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



丁圓教授早年在日本學習,深諳日本不斷創新傳統的路徑,日本學者的治學態度一直感染著他。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他在職能范圍內做著應有的努力,試圖從自下而上的渠道改變行業的發展。在熱愛的景觀領域,探索著一個個有價值的問題。每每闡釋行業問題之前,他總能保有自己的獨立思考和鮮明觀點,默默地嘗試解決的方法,兼具景觀規劃者的宏觀遠見和微觀雜學。
《設計》:哪些國家在景觀設計上值得我們去學習借鑒?
丁圓:近現代美國在科學技術和創新管理等幾乎所有方面一直是值得我們學習和追趕的目標。像黃石國家公園的自然保護區以及紐約中央公園的城市中心大公園建設,展現了設計遵從自然的生態觀念,毫無疑問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同時在景觀設計教育和職業資格認證等領域也是值得我們認真學習借鑒。德國工業遺址的保護利用、棕地修復方面獨樹一幟。英國自然風景園曾受到中國古典文人園林的影響,意大利的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的政策措施和保護技術備受推崇。還有跟我們有者身后歷史淵源的日本,從傳統枯山水園林和禪意空間的認知,到近現代接受西方工業文明影響后東西融匯,都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其發展規律,并借鑒其經驗來發展具有中國特點的現代景觀設計路徑。日本已經走在了我們的前面,借助于持之以恒的文化推廣,先入為主的將一些原本是中國傳統經典東西變成了日本文化的代表。比如中國園藝的盆景,在國際上的英文叫“bonsai”,來自日語的盆栽。因此,我們不僅要借鑒西方的創新理念和技術,更要形成自己的文化特點,并且要廣為宣傳和推廣。
《設計》:為何日本把傳統的東西保護得這么好?
丁圓:日本人非常重視文化傳承和發展,而且會持續不斷地投入和關注。在對待文化保護方面,首先是全面接受,一絲不茍、原汁原味地傳承下去;其次在傳承的基礎上逐步要理解,要創新,然后這些創新的東西又變成“新傳統”,被接受,被理解,被繼續創新。周而復始地傳承與再創新,不斷發展。所以,他們的傳統概念中,一方面有一成不變的“老傳統”,也有在此基礎上演化出來的“新傳統”。這是值得我們借鑒的方式,既要有文化傳承,又要有適應時代發展需求的創新。
《設計》:景觀行業在發展的過程中存在哪些問題?
丁圓:景觀行業是市場需求最直接的對應者。市場需求什么,行業就要及時應對,否則沒法生存。但同時,行業不能一味迎合市場需求,而需要教育和引導需求的發展。也就是說并不是市場要求你怎樣你就怎樣,只有市場和行業協調發展,才能促進良性循環。但是,改革開放三十年,高速發展的增量社會更多是在追求從無到有的高效率,因此景觀行業的關注度是如何提高效率以滿足市場的大量需求,造成了設計拼貼、照搬照抄,甚至剽竊的嚴重后果。很多經不起推敲的設計理念和作品,迅速被時代更替,造成大量浪費。
當下,增量社會逐步向存量社會轉變,追求單純高速度已經成為過去。反過來我們需要認真思考品質,設計如何讓生活更美好。因此,對于教育工作者來說更要提前預判未來設計的重要方向,教育和引導學生如何發現社會需求、如何應對?同時,也可以與市場監管者、政策制定者一起來探討行業問題,參與制定相應的標準,從而推動市場和行業的良性發展。
《設計》:您在做一些國家級項目時,是否可以將好的觀念逐步擴大影響力,最終影響到國家政策的制定?
丁圓:可能有些具有重要影響力的設計大機構和院士等著名學者,通過國家重大研究項目或者才能在某些場合去影響國家的發展方向。我們不可能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只能是認認真真地做好本職工作。在政府咨詢會、學術論壇、行業組織等,通過專家、管理者、監督者等的相互交流逐步釋放自己觀點,達成學界與行業共識,逐步影響到國家的頂層設計,再從國家政策層面引導整個行業。這是一套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雙通道機制。因此,我們要有鮮明的立場,要把真實的問題和解決方案提出來。另一個重要方面是不要等!我們能影響多少是多少,要爭取更廣泛支持,逐步擴大影響力!我想只有自己做得更好,才能獲得更多人的認可和支持,才能推廣自己的想法,推動行業發展。
《設計》:現在很多人在做藝術介入鄉村的事情,像日本的越后妻有大地藝術節在國內就很火,您怎樣看待這種復興鄉村的方式?
丁圓:當下,一旦認為是一件好事情就會不顧一切,創造條件也要大干快干,迅速全面推廣。同時,由于缺乏深入研究的照搬照抄,也有可能在短短幾年內,把朝陽產業做成了夕陽產業。我很早就開始關注藝術與設計的融合,借助藝術的創造力和影響力來改變城鄉人文環境風貌,促進城鄉產業振興。七八年前開始和志同道合者一起開始設立“藝術介入”機構,從事藝術策劃、藝術設計和藝術建設,并建立了藝術與城市更新方向上諸多系統模式,比如藝術與商業、藝術與工業遺跡更新、藝術與傳統建筑更新等多個方向的實踐探索系列。
事實上,我們看到的日本成功案例的越后妻有項目,只看到了它成功的一面,卻沒有看到它面臨的問題點。我曾經特意在非藝術開幕的時候去考察,走了從大都市東京到十日町交通路線。一路上依舊是游客稀少,街道和公共設施冷冷清清,這對當地的經濟發展到底起到了有什么作用呢?所以我們要深層次地去思考藝術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又該如何去使用才能達到效果?今天談鄉村振興,同時面臨進一步的城市化。2018年中國城市化率為60%,預計到2035年,中國城鎮化比例將達到70%以上。換句話說,未來1 5年內要有1億多人從農村進入城市,農村就會更加空心化。鄉村振興里我們提五大原則,包括人才振興、文化振興、生態振興、組織振興和產業振興。人都流失了,留住鄉村又有什么用呢?因此,在沒有想到好的解決方法前,不要急于宣傳所謂的觀點,要先去實踐檢驗—下,看看行不行!發現了一個問題,解決一個問題;通過反復實踐驗證后,才能夠成為切實可行的經驗,才能夠對外宣傳。
我們要改變以前手術般的硬性改變方式,用藝術的觀念和思維方式將物質環境的記憶性、傳承性、文化性的軟性要素轉化為重要的載體。物質層面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人的精神生活。一個城市有故事、有記憶、有溫度,就有文化積淀。藝術的潛力很大,創作的余地很大,不要人云亦云,我期待藝術發揮更大的作用。
《設計》:國家會靠舉辦世界級的盛會去提升區域的發展以及基礎設施的建設,那么怎樣在規劃前期讓規劃者具有這種遠見,提前把控一些問題?
丁圓:事實上,舉辦盛會期間和平時狀態的使用方式完全不同,很難做好早期的遠見性,協調好兩者之間的關系。比如大型體育活動,開會期間設施規模很大,聚散瞬間人流也是非常多。但是大型比賽結束后該怎么用卻沒有規劃,所以導致很多場館因為場地位置選擇、規模、維護成本等諸多問題而荒廢。我覺得必須做好前期策劃工作,事先把很多現實問題想清楚。首先,選址很重要,既要考慮賽事需求,又要考慮后期使用的便利性,以及如何帶動周邊區域的發展。其次,比賽設施能不能把賽事需求和平時需求分開,哪些能夠保留,哪些可以拆除,又如何使用這些空間?最后,還要從運營的角度去考慮使用的效率和維護成本,避免造成未來經營不善產生財務包袱,不能可持續性發展。
《設計》:很多設計實現后,和設計師的初衷是有差異的,公眾會按照另外一種方式去使用,您之前也做過設計與使用現狀的差異性研究,可以談—下嗎?
丁圓:這個問題涉及使用的誘導性和選擇性的問題。首先,設計明確了物質空間環境的內涵和適合發生行為的范圍,也就是空間環境與發生行為的對應性;其次,使用者存在個體差異和不同的選擇傾向性。換句話說,即便是“坐”這個行為,根據人數、親密關系、行為方式可以選擇坐在座椅上,也可以選擇坐在地上。因此,設計必須考慮兩者的平衡,明確設計空間環境的限定范圍,給予必要的使用方式的多樣對應。另一個方面,設計的前期策劃和后期再評估,事實上通過建成后評估,可以有效的考察設計初衷和使用現狀之間的差異,并且通過研究找到其中問題點,提供設計更多有效的參考建議。
《設計》:現在很多項目提出要有公眾參與設計,這其中是否存在一些問題?
丁圓:公眾參與設計是一個很好的想法,但是盲目以為公共參與是解決問題的萬能藥是錯誤的,需要分清職責,合理組織管理和教育引導。針對不同項目需求,如何選擇參與對象?什么時候參與?參與方法是什么?參與到什么程度?怎么去引導參與者提出符合大眾需求的設計條件?這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論研究。要通過一個正確合理的技術路徑,解決好甲方、乙方、使用者之間的關系。我現在就是一邊研究一邊實踐,試圖激發公眾主動參與的熱情和積極行動的興趣,并以此為契機形成主人翁意識,出主意、想辦法、有行動的進行公共服務管理,形成既是創造者也是享受者的良性循環機制。
《設計》:請您給年輕的從業者一些專業建議?
丁圓:第一,要有思考和明辨的能力。我們會聽到很多,要自己去思考分辨真偽和變成自己的行動指南。有了行動指南就要去實踐,實踐后要總結經驗。明確知道做的好和不好的地方,再去實踐和總結經驗。通過這樣反反復復的過程,積累知識經驗,必有大作為。第二,要有不斷學習的態度。無論什么時候,即使取得了很多成績,也要去不停地學習。當今社會知識爆炸,知識更新很快,不學習就會落后。同時,學習還要避免斷章取義,和網絡碎片化學習,需要系統嚴謹地學習知識。第三,對別人的成果要有選擇性和批判性地接受,要有自己明確的目標,不要跟著潮流走,這個也做、那個也做,最后將一事無成。第四,要加強自身修養。最重要的修養是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不美的。未來面對Al人工智能的挑戰,更需要美學素養、人文意識、藝術情懷,才能突破規則化、公式化的技術極限,開拓嶄新創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