私密空間)當代行政辦公建筑都屬公共環境范疇。那么表現大環境下人流涌動或現場人員情況的照片,如文化活動室排練的文藝愛好者、室外公園鍛煉人群、鬧市中的商販或景區中的游客等,人物均可識別,那么是該視為侵權還是“為展示特定公共環境不可避免地制作、使用、公開”?
再如“實施新聞報道”一條,過去我們往往只把在報刊等傳統媒體發表的作品視為新聞報道,而互聯網時代人們獲取信息的方式已經大大改變,那么在一些基層政府(如縣區、街道等)網站或行業、單位網站,以及如雨后春筍般迅猛發展的網絡新媒體等平臺上發表攝影作品,是否也可以作為“新聞報道”一并受到保護?如果這些作品一旦被他人再次傳播造成侵權,侵權者如何認定?
還如《民法典》實施前拍攝照片,特別是70、80年代的照片按原有肖像權法律法規,不以經營為目的,未丑化侮辱肖像人形象,未以單一肖像人為主體的照片,在原有法律框架下并未侵犯肖像權人肖像權問題,在新《民法典》中現有理解又有侵權的問題應如何區分等。
以上很多問題,恐怕都會在現實中出現。一方面,我們應該耐心等待有關部門出臺明確的司法解釋,另一方面,廣大攝影人和法律工作者也要結合自身的經驗和認識積極建言,使我們的法律規定和執行更切合實際,更有利于保障公民權利,保證合法創作活動的有序開展。
《民法典》實施后,必然對過去的創作理念和方法造成一定影響,如何避免在攝影創作中侵犯被攝者肖像權,減少拍攝者風險,我從調整創作思路上闡述四點個人觀點,及供參考。
以往拍攝很多時候受到“決定性瞬間”或新聞報道攝影的影響,希望通過現場瞬間的抓取等到一圖勝千言的照片,這也造成了懶于思索,碰運氣的攝影方式。即便是組照,也是短時間內完成,或是從單幅照片中找到相關聯的圖片簡單羅列組成。拍攝者和被拍攝者互不熟悉,這就決定拍攝者在現場或事后很難得到被攝者的肖像權,題材內容也流于表面。這種守株待兔和走馬觀花的創作方式會不可避免地受到沖擊。
因而,從單幅的瞬間,短時圖片故事轉向長期的攝影項目就勢在必行。從先期主題的確定計劃的實施,到被攝主體與被攝者長期的跟蹤,迫使作者沉下心來,不僅深化主題明確思路使作品在深度和廣度上得到了增加還與被攝者處成了朋友,融入了他們的生活,取得被攝者的肖像權許可也就輕松了許多。
回顧過去的創作,很多時間我的鏡頭都是對外的,從風景、景觀到人文街拍甚至跋山涉水到人際罕見的地方,主體上也不明確。通過學習反思,似乎鏡頭從未對內去觀察審視過自己的生活、工作等等,忽略了自己身邊的人和事。通過拍攝自己和周邊人的生活工作的這種視覺日記是一個具體的又可以無限延伸的主題。這也是來構成社會某一個特定群體及時代的一個剖面,從另一個方面也是記錄社會時代的文獻影像,值得去關注拍攝。
紀實攝影是影友討論最多的,也是我長期堅持的。受到羅伯特卡帕、馬克呂布等新聞報道攝影的影像,一直認為攝影師拿起相機是服務于社會的,希望作品喚起社會的關注與變革,像謝海龍先生的《大眼睛》一樣,讓社會變得更美好,讓人們感受到圖片的力量。始終有著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站在一個自認為客觀的旁觀者角度去觀察感受世界。我卻忽視了作為這個社會的一份子,自己個人化的感受,這種感受也是這個社會的映射與反映。就像趙剛先生在其著作中寫道“圖片不再是說服人們的證據而是理解生活的入口。‘藝術家的紀實’攝影突破了紀實從現實中切割畫面的傳統方法,開始使用置景、擺拍等方式。從拍照到制照的演化”。歷史上前人已有經驗,《民法典》的肖像權下,這也是可以嘗試探索的一個方向。
1975年“新地形學”人為改變的風景照片,就清楚地表明攝影師對人為改變的風景的態度,客觀的呈現了遭到人類入侵的自然風景或人類自己建立的社會風景,給人們提供反思與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之間的關系的影像。作品中處處都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卻看不到人,擺脫了人物具體形象,卻反映出了人類活動對自然的影像。從另一個方面啟發了我可以不用具體人物形象也可以表達拍攝者主觀思想,也具有社會性問題,也能引起人們關注具有推動社會文明發展進步的多方面意義。
當然,以上只是筆者個人學習《民法典》后從調整創作思路的角度如何避免侵犯肖像權,還有很多方式方法就不列舉了。我們應該積極面對《民法典》頒布實施的新變化,將其作為一個契機,深入理性思考攝影藝術的發展方向,并進一步探索其發展的各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