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龍炯,景維民
(1.廣東財經大學 財政稅務學院,廣東 廣州 510320;2.南開大學 經濟學院,天津 300071)
國有企業改革是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重要環節,也是國家決策層和學術界關注的重點議題。改革開放以來,粗放型經濟增長方式推動了我國經濟高速增長,也帶來發展不充分不平衡、收入分配不平等、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等嚴峻問題。與此同時,我國國有企業經歷了放權讓利、公司股份制、民營化等階段探索,初步建立了現代企業制度,形成了公有制與市場經濟結合的混合所有制治理范式。近年來,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時期,國有企業改革步入深水區,所有者缺位、預算軟約束等深層次問題依然尚未有效解決,這妨礙了現代企業治理制度的完善,降低了國有經濟參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的效率。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黨中央多次強調,混合所有制是新一輪國有企業改革的主攻方向。事實上,混合所有制并非全新概念,其一脈相承于20世紀90年代以股權多元化為目標的國有企業產權改革。新時代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高質量發展是經濟體制改革和新一輪國企改革的內在要求。探究混合所有制改革與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邏輯關系,已然成為全面深化改革亟須解決的重大問題。
學術界對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經濟后果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大部分學者從微觀層面研究發現,國有企業產權改革通過降低政策性負擔、代理成本等途徑改善要素配置和生產率,提升了國有企業績效(劉小玄,2003[1];郝陽和龔六堂,2017[2]),最終促進經濟增長和提高社會福利(劉偉和李紹榮,2001[3];Beladiand Chao,2010[4])。宏觀層面上,許召元和張文魁(2015)[5]發現國有企業產權改革通過提高資本動態配置效率、促進TFP增長和外部溢出效應等途徑提高經濟增速。吳振宇和張文魁(2015)[6]實證發現,國有經濟比重下降提高了資金使用效率進而促進經濟增長,同時增強平抑消費品價格上漲的能力,促進經濟平穩運行。樊綱(2000)[7]論證了所有制結構變化內生于經濟體制轉型過程中,國有企業同時追求社會福利和利潤最大化的雙重目標導致國有經濟比重下降。莫龍炯和景維民(2018)[8]發現轉型時期國有經濟規模與地區經濟增長存在倒U型關系,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經濟增長效應隨市場化進程而變化。
毋庸置疑,國有企業效率的提升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必要條件。實際上,混合所有制改革將民營資本引入國有企業,促進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不僅通過競爭和激勵提高國有企業效率,而且打破政府對民營企業的所有制歧視,更加公平地分配社會資源。然而,鮮有學者系統關注混合所有制改革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近年以來,混合所有制改革不僅推進了民營經濟發展,而且做大做強了國有經濟,保證經濟穩定發展,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必要的條件(黃速建等,2018[9])。鑒于此,在我國經濟轉向高質量發展背景下,本文基于新發展理念的視角,采用主成分分析法構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評價體系,全面考察混合所有制改革對經濟效率和創新、協調和穩定、資源利用率和環境保護、人民生活福祉和成果分配等方面的影響。研究發現,混合所有制改革使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大,對經濟創新、綠色、開放、共享發展產生正向作用,而對經濟協調和穩定發展影響呈負效應;總體上,混合所有制改革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顯著促進作用。
本文的潛在邊際貢獻在于:第一,在五大新發展理念視角下,采用主成分分析法構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大部分文獻主要從企業績效、創新效率、全要素生產率等單方面衡量經濟增長質量,相對忽略了綜合評價經濟高質量發展。第二,從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角度,檢驗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政策效應。以往研究更關注混合所有制改革對企業微觀效率以及經濟增長、社會福利的影響效果。第三,混合所有制已然成為國有企業改革和供給側結構改革的重點。本文研究結論支持深化混合所有制改革,發揮非國有經濟的積極作用,促進國有經濟高質量發展。這對于落實中央關于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戰略部署具有理論價值,對當下國企改革和邁向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實踐意義和政策啟示。
一般地,宏觀經濟學將經濟增長概念定義為“生產要素積累(可以看成經濟增長數量擴張)、資源利用改進和要素生產率增加(經濟增長質量提高)的結果”。經濟高質量發展是數量擴張與質量提高的統一。從投入產出理論分析,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涵體現為投入產出效率和最終產品或服務的質量。其不僅反映勞動力、物質資本和能源等要素資源的投入產出效率(即勞動、資本生產率和全要素生產率),而且體現投入等量要素生產出質量更好、使用價值更高的產品。從可持續發展與以人為本的思想出發,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涵還體現了資源環境成本以及人民生活質量。經濟高質量發展不單關注投入產出效率變化,還要考慮資源消耗、環境代價等經濟成本以及預期壽命、收入公平性、政治制度等因素,最終讓人民共享經濟發展成果。
首先,高質量發展是實現經濟健康持續發展、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必由之路。高質量發展注重完善現代化經濟體系、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推動經濟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提升全要素生產率,最終實現經濟健康可持續發展。其次,高質量發展是適應社會主要矛盾變化和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的必然要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本質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經濟高質量發展要求以人民為中心,讓社會經濟發展成果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金碚,2018[10])。最后,高質量發展是創新性、協調性、穩定性、持續性和分享性的統一,關乎經濟、社會、環境的全方位均衡發展。高質量發展不單追求經濟增長速度和數量,而是要走生產要素投入低、資源環境成本低、要素配置效率高、經濟社會效益好、成果公平分配的質量型發展之路。綜上所述,在我國經濟進入新時代、適應新變化的背景下,高質量發展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作為評價準則,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和共享的新發展理念作為新要求。創新是高質量發展第一動力,實現經濟增長動能轉換;協調是高質量發展的內在保障,實現經濟均衡、穩定發展;綠色是高質量發展的普遍形態,關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以及經濟健康發展;開放是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新條件下融入全球價值鏈分工和內外聯動發展;共享是高質量發展的最終目標,共同富裕是可持續發展的動力和源泉。
國有經濟在我國國民經濟中居于主體地位,非公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經濟高質量發展需要通過國有資本與非國有資本相互融合發展予以實現。國有資本是人類社會發展史上嶄新的資本形態,是社會主義基本制度和市場經濟的主要結合點。國有資本既要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生活需要,又追求國有資本的保值增值,決定了國有企業的“人格二重性”。國有企業作為“經濟人”追求企業利益最大化,作為“政治人”又追求宏觀經濟調控、充分就業和收入再分配等社會目標(賈立政,2002[11])。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公有制與市場經濟有機結合,實現社會主義制度優勢與市場經濟效率的有效契合(張宇,2016[12])。國有企業具有企業性與公益性的雙重特性,既追求企業效率和經濟利益,又追求社會效益和所有者利益,混合所有制經濟是公有制與市場經濟結合的重要媒介(曾憲奎,2015[13])。
社會主義公有制條件下,由于預算軟約束、委托代理問題和激勵機制缺失、社會政策性負擔等原因,導致國有企業低效率。國有企業追求經濟利潤和社會穩定“雙重目標”,使國有經濟在市場競爭下容易造成雙重效率損失,最終對國民經濟產生“增長拖累效應”(劉瑞明和石磊,2010[14])。混合所有制改革引進非國有資本可以通過改善激勵機制、減少代理成本和政策性負擔等途徑提高國有企業效率(陳林和唐楊柳,2014[15])。國有股權“一股獨大”的股權結構可能導致控股股東的掏空行為,引入不同性質股東相互制衡將會對企業績效產生積極作用(Zhang Aet al.,2001[16];謝海洋等,2018[17])。郭于瑋和馬弘(2016)[18]實證研究發現,混合所有制中國有股比重與企業績效呈倒U型關系,非國有股比例增加會提高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其次,政府為了追求經濟績效會干預國有企業投資高風險的創新性項目?;旌纤兄聘母镆敕菄泄蓹鄿p少了企業承擔的政治目標和政策性負擔,降低了政府對企業投資決策的干預,有利于企業為價值最大化目標開展創新活動。江軒宇(2016)[19]研究地方國有企業的金字塔層級與企業創新發現,政府放權和股權分置改革通過減輕政策性負擔、增加創新意愿提高企業創新能力。李文貴和余明桂(2015)[20]也發現非國有股權對民營化企業的創新活動具有顯著的促進效應。此外,隨著經濟全球化發展,混合所有制改革吸引外商資本,通過技術外溢效應、要素自由流動和合理配置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對外開放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與日俱增(RolandG,2008[21])。
在我國經濟轉型背景下,國有經濟履行彌補市場失靈、提供社會福利、保障民生和收入再分配等公共職能,是宏觀經濟調控的政策工具和社會穩定器,對經濟發展具有“宏觀穩定效應”(劉元春,2001[22])。首先,國有經濟充當經濟改革中利益沖突的緩沖器,協調各方利益關系,維護社會經濟穩定,使資源得到有效利用與分配。政府通過財政補貼和金融信貸間接控制國有經濟實施宏觀調控和產業政策,調整優化經濟結構。其次,國有經濟承擔社會福利、公共服務均等化和收入再分配等社會職能,讓全體人民共享發展成果。在我國社會保障和醫療衛生體系尚不健全情況下,國有企業在保障就業、冗員安置、職工醫療和保障以及改善民生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最后,國有企業迫于政治壓力承擔節約資源、保護環境和減少污染的社會責任。杜雯翠等(2017)[23]研究發現,產權多元化有助于降低污染排放強度;混合所有制改革中保持一定國有經濟規模,可以強化環保社會責任,不會為了經濟效率而放棄生態環境績效。因此,國有經濟具有宏觀經濟調控、維護社會穩定、保護環境、改善民生等社會職能,混合所有制改革過程中保持一定的國有經濟比重,有利于經濟協調和穩定、綠色和共享發展,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
基于上述理論邏輯,國有企業的雙重特性使其既追逐經濟利益又追求宏觀經濟調控、充分就業和收入再分配等社會目標,形成了國有經濟的“雙重效應”(景維民和莫龍炯,2017[24])。在市場體系和制度環境不完善的情況下,國有經濟在宏觀經濟調控、彌補市場失靈、社會穩定、保障民生和公共服務等方面對經濟發展具有“宏觀穩定作用”,混合所有制改革中保持一定比例的國有經濟規模,對經濟協調和穩定、綠色、共享發展具有促進作用。隨著市場化改革,非公有制經濟成為國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的重要動力,在穩定增長、增加稅收收入、推進技術創新、保障居民收入和就業、改善民生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非國有經濟發展減緩了國有經濟的“增長拖累效應”,對經濟創新、綠色、開放和共享發展產生正效應。因此,總體上混合所有制改革引入非國有經濟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促進作用。
綜上所述,混合所有制改革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邏輯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混合所有制改革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邏輯框架
鈔小靜和任保平(2011)[25]分別從經濟結構與穩定性、科技與創新、資源與環境、對外開放、民生福利與成果分配等維度構建中國經濟增長質量指數。魏敏和李書昊(2018)[26]從經濟結構優化、動力機制轉變、開放穩定共享、生態環境和諧和人民生活質量等方面構建經濟增長質量評價體系。高質量發展是以新發展理念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為基礎的,本文借鑒詹新宇和崔培培(2016)[27]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為視角,從效率與創新、經濟協調和穩定性、資源和生態環境代價、全面對外開放、成果分配與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等維度綜合評價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
第一,效率與創新。新常態下要素驅動的經濟增長方式難以為繼,經濟高質量發展不能單純依賴要素資源大規模投入,還要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提升全要素生產率,向效率驅動發展方式轉變。
第二,協調與穩定。我國高儲蓄、高投資、低消費的經濟特征導致投資消費結構失衡,部分產業投資增長過快引起生產能力過剩和產業結構失衡,在一定程度上造成金融結構失衡。城鄉二元經濟結構和收入分配結構失衡導致發展不平衡。堅持協調平穩發展有利于資源有效利用和優化配置。
第三,綠色與開放。綠色發展和生態文明體現經濟增長健康水平和可持續能力。中國經濟增長要向生態環境友好型方式轉變,提高資源利用率、重視生態環境保護。此外,對外開放有助于我國與世界經濟有機融合、建立全面開放型經濟,提升國際生產要素流動性和資源配置效率。
第四,共享與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新時代經濟高質量發展強調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共享反映了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本文從收入、消費、教育、醫療衛生服務以及城鄉共享、共同富裕等方面去綜合評價人民福利水平和成果分配。
本文詳細的評價體系和度量方法見表1所列。

表1 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
特別強調的是,本文參考張軍等(2004)[28]的做法利用永續盤存法計算資本存量:Kt+1=(1-δ)Kt+It,其中綜合折舊率δ為9.6%,用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額衡量投資(It),然后使用索洛余值法計算全要素生產率。本文主要借鑒詹新宇和崔培培(2016)的做法,采用農業部門與非農業部門的比較勞動生產率之比衡量城鄉二元經濟結構,計算公式為城鄉二元結構=B1/B2,其中,B1為農業部門比較勞動生產率;B2為非農業部門比較勞動生產率。,其中,G為總產值;L為勞動力總數;G1為農業部門產值;G2為非農業部門產值;L1為農業部門勞動力數;L2為非農業部門勞動力數。
以往研究文獻主要采用相對指數法、因子分析法、熵值法和主成分分析法量化測算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鑒于主成分分析法在確定指標權重和反映基礎指標貢獻方面具有一定優勢,本文選擇主成分分析法確定各基礎指標的權重并合成分指標,最終測度1997-2017年中國各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具體的指標處理和測算方法如下:首先,對原始數據進行統一數據特性、去量綱化等標準化處理。考慮各基礎指標的屬性、量綱和數量級不完全一致,需要進行變換處理,以消除指標量綱與數量級的影響。先將基礎指標的屬性分為正指標、逆指標,對所有逆向指標取倒數處理,使所有基礎指標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趨同化。由于基礎指標的數值存在較大差異,可能導致較大數量級的指標具有過高的權重,本文采用均值化方法(用各基礎指標除以該變量的平均值)對基礎指標進行無量綱化處理。其次,借助軟件將多個評價指標轉化為綜合指標,并保留原始指標的統計信息。具體操作步驟如下:第一步,求特征協方差矩陣及其特征值和特征向量,對基礎指標進行主成分分析;第二步,根據負偏協方差矩陣和負偏相關系數矩陣、KMO抽樣充分性、碎石圖、得分圖等指標和方法分析主成分的恰當性,并選擇主成分;第三步,根據協方差的特征值確定各主成分的權重,結合特征向量計算指數總得分,最終得到各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的綜合得分。
最終測算1997-2017年中國省際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的變化趨勢如圖2所示(1)。不難發現,除了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和2008年國際經濟危機略有下降波動之外,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呈逐漸上升趨勢。其中,創新、綠色、共享分指數與總指數變動趨勢相似,協調和穩定分指數的變化趨勢比較平穩,沒有顯著上升;由于受到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開放分指數變化趨勢自2008年開始有小幅度下降。

圖2 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變化趨勢
為了從宏觀層面分析混合所有制改革對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效應,本文將經濟高質量發展總指數及各項分指數(Hgdp)作為被解釋變量。同時,加入所有制結構的平方項檢驗混合所有制結構與經濟高質量發展之間是否存在非線性關系,建立計量回歸模型:

其中,下標i和t分別代表地區和年份;Xit為一系列控制變量;ui表示個體固定效應;γt為時間效應;eit為隨機擾動項。本文的關鍵任務是如何衡量地區混合所有制改革情況。從宏觀層面上看,混合所有制經濟包括公有制經濟和集體、私營、外資、個體等其他不同所有制經濟。本文參考莫龍炯和景維民(2018)用所有制結構中非國有經濟比重(nsoer)衡量地區混合所有制改革進程。具體采用非國有經濟固定投資占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比重、非國有單位職工人數占全部就業人數比重作為代理變量。同時,采用索洛剩余法計算地區全要素生產率(TFP)進行穩定性檢驗。本文首先用混合OLS、固定效應和隨機效應模型進行初步回歸估計。考慮被解釋變量滯后期對當期的影響以及模型中內生性問題,加入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的滯后一期為解釋變量考察其動態變化,構建動態面板回歸模型:

鑒于計量模型可能存在雙向因果關系導致內生性問題,本文進一步采用廣義矩估計(GMM)方法提高回歸結果的穩健性。由于系統廣義矩估計法(SYS-GMM)結合了水平和差分變量的滯后項作為工具變量,緩解了差分廣義矩估計法(DIF-GMM)容易受到弱工具變量和有限樣本偏誤的影響。因此,本文主要采用系統GMM估計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有效緩解動態面板模型的內生性問題。為了估計結果的準確性,又避免與評價體系高度相關,本文參考劉瑞明和石磊(2010)的做法加入一些控制變量:①地區經濟增長率(ggdp)。經濟增長速度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條件,經濟增長率越高、越可能實現高質量發展。②政府規模(gov)。政府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政府對經濟干預會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本文用政府消費額/地區生產總值衡量地方政府規模。③城鎮化(urb)。城鎮化使要素資源從低生產率的農業部門向高生產率的其他部門轉移,通過提高資源配置效率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④教育水平(edu)。教育是形成人力資本的重要途徑,人力資本積累也是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動力,主要用教育經費支出占地區財政支出比例衡量地區教育水平。
鑒于原始數據可得性和研究需要,本文最終選擇1997-2017年中國30個省份(地區)的樣本數據(2)。本研究的原始數據主要來源于國家統計局的國家數據National data、萬德Wind數據庫以及歷年各省統計年鑒、各省科技統計年鑒和各省能源統計年鑒。為了使樣本數據具有可比性并減少模型異方差的影響,采用年平均匯率將進出口貿易額和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的美元數據換算成人民幣,并將變量數據經過GDP平減指數處理為實際值(以1997年為基期)。本文詳細的變量說明、指標度量和描述性統計見表2所列。

表2 變量說明及描述性統計
本文分別運用OLS、固定效應和隨機效應模型進行初步回歸估計,Hausman檢驗結果表明模型適合選擇固定效應模型(FE)。表3第(5)列回歸結果顯示,混合所有制中非國有經濟規模系數為2.326,在1%統計水平上顯著,表明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有助于提高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為了進一步考察混合所有制和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關系,第(6)列加入非國有經濟規模的二次項(nsoer2),回歸結果發現非國有經濟規模的一次項和二次項系數為一負一正,均在1%統計水平上顯著。這初步說明了混合所有制改革對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呈U型關系,即在經濟轉型初期市場機制不完善的情況下,國有經濟大規模民營化、過快地發展非國有經濟不利于經濟高質量發展;隨著市場化改革和制度環境完善,逐漸建立產權保護、契約法律等制度,混合所有制改革引入非國有經濟有助于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
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發現,經濟增長率(ggdp)回歸系數在1%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地區經濟增長速度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條件。城鎮化進程(urb)和教育水平(edu)的正向作用至少通過10%統計水平檢驗,城鎮化進程促進要素資源從生產率較低的農業部門向生產率高的城鎮部門流動,提高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而教育水平提高可以為創新驅動發展積累人力資本,進而助推經濟高質量發展。政府規模(gov)回歸系數不顯著,地方政府在經濟增長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既可能是“援助之手”也可能是“攫取之手”,需要進一步具體分析才能確定其對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作用。

表3 基準回歸結果
基準模型可能由于雙向因果關系導致內生性問題,本文加入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滯后一期為解釋變量構建動態面板回歸模型,然后采用系統GMM估計方法重新回歸,結果見表4所列。AR檢驗結果表明模型存在一階相關性但不存在二階負自相關,Sargan檢驗結果說明,選擇變量滯后性作為工具變量不存在過度識別問題,系統GMM估計較為可信。第(7)列結果顯示,非國有經濟規?;貧w系數顯著為正,表明非國有經濟比重每增加一個百分點,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總指數提高0.540。第(8)列加入二次項(nsoer2)后發現,非國有經濟規模的一次項和二次項系數為一負一正,均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非國有經濟規模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呈U型關系。轉型初期市場機制不完善,國有部門大規模民營化,過快地發展非國有經濟不利于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深入,產權、契約等制度環境逐漸完善,混合所有制改革引進非國有經濟,通過降低政策性負擔和代理成本提高國有部門效率,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對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產生正向作用。此外,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沒有發生太多變化;經濟高質量發展滯后一期(hgdpit-1)的回歸系數在1%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經濟稟賦可以推動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

表4 穩健性檢驗結果
為了檢驗估計結果的穩健性,本文用非國有職工比重(nsoe)代替非國有投資比重(nsoer)衡量非國有經濟規模,估計結果見第(9)~(10)列。不難發現,非國有經濟規模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產生正向作用;加入二次項后,非國有經濟規模的一次項(soe)和平方項系數(soe2)為一負一正,并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非國有經濟規模對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存在顯著U型關系。進一步地,用全要素生產率代替經濟高質量發展指數,不管使用非國有投資比重(nsoer)還是非國有職工比重(nsoe)作為解釋變量,得到的回歸結果與前面結果類似(見第11~12列)。綜上結果可知,混合所有制改革引致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對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呈U型關系,現階段混合所有制結構優化有助于促進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此結論具有一定的穩健性。
本文基于五大新發展理念構建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因而有必要從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等角度進行進一步分析。為此,運用系統GMM估計方法,深入分析混合所有制改革對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機制。從表5分指數回歸結果中發現:
首先,非國有經濟規模對創新、共享發展分指數的影響顯著為正。在創新驅動和共享發展的政策背景下,非國有經濟發展在技術創新、保障與改善民生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有助于中國經濟創新和共享發展,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進一步加入二次項(nsoer2)后,非國有經濟規模與創新、共享發展分指數之間呈顯著“U型”關系。這一結果與總指數回歸類似,在市場經濟體制不完善情況下,國有經濟大規模民營化,過快發展非國有經濟不利于創新和共享經濟的發展;隨著市場化改革深入,產權制度完善和營商環境優化,其他所有制經濟發展會促進創新指數提升和共享發展。
其次,非國有經濟規模對經濟協調穩定分指數的回歸系數為-0.283,通過1%顯著性水平檢驗,表明非國有經濟規模過大不利于經濟協調穩定發展。由于國有經濟具有宏觀經濟穩定效應,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導致國有經濟比重相對減少,對協調和穩定發展指數產生負向作用;保持一定比重的國有經濟規模有助于經濟協調和穩定發展。同樣地,加入二次項(nsoer2)后,非國有經濟規模的一次項回歸系數顯著為負,二次項系數顯著為正。這表明非國有經濟規模與經濟協調穩定發展分指數之間呈“U型”關系,經濟轉型時期非國有經濟比重增加對經濟協調穩定發展產生負向影響。
最后,非國有經濟規模對綠色發展、開放指數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積極建立外向型經濟發展模式,對外貿易和外商直接投資快速增加,提高了開放程度和技術轉移水平,通過技術溢出效應和要素配置效率提高的作用機制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不同之處在于:加入二次項(nsoer2)后,非國有經濟規模與綠色發展、經濟開放之間呈先上升后下降的“倒U型”關系。這表明了混合所有制改革引入非國有經濟規模對綠色發展、經濟開放的影響先促進后抑制??赡艿慕忉屖牵航洕D型時期,民營、外資企業等非國有經濟通過技術溢出效應實現綠色發展,同時通過經濟開放提高要素資源流動與配置效率,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隨著非國有經濟規模加大,國有經濟對環境保護的“宏觀穩定效應”減弱,開放擴大使市場競爭越大,反而不利于經濟高質量發展??傮w上,上述計量結果證實了混合所有制結構優化對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顯著促進作用。

表5 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分指數回歸結果
混合所有制改革使國有經濟與其他所有制經濟相互融合、制衡和監督約束,提升了國有企業治理效率和宏觀經濟效率。在中國經濟轉向高質量發展的背景下,探討混合所有制結構優化對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是值得深究的課題。本文從新發展理念視角構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全面探究混合所有制改革進程對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研究發現,非國有經濟規模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總指數之間呈顯著U型關系,現階段優化混合所有制結構引入非國有經濟對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積極作用。分指數回歸結果表明:非國有經濟規模與綠色發展、經濟開放分指數之間呈顯著“倒U型”關系,與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其他各項分指數之間呈顯著“U型”關系;現階段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對經濟創新、綠色、開放、共享發展分指數產生正效應,而對經濟協調和穩定發展分指數產生負向影響。
本文研究結論有助于理解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的理論基礎,并為深化混合所有制改革以推進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重要政策啟示。首先,鑒于非國有經濟規模對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呈U型關系,在深化市場化改革、完善制度環境的情況下,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產生正向作用。所以,當務之急應該完善現代化經濟體系和產權制度、創建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其次,盡管非國有經濟規模增加可以提高經濟創新、綠色、開放、共享等分指數,但國有經濟在經濟協調和穩定發展指數等方面依然具有一定積極作用。不能一味地對國有經濟進行大規模民營化,而應強化國有企業的激勵機制、引入非公有制企業競爭,提高國有經濟效率,做大做強做優國有經濟,更好地發揮國有經濟對經濟的協調和穩定作用。最后,支持和鼓勵非國有經濟發展,發揮非國有經濟效率和創新的相對優勢;同時,大力發展國有資本和民營資本有效融合的混合所有制經濟,以混合所有制改革助推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
注 釋:
(1)具體計算方法是:將30個省份的總指數和分指數加總,然后求平均值,得到各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變化趨勢。
(2)由于西藏地區的很多數據缺失,樣本不包括西藏地區;同時,1997年重慶已經成為直轄市,故四川和重慶的數據分開統計,最終樣本為30個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