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國瑞

雄健的思想者,既雄氣且蒼茫,既剛健又深刻。我把這樣一個評價送給魯迅文學獎獲得者夏立君,是因為我讀了他的一本書,同他見了一次面,談了一次話。
一個月前,在《山東作家》上看到對于夏立君的《時間的壓力》一書介紹后,我立即從網上買到這本書。展讀之后立即被書中的文章所吸引,它強烈地撞擊了我的心靈并引起了我深深的思考。
書中多層次多角度呈現的格局讓人驚嘆。中國文明史,上下五千年,帝王將相、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浩若繁星。作者披閱數載,讀書千卷,從中遴選出司馬遷、李斯、商鞅、李陵、屈原、曹操、陶淵明、李白、夏完淳9位人物作為寫作對象,這是何等的氣度和格局。這9位人物早已走進歷史的深處數百年乃至數千年,已是淪為滾滾塵土和化為縷縷云煙,剩下的不過是深埋入歷史典籍中的詩文。
作者經由那些或文采飛揚,或艱澀難懂的文字,與他們共入一個有史以來的、縱貫古今的“時間的單元”里去對話;共在宇宙的空間里、世界的山河間徘徊。作者筆下的9個人如同9根楔子,深深地楔入歷史的長河中、分明連綴起清晰的歷史脈絡。文章總是把寫作對象放到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來考量,放到全國乃至世界的坐標中來審視,讓那些已經化為塵埃的人物帶著愛恨情仇、喜怒哀樂走到了我們面前,走進了當代社會,展現了鄭重的現實意義。
今人讀古書,無論是文學的還是理論的,都著重于汲取書中的營養和智慧,而其作者往往只是一個漢字的符號。《時間的壓力》卻另辟蹊徑,從人性解剖入手,把他們從厚厚的典籍中喚醒,讓那些深埋在故紙堆里的古人,崛然而起,有血有肉地發出人性的光輝,有感情有溫度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那漫長沉悶的歷史也頃刻變得鮮活靈動起來。
屈原是文人眼中的神,作者用人性的解剖刀,對這位偉大的楚辭締造者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剖析,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真實的楚子偉人。李白是國人眼中的“謫仙人”,作者卻順著人性這條線,梳理出他的“三重性格”,讀之不覺令人折服。抓住了人性這把萬能鑰匙,打開了9個古人的心頭鎖。
作家的每篇文章都直抵寫作對象的心坎、每段話都是對寫作對象心靈的展示,每個字都近貼著寫作對象的人性鋪展。由于作家對寫作對象人性的透徹的理解、體悟和深刻把握,文章的每個字都是帶著作者的感情溫度的。這溫度激活了讀者的情感,打開了讀者的心扉,讓讀者的情感隨著人物的命運跌蕩起伏。作者啟迪性地找到一種認識古人、打通古今的新方式、新途徑。
縱觀當前散文寫作,可謂“小我”據多。而《時間的壓力》則分明進入“大我”境界。作者不是小情小調,而是從歷史、文化、國家、民族的角度和情懷來發現、挖掘先人的情懷,正是從這樣的境界出發,作者懷著一顆滾燙又真誠的心同他們神交、心交,在論世論史中知人,在論人中及史及世。循此途徑,作家走進了寫作對象的內心,也就細微地洞察了他們的思想意義。
更重要是作者披膽瀝肝,直抒胸臆,并以自己的情懷呼應古人情懷,以自己此生此世的閱歷去映照古人的閱歷。作者檢點的是古人,直面的是今人,他是在用古人人性中的光輝,強壯當代人的靈魂,完善當下人的人性,達到立人之目的。他在對古人的人性解剖中發現的文人臣子所共有的婢妾心理,他對這些人中所具有的這種心理,不管是他贊揚的對象,還是批判的對象,都毫不隱瞞加以撻伐,沒有含混、沒有拖沓,沒有花腔,堂堂正正、扎扎實實、旗幟鮮明亮出自己的思考。書中論述無不縱橫捭闔,如萬馬奔騰,勢不可擋。文字汪洋恣肆,如壺口之水,飛流直下。作者在貫通古今中醞釀的激情,在蒼茫遼闊的視野中形成的思想,就成為在讀者頭腦中燃起的一支洞見歷史的紅燭,一曲吹奏在讀者心頭,鼓舞人們沿歷史正途前行的高歌。境界決定著思想的高低,具有這樣大格局大境界的人堪稱雄健的思想者。這種大境界的寫作必然能寫出觸及靈魂的經典之作。
歷史文化散文自余秋雨始,漸成擴大之勢,《時間的壓力》是異軍突起,獨樹一幟。在表達上已在眾人之上,在思想的高度上,由古今人事進入天地大道,由世俗世界進入神圣境界,其水準應可與著名大家比肩。《時間的壓力》為寫作的格局和境界樹立了一個高標。
對于文章寫得好的人,我總是充滿崇敬之情,對于這樣一位雄健的思想者更是充滿了敬意,我猜度他是一位高大的漢子,口若懸河,也很想有機會當面請教。真是機緣巧合,沒想到在山東省作協組織的一次筆會上不期而遇,他與我想像的不一樣,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是有些單薄。他是會議的主持者,話語并不多,但不多的話語里,有著嚴密的邏輯,鏡片后的兩只眼睛十分明亮犀利。
那天的活動很多,大家都很勞累,但想到明天就要各奔東西,還是忍不住敲開了他房間的門。
真是文如其人,沒有任何的虛飾,他平和又直接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向他請教成功的秘笈,他說,“沒有什么秘笈,主要是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有一個超然、寧靜的心態。要做一個好的作家,首先是要做一個好的讀者,好讀者不一定是好作家,但好作家一定是一個好讀者。閱讀深入是寫作深入的前提,閱讀不深入,深入生活也會不得要領。閱讀要系統化,系統才會深入。我書中只有9個人物,可實際上我幾乎用了5年的時間,系統地閱讀了大量的相關書籍,不同版本。除了這9個人,我還研讀了稽康、李贄、王陽明等許多人的材料,但我堅持沒有自己的發現不下筆,所以有不少人物我研究了,最終卻沒有寫。”他還真誠地對我說,“無論是對古人還是對今人,作為一個作家,一定要從人性的高度去看人,人性是寫作的一個根本尺度,我正是循著人性這條途徑,才能夠走進古人的內心,才能夠同他們進行精神的對話,也才能真實地展現他們鮮活的生命和真實的性格。蘇軾在評價陶淵明時只看到他田園生活的超然和恬淡,其實從人性的角度細品陶的詩文,他還有著歸隱后的不安、寂寞和孤獨。李白是被神化了的詩人,當我從人性的角度來探究他的藝術人生時,卻最終發現他是人倫的孤兒、政治的孤兒、美學的孤兒。”在同他的交談中,我發現我崇敬的雄健的思想者是一位真誠、平實的人。他讓我明白,只有真誠和平實,才會有雄健和高尚。
天已太晚,本有好多問題要請教,還是不好意思再問下去,我主動告辭,他送我出門,同我握手,我不由自主伸開雙臂,輕輕地擁抱了他,這是我對一個雄健的思想者的致敬。
一個文人應該是一個思想者,一個有擔當的作家更應該是一個思想者。有他做榜樣,今后為文更應時時注意格局與境界,切不能陷入世俗化的理解和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