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輝

1月31日,河南農村封村封路,嚴防病毒侵襲。(新華社 圖)
人在前面走,路在后面就封了。大年初二,我驚慌失措逃離了故鄉的村莊,一路跟逃難似的,連我自己都不敢想象。
按照老家的傳統,新婚頭一年要帶媳婦去親戚家拜年“認門”。春節前一個月,我和妻子便張羅著返鄉的行程計劃。1月23日,我們才從北京搭上開往鄭州的列車。
在我們啟程之前,網絡上已開始流傳一些地方出現新冠肺炎疑似病例的消息,武漢一夜之間新增了100多名患者,對比前一天通報的人數翻了三倍。出于多年職業的敏感,我隱隱覺得情況不妙。
河南離此次疫情較重地區不僅近,而且聯系緊密,同時也是一個交通樞紐,全國的火車幾乎都經過這里,特別是春運期間。一想到這里,我心里有些害怕,和妻子一起戴著口罩,備好了消毒洗手液,一路小心提防,在天黑之前趕到了老家開封。
在我的記憶中,每年初一,鄰居之間都相互串門,到年長的老人家中拜年。街頭聚集著返鄉的年輕人,有說有笑。但今年明顯不同,街道上異常冷清。只有村醫走上街頭宣傳,勸止打牌、下棋等人群聚集的娛樂活動,提醒村民外出戴口罩做好防護,電話視頻拜年等。偶爾遇見幾個年輕人,也是口罩不離身。
縣城里的影院、網吧、KTV等所有公共娛樂場所全部關閉,不僅城市,各個村也在循環播放,甚至編成了順口溜,就連小學生都能傳唱。
我之前計劃的春節聚會也全部取消。每天刷新的新冠肺炎消息,各地的病例數據迅速上升,疫情防控形勢也變得越來越嚴峻。村委會已安排專人在村口檢查返鄉車輛,測量返鄉人員的體溫,體溫正常的才被放行。
我的哥哥在河南漯河過年,那里離湖北更近,防控疫情的手段也更強硬。聽哥哥說有村民手持大刀長矛,橫立村口站崗,甚至打出“帶病返鄉,不肖子孫”的標語,還有村民挖斷道路,在村口設置路障。漯河甚至傳出了“封村”的消息,有一對剛結婚的夫妻深夜橫穿一大片農田,逃離了村莊。
初一晚上,哥哥給我打電話,催我趕快回北京。他擔心開封也封村、封路,我們兩口子就會被困在村子里。
我和妻子商量決定提前返京。初二天還沒亮,我們就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剛出家門,就聽到村委會廣播在喊,“所有親戚趕快出村,村口公路馬上要封鎖”。我們一路小跑,倉皇逃出了村子。等我回頭看時,村子路口開始堆起了半人高的黃土。
這一天,開封開始下雪,我開著一輛農用三輪車,從村子里趕到縣城。路上根本不敢停,一心想著盡快趕到縣城,盡早回北京。雨雪落滿一臉,蒙住了眼鏡、口罩,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我就用手套在鏡片上抹一把,兩分鐘之后,雨雪又模糊了視線。
一路上,我和妻子緊張又害怕,真不知道能否順利回北京。各地疫情告急,截至1月29日,全國共21個省份全面暫停了省際道路客運班車或包車運營,北京也停運了所有進京客車。而去年12月底,鄭州就已經停了去武漢的班車。
我們趕到縣城后,通往開封市里的公交車果然全部停運,公路設置了路障,只剩下一條高速公路通往市區。我匆忙找了一輛私家車,一咬牙掏出比平時高6倍的車費,催促司機早點出發。我擔心,如果不能及時出發,高速公路也會限制出行。
疫情防控指揮部就設在高速路口,我們趕到時發現,高速口已經站了二十多名交警和醫護人員,搭起了臨時隔離帳篷。所有駛出高速的車輛,都要經過檢查,司乘人員排隊測量體溫,車輛噴霧消毒處理。
等車上了高速,我又接到朋友一個電話,對方在電話那頭抱怨,自己被困在了高速路上。我這位朋友常住深圳,今年帶老公孩子開車回平頂山過年,卻被告知限制外地車牌進入。“外地車都不讓下高速,鄭州的車都不能在縣里下高速。”我在電話里聽她說,心里也替她著急,可是沒辦法。
每次離家,我都要在列車進站后,給父母打個電話報平安。可今年例外,我一直到進了家門,才撥通父母的電話。我特別害怕在路上被攔下來。萬一體溫異常,我們兩口子就要被隔離了。
現在各個小區門口都貼著告示,提醒返京人員自我隔離、居家觀察兩周。回家前,我特意繞道去了一家便利店,貨架上的口罩早已搶光,但糧油米面肉,生活日常所需用品一應俱全。我心里又踏實了些,準備在家待上半個月,身體無異常再出來走動。
一些返京人員也陸續提前趕回來,北京即將迎來返程高峰,疫情有轉入擴散期的跡象。從1月29日開始,一些小區對外地來京人員采取禁止進入社區內的措施。門衛還對社區人員進行體溫測量及相關證件的檢查,避免病毒傳染,甚至將小區其他入口關閉,只留一口出入通行。
其實不止回來的進不了小區,還有在老家村里封路出不來的,購買的航班、高鐵線路被臨時取消了。我最近聽到不少返京人員的遭遇,盡管這一趟返鄉之旅倉促又狼狽,但如果不提前回北京,可能會有家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