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相關界定模糊不清,導致實踐中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法律適用存在罪行倒置、重罪輕判等問題,這將不利于市場經濟秩序的穩定以及有效打擊犯罪行為。并且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犯罪行為越來越多,因此更加有必要對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區別進行進一步的討論。為此可以從合同構成要素、詐騙行為是否與合同有關、涉案財產來源以及犯罪主體四方面進行區分。
【關 鍵 詞】合同詐騙罪;詐騙罪;商事合同
中圖分類號:D92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4379-(2020)05-0118-03
作者簡介:黃愛國(1968-),男,漢族,天津人,本科,天津瑞津律師事務所,主任,四級律師,從事專職律師十五年,研究方向:刑事辯護,經濟合同法,企業法律顧問等。
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有關詐騙的案件越來越多,利用合同形式騙取合同相對方財物的犯罪行為也越來越多,但是實踐中存在著不能正確區分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問題。根據刑法規定,構成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的前提均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按照通常的觀點,一般認為合同詐騙罪相較于詐騙罪來說屬于特別法條,當某一犯罪行為通過簽訂合同或者其他協議的方式騙取被害人財產時,往往以合同詐騙罪進行定罪量刑,這種法律適用通常是根據法條競合中一般法條優于特別法條的原則。當然,這種簡單的區分往往不足以合理合法的處理相關案件,實現司法的公平正義。一方面詐騙罪的立案標準低于合同詐騙罪的立案標準,并且詐騙罪有相關的司法解釋規定加重法定刑,而合同詐騙罪目前暫無規定。合同詐騙罪的立案追訴標準為20000元,遠遠高于詐騙罪所規定的的3000至10000元。這也是實踐中律師等辯護人在進行辯護時往往進行罪名辯護即將合同詐騙罪辯護為詐騙罪的重要原因之一,以便于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對犯罪嫌疑人的懲罰。例如,甲通過簽訂合同的方式向乙詐騙人民幣10000元,若按照立案標準進行追訴處理則可以構成詐騙罪,但是按照合同詐騙罪進行追訴處理時,則達不到立案標準。目前亦尚未出臺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合同詐騙罪的加重法定刑量刑標準,因此司法機關為保障人權,往往在處理此類案件時較為保守,這就容易導致司法機關在處理合同詐騙罪案件時罪責刑不適應,將詐騙數額巨大、甚至較大的情形按照數額較大情形進行處理,這樣就不能有效的打擊犯罪,維護市場經濟秩序,甚至會給犯罪分子一定的可乘之機。雖然詐騙罪的加重法定刑有最高院發布的《關于審理詐騙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釋》進行明確規定,但也由于兩罪較難區分,在定罪時可能出現一定的錯誤。另一方面,根據刑法的相關規定,在侵犯財產犯罪一章重在保護公私財產,將詐騙罪規定在此章,表明詐騙罪所保護的法益為公私財產;但是合同詐騙罪被規定在第三章第八節也就是擾亂市場秩序罪中,這意味著打擊合同詐騙罪的犯罪行為重在保護市場經濟秩序的法益。正因如此,兩罪若不能準確適用,將會模糊刑法的法益保護范圍,進而不能更好地懲罰犯罪,維護市場經濟秩序的穩定。鑒于此種情形,區分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具有相應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一、司法實踐中關于區分兩罪存在的問題
關于兩罪區分的必要性在前文中已經論述,接下來將對兩區分罪實踐中出現的相關問題以及法律規定不足的問題進行歸納總結。
(一)司法實踐中產生的問題
實踐中關于區分兩罪產生的問題主要表現在法條適用的不準確性以及邊界的模糊性。由于按照一般觀點,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二者為法條競合的關系,因此在司法實踐中,往往只要有合同行為進行的詐騙即可被認定為合同詐騙罪,這就導致實踐中關于兩罪的法條適用往往具有不準確性。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二條的規定可知,構成合同詐騙罪的情形通過列舉的方式即:一是以虛構的單位或者冒用他人名義簽訂合同的;二是以偽造、變造、作廢的票據或者其他虛假的產權證明作擔保的;三是沒有實際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額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誘騙對方繼續簽訂和履行合同的;四是收受對方當事人給付的貨物、貨款、預付款或者擔保財產后逃匿的;五是兜底條款即以其他方法騙取對方當事人財物的。但是依據目前的市場環境發展以及犯罪模式來看,這種列舉式的法律規定早已不能滿足于花樣百變的犯罪手段,甚至還會導致司法機關在進行定罪量刑時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所以我們可以發現實踐中,司法機關在進行合同詐騙罪的定罪量刑時往往根據最后一款進行合同詐騙罪的認定,這就會可能產生重罪輕判或者罪行倒置等問題。
由于兩罪的區分邊界存在一定的模糊性,因此不同的司法機關,有可能做出不一樣的結論,可能只要有合同行為,即可以認定為合同詐騙罪。但是由于合同詐騙罪的起刑點高于詐騙罪,因此過多的認定合同詐騙行為,也可能導致一些犯罪分子不能得到法律的嚴懲,沒有辦法追究其法律責任。
(二)法律規定較不完善
法律規定較不完善主要體現在關于合同詐騙罪的加重法定刑量刑標準不明確。現如今,最高院尚未出臺相關司法解釋為合同詐騙罪的加重法定刑量刑標準做一個明確的規定,這就影響了司法機關在處理合同詐騙案件時缺少一個具體的衡量標準。司法機關為了充分保障人權,因此在法律適用時往往不敢過于大膽地適用量刑標準,將數額巨大甚至數額特別巨大的情形處理為數額較大情形。因此會產生重罪輕判、罪責刑不相適應等問題,不能較為有效的懲罰犯罪,不能給予人們一定的警示作用并帶來較好社會效果。同時,在量刑沒有明確標準的情況下容易產生司法不公甚至導致權力濫用、權力尋租等問題。
二、關于區分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的探討
從以上論述可知,目前實踐中區分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是非常必要的,不僅可以保證罪責刑相適應,有效打擊相應的犯罪行為,而且可以避免出現權力濫用、權力尋租等問題,因此,需要對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的區分進行探討。
(一)關于合同構成要素的探討
首先要明確合同的性質,這是區分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的關鍵要素。根據刑法規定,合同詐騙罪的構成一般是通過簽訂合同的方式,騙取當事人的信任,使合同相對方基于錯誤的認識處分財產,并遭受財產損失。這意味著,構成合同詐騙罪,必須包含合同這一形式,但是也并不意味著有合同就構成合同詐騙罪,合同詐騙罪中的范圍構成要素之一合同指的是經濟合同,即平等主體之間簽訂、履行的,以財產關系為內容的,權利義務對等的經濟合同。①例如供銷合同、借貸合同。這是因為合同詐騙罪規定在刑法第三章第八節擾亂市場秩序罪之中,犯罪客體不僅包括公私財產,還包括市場經濟秩序。因此,合同詐騙罪的合同應當屬于經濟合同。由此,可以認定關于以人身屬性為依附的有關合同不屬于合同詐騙罪中的合同,例如勞動合同等。也可以根據簽訂合同的主體地位不對等排除行政合同以及權利義務不對等的無償合同。但是在對合同詐騙罪中合同的性質進行探討時,也需要注意不能將犯罪嫌疑人與被害人之間進行的“要約邀請”與“合意”都歸結為合同行為,否則,司法實踐中上述行為最終都可以歸結為合同詐騙罪,而詐騙罪將不復存在,這顯然是不合理且不合法的。
其次,構成合同詐騙罪要明確合同的形式。關于合同詐騙罪中合同的形式目前存在兩種觀點爭議:一種觀點認為,合同詐騙罪中的合同必須采用書面形式,口頭或者其他形式無效,不屬于合同詐騙罪所規定的合同形式。這是因為《經濟合同法》等法律規定合同簽訂必須是書面形式,《合同法》的出臺又晚于《刑法》,這就可以不與《合同法》規定的合同概念完全吻合。②更何況刑法規定為“簽訂”合同,這表明該合同應該為書面合同,這就從根本上否定了口頭協議的效力。③因此,合同詐騙罪的合同形式僅為書面合同。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合同詐騙罪的合同形式不僅僅局限于書面合同,這是因為僅規定為書面合同不能滿足于現行的經濟發展和有關法律規定。本文認為,合同形式應該靈活多樣,而不是僅僅局限于書面形式,應當包括口頭協議等。這是因為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我們不能否定口頭協議的特點,它既促進了雙方快速高效的合作,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也扮演著書面合同的角色。因此,通過口頭協議的形式騙取被害人,使其遭受財產損失也應當認定為合同詐騙罪。對此,也有最高院發布的刑事指導案例予以明確肯定。例如,第308號宋德明合同詐騙案和第875號郭松飛合同詐騙案。最高院認定為合同詐騙罪的主要理由為:在界定合同詐騙罪的合同形式時不能僅僅局限于書面形式,口頭合同和書面合同都是法律所保護的合法有效的合同,只要是發生在生產經營領域、破壞市場秩序的且有證據證明合同關系合法有效且真實存在,即使合同形式為口頭合同,也應該認定為合同詐騙罪,按照合同詐騙罪進行定罪處罰。
(二)合同是否是詐騙行為的依據的探討
根據刑法規定,合同詐騙案中的犯罪嫌疑人所實施的詐騙行為必須與合同內容相關。這意味著即使雙方簽訂了具備合同詐騙罪所指的相應的合同性質的合同,明確了雙方在經濟活動過程中的權利義務,但是并未按照合同所規定的相應的內容進行管理、經營活動的,不構成合同詐騙罪。當然,如果行為人僅實施的侵犯他人財產的行為,未破壞市場經濟秩序,也就是說行為人的詐騙行為與合同內容不相關時,不構成合同詐騙罪。④當然,即使具備了上述條件,我們還需要認定此合同是否是導致被害人遭受欺騙產生錯誤進而導致財產損失的主要原因。這主要體現在被害人基于合同約定做出處置行為進而導致財產損失,如果被害人基于錯誤認識而做出的財產處理與行為人和被害人訂立的合同無關,則不構成合同詐騙罪。例如:甲乙為好友,甲通過一定手段欺騙乙人民幣50萬元,后來乙找到甲要求償還該筆財產,甲欺騙乙該筆財產已經投資于某項目工程,經協商,甲乙二人簽訂了合同,后經核查,該項目工程并不存在,乙向公安機關報案。在這個案例中,甲乙雖然已經簽訂了合同,乙也基于錯誤的認識遭受了財產損失,但是乙遭受損失并非基于甲乙二人簽訂的合同,因此甲不構成合同詐騙罪,而應當認定為詐騙罪。
(三)關于涉案財產來源的探討
合同詐騙罪,顧名思義,通過簽訂、履行合同的方式騙取合同相對人的財產。也就是說,涉案財產來源應當為合同當事人,如果受害人為合同當事人以外的第三人,則不能被認定為合同詐騙罪。當然我們不能排除實踐中存在著被害人雖為第三人,但是與合同當事人有一定的利害關系,雖然名義上第三人遭受財產損失,但實際上也騙取了合同當事人財物的也應當被認定為合同詐騙罪。例如,甲先利用新聞媒體造勢、發布廣告,隨后冒充某國企負責人營造企業某商品較為緊俏,可以進行投資購買,以獲取巨額利潤。乙為某公司老板,與其簽訂了購買合同,但是由于乙公司資金運轉較為緊張,因此乙與第三人丙簽訂了借款合同,告知丙將錢轉給甲,并承諾給予高額利息,丙按照合同規定及時履行了行為,甲在收到貨款后立即逃之夭夭。從表面上看本案中丙的財產被騙,但是甲的欺騙行為造成了合同當事人乙財產受損,債務增加,同樣應該被認定為合同詐騙罪。但是在同一案件中,假若甲直接欺騙了丙的財產,且未通過簽訂合同的方式,即使與乙有關聯,也不應該構成詐騙罪。也就是說涉案財產的來源同樣也是區分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標準之一。
(四)關于犯罪主體的探討
犯罪主體也是區分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的又一標準。根據刑法規定可知,詐騙罪的犯罪主體僅包括自然人,但是合同詐騙罪的主體既包括單位也包括自然人。單位合同詐騙罪的主體包括公司、企業、事業單位、機關、團體等,該罪是指單位在簽訂,履行合同的過程中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通過一定手段騙取合同當事人或者與合同有關聯的第三人財物,致使合同相對人遭受財產損失,并且破壞了市場經濟秩序。構成單位詐騙罪還需符合兩個條件,一是合同詐騙罪是單位的整體意志,而不是個別領導的意志;二是所騙取的財物歸單位所有而不是納入個別領導的錢袋。鑒于此,我們同樣可以根據詐騙主體區分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
三、結語
在關于區分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探討中,可以發現,合同詐騙罪和詐騙罪雖然有相似之處,但是可以從合同構成要素、詐騙行為是否與合同有關、涉案財產來源以及犯罪主體四方面進行區分。當然我們更應該意識到,兩罪重在保護的法益是不同的,合同詐騙罪重在保護市場經濟秩序,打擊合同詐騙罪有利于保護市場交易秩序,給民商事主體吃一顆“定心丸”。詐騙罪重在保護公私財產,保障人民的財產利益,使其免于遭受財產損失。可以發現,如果不能很好的區分兩罪,不僅會出現重罪輕判、罪行倒置等問題,還會導致市場經濟秩序遭到破壞,犯罪分子不能得到有效的懲罰等相關問題。
注釋:
①錢青峰.淺論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區別.法制與社會,2019,10(上).
②郭慶茂.略論合同詐騙罪的形式要件——對口頭合同可以構成合同詐騙罪的質疑.法律適用,2003.
③胡世偉.論合同詐騙罪中合同的界定.遼寧公安司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9(05).
④劉曉虎.合同詐騙罪與詐騙罪的區別要點與適用沖突把握.人民法院報,2018-01-2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