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全世界也不會忘了你

陳亦權

當我從單位加完班回家時，已經22點了，街上空無一人。我突然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路邊長椅上，神情呆滯地看著冷清的大街。如果是夏天，老年人出來乘涼也很正常，但在這個寒冬季節里，我還是多了一個心眼。我走過去輕輕地問：“老大爺，您需要幫助嗎？”

老人茫然地看向我，搖了搖頭，然后把眼睛移開，繼續茫然地看著大街。我細細地打量老人：他大概有80歲了，衣著整潔，身邊也沒有行李或別的物品，說明他不是流浪漢或是找不到落腳之處的異鄉客。他應該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老人家，您是迷路了嗎？”我問。老人又茫然地看向我，他先是搖頭，再是點頭，然后又一邊搖頭一邊喃喃地說：“我忘了怎么回家?！?/p>

我用手機撥打了110，幾分鐘后，警車來到了這里，但不管警察問他什么，他都只是茫然地搖頭或點頭。警察只能先帶他去派出所。作為報警者，我也一起跟了過去。

來到派出所后，值班警察都來到了老人面前，他們給老人讓座、倒熱茶，有個警察還脫下身上的警襖披在他身上?！按鬆?，您家在哪里？”有個女警問?；蛟S是因為喝下了幾口熱茶，人舒服了，老人想了想后輕聲地說：“我想不起來了?！?/p>

“大爺，您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歲數了？”另一個警察又用平和的語氣問。

“我的名字？我忘記了我叫什么名字，我也忘記了我今年幾歲，我好像是34歲吧，應該是2001年出生的……嗯，不對，我是1996年出生的，好像是42歲……”老人語無倫次地說著，警察們面面相覷，很顯然，這是一個失憶老人。

我猜老人或許連晚飯也沒有吃，就出去買了桶方便面。當我回來的時候，警察們對我搖搖頭說：“剛才我們問他有沒有孩子，他一會兒說自己沒孩子，一會兒說想不起來孩子叫什么名字，沒辦法了，只能明天通過網絡發布啟事了，你先回家吧?！?/p>

我點點頭，但想先給老人泡好方便面再回家。我一邊拆著方便面一邊在心里感慨，人老了真是可憐，連自己的名字和年紀也會忘記……當我想到這里的時候，我突然一個激靈。我放下方便面走過去問：“老人家，您老伴叫什么名字？”

老人似乎突然眼前一亮，他抬起臉來看著我。我握著他的手又問了一遍：“老人家，您老伴叫什么名字？”

“我老伴姓苑，叫苑春華，曲苑雜壇的苑，春天的春，中華的華，她今年81歲了?！崩先艘惶岬嚼习?，頭腦似乎立刻變得清醒起來，說話又清晰又流利。

警察們立刻開始查詢比對，終于找到了老人的妻子“苑春華”，老人的信息也很快浮出水面，他叫王春山，今年已經84歲了，家就在這附近。

警察很快打電話聯系上了老人的老伴，她正和子女們在到處尋找老人。幾分鐘后，老人的孩子們都駕車趕了過來，他們紛紛對警察和我表示了感謝。警察告訴苑春華說：“老人什么都想不起來，連自己的名字和孩子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但一問起他老伴，他頓時說得比誰都溜，哈哈！”

“真的嗎？真是這樣嗎？”老太太看上去身體還算硬朗，她嘴上笑著，眼里卻含著淚，她抹著眼淚呵呵地笑著嗔怪說：“結婚60年了，過了一輩子了，兒孫們也很孝順，這沒良心的，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記得了……”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內心最深處總有一處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愛。就像那個老人，雖然見到老伴也沒說話，但他其實已經對老伴做出了最動人的宣告和表白：即使忘記全世界，我也不會忘了你。

（離蕭天摘自《綏化晚報》

2019年1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