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小白的詩[組詩]

宗小白

野 花

不知名的野花生長在道旁

風一吹

它就點點頭

再一吹，它又點點頭

它見的風

多了

沒有哪陣風

吹倒過它

倒是那些風

吹著吹著

就不見了

春日篇

在杏仁村，圣潔的事物

都是寡言的。像春天默默

為土地所用，像土地默默

為秧苗所用

像秧苗默默地為希望所用

像希望，熄滅又燃燒

為一年又一年的

寒冬所用

在寒冬，年幼的我知道

整個杏仁村的寡言

是在一小塊烙好的

薄餅里

只要它冒著騰騰的熱氣

分到一只碗里

其余的碗都會

無聲地空著

繁 星

如果你的生命里沒有火

沒有那種既溫暖

又明亮的物質

沒有燃燒的概念

沒有燃燒之后

又熄滅，變成灰被風吹被雨淋

被某種哺乳動物的

腳趾踐踏，踩進泥灘

變成宇宙的暗物質

繼而沉睡多年……

又被一莖草葉悄悄吸收

使你被萌芽被分蘗被坐果

被一雙粗糙的手照看，摩挲

然后又使你被打捆被脫粒被曝曬

變成某種又澀又甜的東西

每當你抬頭

看見懸掛在枝頭的露水

覺得構成自己一生的

正是這種一閃一閃的物質

你就不要抬頭

看那滿天的繁星

慈 悲

落日有慈悲的臉

落葉有慈悲的手

一個對著落日和落葉

莫名落淚的人

雖然滑稽可笑

但神最后還是決定

把慈悲

也分一點給他

略有悔

略有悔，就是一面湖

在你心頭，被風微微吹皺的樣子

略有悔，就是一件舊衣物

在你手中反復搓洗，日漸順從的樣子

略有悔，就是你看到這一切

卻無法將它們還原成本來的樣子

缺 口

像一個人一生做了許多事

最后卻被做錯的那一件否定了

豁開的缺口，使一只碗

有了外人看不出的負罪感

我看見這種負罪感重重

壓在外婆身上

是她因為衰老，不小心

讓湯藥從碗里灑了出來

我看見她去世后仍為

衰老，這件她一生唯一做錯的事

在我夢中流淚

而我身上的千瘡百孔

早已替自己原諒了那么多

做錯了的事情

恩 寵

在詩中，我喜歡使用雨、花瓣和

葉子的意象，盡管它們數量很多

但使用完它們之后，我還是養成了

一種舍不得扔的怪癖

哪怕它們是被寫在一首很糟的詩里

我也覺得有那么幾行

因為有它們存在而好看

就像我年少時在河灘

遇見的那個女人

她頭插著幾朵帶葉子的野花

在雨中瘋跑——

她是瘋了的，哪怕如此，她也覺得

頭上的花好看，舍不得丟棄

所有人都選擇遠離她

最后，雨水也離開了她

只有一點殘缺的

審美意識沒有離開她

我記住了它給她的那種

有教無類的恩寵

使我一生也在感激

被一首詩漸漸寫停的雨水

和我頭上，那些仍然帶著雨水的

花瓣和葉子

容 器

事物的因果關系讓人費解

比如將水注入水杯

水就漸漸不再沸騰

比如獨自一人待久了

就會習慣和另一個自己

和諧相處

就不會那么強烈地感受到

不被需要的痛苦

我知道孔子對顏回說完

“君子不器”這話之后

內心的痛苦也像滿溢的水

但他的痛苦并不是因為

內心的沸騰不見了

也不是因為看著自己

和另一個自己和解

我知道所有容器的悲傷

并不是因為水

原宥篇

在河岸，我們又獲得一種新的感知

時間曾以落葉的方式層層覆蓋

現在，又以花瓣的形式

輕輕打開我們

這是三月之初，一切尚在清醒之中

比如間歇的鳥鳴，和雨中

深褐色的石板路

風吹過來，往事難忘

但身體的古木，依然長出

稚嫩的葉子

植物的問題

植物有什么問題？

不過是雨落在她的花瓣上

她就輕輕顫抖

不過是風吹過她的葉子

她就輕輕顫抖

不過是你長久地注視她

然后，起身離去

她還站在那里

用她所有的花瓣和葉子

輕輕顫抖

羽 毛

我喜歡看飛鳥

尤其喜歡望著它們滑翔時被一個

向下的弧度牽引著斂翮，然后低頭

用長喙細細清理羽毛

我喜歡看它們不管落在哪里總是

那么認真地愛惜著自己

仿佛看到這個世界時常

讓人憂傷的緣由

星 空

看見一只母貓在結著露水的青草窠生下七只

小貓

看見一只野狗在灑滿陽光的垃圾箱旁靜靜趴著

看見世界萬有而又無所有，生靈的淚水時時

在又無所在

我才知道，為何天空，總是綴滿

那么多星辰……

澄明的秋天

澄明的秋天讓我開始

學習贊美。贊美一群螞蟻

搬運從樹上落下的果子，搬運

比生命本身還要沉重的東西

贊美一陣秋風晃動樹葉

布谷鳥“不古不古”地啼叫

那些不合時宜的言論

在寂靜的山林里，才能聽清

贊美秋光透過密林

灑在幾株低矮的灌木身上

它們老得掉光了葉子

為一旁更小的野花

讓出

薄薄的光陰

在山頂

在山頂，我感受到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

又向遙遠的地方吹去

帶走枯葉，帶走云朵

也帶走一小部分的我

使我不可能完整，不可能恢復

不可能遮蔽，又不可能停留

不可能有所歸屬

不可能命名

但在山頂，感受到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

又向遙遠的地方吹去

……

誰還需要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