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失眠的時候我在想什么

我雖然舒服的臥在被窩里，以我認為最舒服的姿勢，枕著我最柔軟的枕頭，明明接下來我應該安穩地進入或許美好的夢境，但是我卻失眠了。我側躺著，閉緊眼睛拼命想睡著，卻失敗了。于是我翻了個身，嘗試用深呼吸的方法使我入睡，依舊是沒有效果。最后我放棄了，我決定慢慢等待困意的到來。

過了一會，我開始覺得無聊了。我歪了一下腦袋，瞥見了地上的光，那是屬于窗外的月亮的。我看著這被窗戶分割成一塊一塊的月光，突然想，這個時候大概也有人和我一樣失眠了吧，真是神奇，我和陌生人做著同樣的事情———我們對著不解風情的月光發呆。月光……“床前明月光”，然后我想到了李白，人的思維總是那么的跳躍。思維…到這里我又想到了伍爾夫，我想起他說過的，思緒是多么容易一哄而上。對的，人類總是很擅長聯想，一些符號或者片段都能浮想聯翩，好像一支蠟燭，只是點燃了一點點的棉芯，卻能讓一整個屋子的東西都顯現。我還在思索，一點微弱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我側了一下身子，想要仔細聽這是什么聲音。人的注意力也總是很容易被分散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干擾你的思考。在浮躁的社會里，能集中注意力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說起來也奇怪，好像這件事并不難，做起來卻非常費力，就像我現在失眠，如果我一開始能集中注意力在睡覺這個事情上，那我的思緒也不會像游靈一樣漫無目的地閑逛。

唉。我歪了一下腦袋，視線從那些塊狀的月光移開，現在我的眼前是黑洞洞的一片。黑暗確實會讓人感到緊張，我想大概是人類對神秘的、未知的一種本能感覺。我好像理解了達芬奇《蒙娜麗莎的微笑》的神秘，蒙娜麗莎也處在不溫柔的暗色調里，這樣的暗沉色調下并不讓人覺得快樂，但是她卻微笑著，靜靜目視前方，或許這是一種詭異的美，猜不透的那摸神秘的笑才是蒙娜麗莎的價值所在。我突然想到了死，死亡也是神秘的。我躺在這床上，周圍是死一般沉寂的黑，死的人躺在棺材里大概也是這樣的吧，眼睛里烏漆麻黑的，身體僵硬地躺著，只剩下耳朵有點作用，比平常更能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細小的聲音，能聽到小蟲子爬過月光時發出了細細碎碎的聲音，還有芽兒沖破種子殼想努力鉆出地面時沙礫輕輕松動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是生的，只有躺著的人是死的，它們擁抱著光明，我親吻著黑夜。

我的身體靜靜地飄著，這樣黑沉沉的且極度安靜的環境又讓我感覺現在身處太空之中。太空里的宇航員在想什么？他們也躺在厚重的宇航服里漂浮著，比湖上的一片枯葉更輕。面對茫茫的黑，只有一分鐘在贊美神奇，剩下的時間里全是恐懼與不安，人類闖入了太空，像一條小丑魚孤單的在汪洋里。我們自以為征服了太空，但地球以外的東西都要把我們身體撕裂。人類在太空里孤獨地飄著，整顆藍藍的星球也在太空里流浪。某天人類在太空里也看到點點光斑，就像我床邊看到這些月光一樣，到時候人類會想什么，他們也會失眠嗎？

思緒飄走了，像一串肥皂水里的一串氣泡，即刻存在，又即刻消失，生活偏偏又由這些瞬息組成。時間過了多久？我沒有看表，猜想大概沒有很久，但是月亮告訴了真相，時間在我床邊溜走了，因為我重新轉回頭看那些被窗戶分割得整整齊齊的月光，他們已經變了樣。呵，月亮真無情，一切萬物都是冷漠的。他們冷漠大概是有原因的。人類以為自己站在萬物的頂端了，可以主宰一切了，但只是因為地球是溫柔的母親。我們踩在她的乳房上高喊偉大，用冰冷的器械在她柔暖平坦的小腹上割出一道道疤痕，然后高昂頭顱向萬物宣告人類征服的勝利。我們撒潑著、破壞著，齜牙咧嘴。人類總是虛偽，總是熱衷用一些暴力的破壞來掩飾無能和渺小的內心，人類內部的戰爭就是如此，征服是為了掌控，現在要把炮口引到人類之外了。但他們看到了我們狂妄自大后背的渺小，根本不憐憫我們，甚至嘲笑我們，他們熱衷于把真實殘忍地展露出來，冷酷地看著我們失落、無能為力的狼狽，他們喜歡看我們失意和痛苦，就像我們享受殘暴征服時的快感。我們是多以我們的智慧而自豪，以為我們掌握了一切，實際上我們抓不住時間，他和那冷冰冰月亮是同伙，無情地、狡猾地從我耳邊溜走了，然后偷笑人類的笨拙捉不住他的蠢笨模樣。他們眼中的人類是可笑的，就算我們是螻蟻一般的可憐，也要拼命地證明自己的強大，大概只有地球喜歡這股要強的勁兒，畢竟母親總是包容著孩子，才默許了我們的放縱。我感到有些羞恥。

地上的月光扭成了一張張笑臉，這該死的、無情的東西！我翻了身子背對他們，我討厭看到他們了。現在黑夜壓在我身上，開始吞食我的意志，他們都與時間站在同一陣營。我不得不承認，人類雖然倔強，但是仍然敗給了時間。或者說一開始就注定失敗，人類根本無法掌握一切，我們甚至無法掌握自己，為什么？因為我困了。失眠的人一直把自己交給了時間和黑夜。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

作者簡介：甘雯，系廣西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172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