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草原（三章）

念 想

窗外的灌木紅透了，花朵也開始枯萎。不能準確地說出它們的名字，隔著窗，但我能看見它們正在一步步走向新生。

這個時節也應該成熟了。

望著那些兀自飄落的花和著火的灌木，總想要說些什么，可又找不到適合的詞語。

對成熟和死亡的來臨沒有任何防備，我總是被光陰無情拋棄。

田地空了。站在村口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在厚實的大地里做著美麗的夢，夢見蓮花開放，獅子奔跑。她還夢見了白象，也夢見了八瓣形狀的美麗花園。

她生肖兔，自愿投身火中，是為了吉祥久住人世。

我也會做許多奇怪的夢，夢見那片山坡的時候，我多么想看看她收拾墻角處暗生鐵銹的農具。

現在，我們隔著一層厚厚的土，在兩個塵世里，我不敢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想念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河水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它叫醒了我。寒冷漆黑的夜晚里，我仿佛聽見它穿破風雪，流向遙遠的天堂。

我多么希望這一切流進我懷里，說著念，或是想。但我知道，想念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大地要封凍了，念，或者想從此不再張揚。而深埋大地之下的她，不肯告訴我她的苦衷，也不肯透露，那些關于活著的艱辛與困苦。

秋 后

我從車巴河邊回來，房屋就變得幽暗了許多。

山崗上，晃動的人影漸次消失。落日下，場院里豆子像一群孤獨的孩子。

這時候，她就會回來。她背上的柴禾沉重。

溫暖的火苗跳躍著舔舐黑的爐灶，她坐在矮小的板凳上，像一尊菩薩，給我們祈禱平安和吉祥。

這種不動聲色的安穩，一直到冬雪到來，一直到我們無法看清的另一個世界。

我不敢說出懷念，或是祈禱。

風馬在藍天上飄飛，山崗上的經幡也在嗚嗚作響。

我就是不敢說出內心的感傷，也無力補償失去的遺憾。

人們卸下勞頓，開始入睡。

那盞昏黃的油燈和她一起等待秋后的月亮再次掛上樹梢。

她言語很少，她留給我們那么多無法破譯的語言，“對茍活于塵世中的她的兒女們來說，秘密日益重要起來。”

夜 晚

對面人家都熄了燈，通欽橋上喧鬧的聲音依然沒有停歇。

塵世上，這樣的生活太久了，脆弱的心已經受到了傷害。

我不斷告誡自己，可還是無法安靜。

很想聽你繼續講草原故事，講蕁麻咬傷那個善良女子的手背，講那個男孩流浪在陌生的街頭……

把這一切帶到夢里，帶到某個地方，隱藏起來——

可這樣的安靜多么短暫。

隔壁的吵鬧又傳了過來。女人關上大門，走進夜晚深處。從齊哈瑪歸來的男人雙眼灌滿憤怒，他站在綠化帶四周微弱的路燈下，裝飾著并不安靜的夜晚。

要起風了——站在窗前，我看著月亮四周昏暗的光圈。

閃爍不定的光亮多像虛幻的白晝，可我無法安靜下來。像個孩子，依然幻想著，那個充滿了血腥和暴力的游戲。

作者簡介：王小忠，男，藏族，甘肅甘南人，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詩集《甘南草原》，散文集《黃河源筆記》等。曾獲得甘肅少數民族文學獎，黃河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