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打響價格戰，俄羅斯陷低油價危機？

富景筠

3月6日，在維也納舉行的第八屆石油輸出國組織（簡稱“歐佩克”，OPEC）與非石油輸出國組織產油國（OPEC+）部長級會議上，俄羅斯正式拒絕了歐佩克再度深化減產的建議。作為“報復”，歐佩克領導國沙特阿拉伯打響全面石油油價戰，宣布增產并大幅下調官方原油售價。

受新冠肺炎疫情拖累石油需求和沙特宣布增產等因素影響，3月9日至15日當周，國際油價上演暴跌行情。9日，布倫特原油期貨開盤暴跌31%，報32.14美元/桶，系1991年海灣戰爭以來最大單日跌幅。3月16日，國際油價再度大跌，截至當天收盤，紐約商品交易所4月交貨的輕質原油期貨價格跌至28.7美元/桶，5月交貨的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跌至30.05美元/桶。據預測，這場產油國之間的油價戰很可能導致今年油價跌至20～30美元/桶的低谷。

俄為何拒絕深化減產

俄羅斯與歐佩克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實際上，起初正是美國頁巖油生產與出口的強勁增長趨勢，使得同為傳統石油生產國和出口國的俄羅斯與歐佩克國家選擇聯合應對、抱團取暖。由此看來，雙方的制度性合作具有明顯的危機驅動特征。自2017年初起，歐佩克與非歐佩克產油國開始執行其2016年達成的減產協議（這是2001年以來雙方首次達成關于消減石油產量的協議），雙方最新一次減產協議延長至2020年3月底。俄羅斯和歐佩克此番談判破裂，標志著持續三年的“OPEC+”減產協議宣告結束。

2019年7月2日，第六屆歐佩克與非歐佩克部長級會議在維也納舉行。會上歐佩克和俄羅斯等非歐佩克產油國達成協議，將2016年底達成的原油減產協議延長至2020年3月底。

關于俄羅斯本次拒絕深化減產計劃的原因，目前有三種說法。

第一種是搶占市場份額，保護本國經濟。進入21世紀，世界并未如普遍預測的那樣陷入能源短缺困境，相反卻進入了全球能源相對充足的時代。在油價迅速上漲的時候，俄通常會采納沙特旨在提高油價的減產建議。然而目前，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和石油消費國普遍的經濟疲軟加劇全球石油需求萎縮速度，石油需求不足變為長期趨勢。美國劍橋能源協會主席丹尼爾·耶金認為，俄方的基本判斷是，疫情對于石油需求的影響是全球性的，任何減產行動無非是緩解這場全球性危機的“創可貼”，最多只能維持油價穩定幾個星期而已。在應對油價的持續下跌時，俄更傾向于讓歐佩克自行減產，自己搭乘未來油價上漲的便車。俄羅斯之所以這么想，是因為俄財政預算是根據國際油價制定和修訂的。任何與石油有關的投資活動收縮都將導致其財政收入減少，甚至可能使其陷入財政困境。因此，為了彌補國際油價進一步下跌帶來的直接損失，俄需要搶占全球石油市場份額。

第二種說法是打擊美國頁巖油，將頁巖油生產商逐出市場。俄拒絕減產的動機與蓬勃發展的美頁巖油工業密切相關。2017年，美國超過沙特成為世界最大石油生產國，俄退居第三。隨著長達40年的石油出口禁令被取消，美國頁巖油不僅強力挺進世界最大和增長最快的亞洲市場，還出口到中東地區。俄與沙特的減產份額正在被美國不斷增長的頁巖油填補。自2016年“OPEC+”協議以來，美國頁巖油產出不斷增加。2020年1月增至創紀錄的914萬桶/日。美國頁巖油生產商主要是中小型公司，增產減產屬于市場行為，這更加方便其搭乘便車。面對美國頁巖油的強勢增長，俄與沙特的反應截然不同。沙特持包容態度，而俄則強烈反對。俄為了不把減產份額讓渡給自己最大的戰略競爭對手美國，決定犧牲與沙特之間的“OPEC+”機制，通過擴大石油產量壓低油價將頁巖油逐出國際市場，待重新占據壟斷地位后再與沙特構建伙伴關系亦為時不晚。

第三種說法是報復美國對俄羅斯不斷施加的經濟制裁，特別是對“北溪-2”天然氣管線的破壞。在美國能源獨立與特朗普政府推行“美國優先”戰略的背景下，美對俄加緊經濟制裁。2019年底，美國國會對連接俄羅斯與德國的“北溪-2”管線實施制裁，直接導致該管線被迫延遲。俄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管線剩余部分工程。在美國的壓力下，2019年底俄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與烏克蘭國家石油天然氣公司就過境烏克蘭向歐洲供應天然氣達成為期五年的新協議。俄將恢復向烏克蘭輸送天然氣，烏克蘭由此保住了過境國地位。這顯然違背了俄氣與歐洲大型能源企業修建“北溪-2”的初衷。美國豐富的能源資源促成了其激進的制裁政策，俄羅斯此番試圖利用低油價機會搶占市場份額以反制美國制裁。

誰會是價格戰中的贏家

俄羅斯能否成功渡過低油價難關，在這場石油戰爭中獲勝呢？俄總統普京對此充滿信心，認為俄已經為長期低油價做好充足準備。俄能源部長諾瓦克稱，俄石油部門具有足夠資源和財政儲備，能在任何可預測的油價區間內保持競爭力和維持市場份額。以往俄需要油價超過100美元/桶才能維持預算平衡的日子已一去不復返，自2015年油價暴跌以來，俄通過削減支出和增加收入，使維持財政收支平衡的油價降至42美元/桶。俄財政狀況自2018年后明顯改善，聯邦預算七年來首次實現財政盈余。目前，俄已經用盈余的石油收入建立了1700億美元的主權財富基金，這相當于俄國內生產總值的9.2%。通過將過剩的石油收入填補國庫資金，俄政府具有一定能力應對西方制裁或石油過剩等宏觀經濟沖擊。此外，近年來，國際制裁迫使俄削減外國借款，俄債務水平較低，與此同時，俄黃金外匯儲備達到了5500億美元。根據俄最大證券經紀商BCS全球市場公司的預測，假設油價保持在35美元/桶，且保持當前預算支出，俄主權財富基金將足以支持五到六年的預算。這對于俄贏得這場石油價格戰顯然是一個強有力的保證，因為全球多數石油生產商無法在五年內承受35美元/桶的油價水平。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算，雖然沙特能以較低的成本生產石油，但它需要83美元/桶的價格才能使其國家預算平衡。

然而，俄對自己能力的評估恐怕過于樂觀。在此次減產協議談判破裂后的短短幾日，油價暴跌引發盧布遭遇十年來的最大跌幅，盧布對美元匯率下跌近10%。俄央行3月9日發布消息稱 ，該行今后30天內停止在俄國內市場上購進外匯，以維護金融穩定。盡管俄一直滿足于保持貨幣疲軟、增加出口來推動經濟增長，但在外部沖擊下，盧布貶值也將降低國內需求。根據俄審計署署長庫德林的預測，當油價跌至35美元/桶時，俄經濟增長將降至零，甚至還可能出現負增長。此外，俄經濟嚴重依賴石油和天然氣的生產和出口，長期結構性問題一直導致俄經濟停滯不前，甚至還可能使其在未來幾年滑向新一輪衰退。

俄羅斯和沙特都自認為能夠承受一場曠日持久的油價戰。但對新冠肺炎疫情導致全球經濟衰退、影響世界能源市場的悲觀預期，將會令俄羅斯與沙特重回談判桌的希望破滅。同時，頁巖油投資和生產之間的高度相關性使其能對油價變化迅速做出反應。長期的低油價顯然會導致目前俄羅斯、歐佩克與美國三足鼎立的國際石油局面出現很大變數，國際能源市場將迎來新的洗牌，這將進一步加劇全球石油市場以及能源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