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宗義
國學大師王國維在《宋元戲曲考》中提出: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后世莫能繼焉者也。此可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
可惜,王先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獨獨忽略了以《詩經》《春秋左氏傳》和《戰國策》為代表的先秦文學。我個人以為,除了佶屈聱牙的《尚書》外,以《詩經》《左傳》和《戰國策》為代表的先秦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座獨樹一幟的巔峰,是“人學”,是真正“接地氣”、有“情懷”的文學,其中浸透著的強烈“家國情懷”,千載以下,猶令人聳然動容,廢書而嘆。
僅就我個人的閱讀感受而言,先秦文學“明快”、漢代文學“凝重”、魏晉文學“隱逸”、唐代文學“富貴”、宋代文學“奢艷”、元代文學“土氣”、明代文學“匪氣”、清代文學“上氣不接下氣”。
以上多少有些戲謔的成分,卻是我個人的真實感覺。這里按下不表,回頭說先秦文學。本文開頭說過,先秦文學有強烈的家國情懷。這一點讀《詩經》《左傳》《戰國策》等經典時可以清晰感受到。
先說《詩經》,作為中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它最令人推崇,廣為傳唱的《國風》就是來自民間歌詠,從豐富多彩的自然生物到變幻莫測的物候,從民間習俗到四季耕種,從普通人的男女之情到廟堂人士的政治婚姻,從戰爭到和平,聚散離合、喜怒哀樂、陰晴圓缺等等,無一不浸透著深厚深沉的家國之情。它興觀群怨、它家國并重、它溫文爾雅、它不平則鳴、它輾轉反側、它上下求索、它慷慨激昂、它同袍奮兵……一個個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躍然紙上,栩栩如生。更兼雅言雅詩,寫盡先民衣冠上國、禮儀之邦的儒雅氣質;更有鐘鳴鼎食、黃鐘大呂,頌揚先民偉哉雄風。
而《左傳》則家國一體,寫家事實寫國事、天下事,寫國事又對家事回顧鉤沉,這樣就把一個國家的命運與一個或者幾個家族的命運等量齊觀,條分縷析,抽絲剝繭,指出家國的終極走向和根本原因。它樹起以“德”為本的大旗,由“德”尋“道”,由人“德”尋人“道”,究天“道”,窮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告訴人們“天道有常,或因人勢而異,然終不誤”(引自《明朝那些事兒》)。
《戰國策》則著重記錄“國策”,寫縱橫家們和君主們在烽火連天、刀兵不休的動蕩歲月里縱橫捭闔、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和經略家國的動人風采。它寫國策、寫謀略、寫精明、寫算計,最終還是寫人“道”、寫天“道”,道可道,非常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天道有常,無德不立,人應該有敬畏、知進退。皇皇巨著,幾度春秋,如此而已。
我想,無論是左丘明還是皓首窮經的史官們,在歲月的盡頭,他們是欣慰的。
盡管古人或感嘆“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或感嘆“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但總有些什么是歲月帶不走的,總有些東西雖經歷史的風霜雪雨而歷久彌新,讓我們為之感動,為之發奮自新。
我想,這也是我們現代人重讀國學經典的意義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