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則緯小說二題

楊則緯，1986年生，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文學學院教師。1998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已出版七部長篇小說。有中篇小說發表于《北京文學》《中國作家》《十月》等刊，多篇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轉載。小說《花里》被《民族文學》翻譯為五種少數民族語言發表。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高研班第十三期學員，魯迅文學院首期英語高研班學員，魯迅文學院青年作家提高班學員，陜西省委宣傳部“百青計劃”作家。2010年榮獲第二屆柳青文學獎新人獎，2015年榮獲第五屆中國作家劍門關獎，2016年榮獲第十五屆陜西青年五四獎章。2018年榮獲《紅豆》優秀小說。2018年榮獲第三屆陜西青年文學中短篇獎。

媽? 蛋

1

人得了狂犬病，不能聽流水的聲音，會關節反曲。林瀟被人科普了這件事情后，她時不時就想象那個畫面：胳膊和腿的關節都反曲到人體的另一邊去。越想越覺得胳膊和腿都難受起來。她右手拽住自己的左手朝著關節的反方向用力掰，胳膊直直的一動不動，只有手腕彎曲起來，到了一個極限，也只是手腕開始疼。

直到自己躺在床上要睡覺了，還在想這件事情。安靜的屋子響起滴水的聲音，她害怕地拿被子包住頭，又突然地爬起來，跑去衛生間把水龍頭關緊。

“干嘛要一直想這個事情。萬一得了狂犬病，又為什么一定要去聽水流的聲音？”

就在這種胡思亂想中終于睡著了。

“哎呦我的媽呀，今天是吃飽了？”林瀟更加用力地晃動手臂，讓貓糧和袋子起勁地摩擦，發出聲響勾引臥在遠處的貓咪。

“今天真是奇怪了。”她在心里嘟囔著。通常情況下，樓下的貓咪看到她從樓門口出來，根本不用晃動手里的貓糧，一個個都你擁擠我的腦袋，我撞著你的身體，爭先恐后地靠到你腳下。樓下最常來的有三只貓，其中兩只是長毛的花貍，另一只是短毛的。長毛的兩只比較難區分，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是兩只貓一只顧著吃，另一只就顧著求摸摸，在這樣的情況下，林瀟喜歡哪一只就不言而喻了。

她鍥而不舍地晃動著裝有貓糧的袋子，嘴里發出更大的“喵喵……”叫聲，而遠處臥著的貓咪沒有任何的反應。

“今天的太陽也不暖和，不至于舒服得連飯也不吃了。”帶著這樣的心理，她越來越靠近貓咪。當她和貓咪只隔著鐵絲網的防護欄時，她趴在鐵絲上，從網格狀的縫隙里朝臥著貓咪的方向看。她身體毫無防備地癱軟起來，塑料袋掉在地上，貓糧在里面發出“嘩啦”的聲音，更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小區里響了起來，是林瀟不自覺地失聲痛哭。

她看到眼前臥在地上的毛團，側臥，兩條后腿是白色的，連著的肚子下面全是本不該裸露出來的腸子。

鐵絲網支撐著身體，突如其來的悲傷全部靠著這張鐵網支撐起來。腦海里往日的畫面撲面而來：夏日的清晨，林瀟去上班，下樓推開單元的門，毛茸茸的一團上鑲嵌的兩個眼球直勾勾地望著她，然后就是“喵……”的叫聲。

“乖乖呀，不叫了不叫了，來吃飯啦。”這些說給流浪貓的話更是喃喃自語。

她開始學著貓咪叫，一聲比一聲大，開始“喵”的發音變成了“嗷”的發音，只是為了聲音更大一些，引來更多的貓。不管最終來了三只還是更多的貓，總有一只長毛的花貍不會湊過去著急吃糧。它總是追隨著林瀟的腳步，林瀟走得快一些，它的四個小蹄蹄就邁出得快一些;林瀟的眼神只要看它一眼，它就像接受到信號一樣，“喵”地叫起來。它喜歡林瀟撫摸它，喜歡站在地下車庫的樓口，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離去，只剩下“喵喵喵……”的叫聲。

林瀟可以理解那些一只一只撿流浪貓的人。她看到網上一屋子上百只貓的照片，密密麻麻的讓人心疼又害怕，也只好郵寄一些貓糧和藥品。每個喂貓的人都不希望流浪貓太親近，總有一天會后悔為什么沒有把它接回家。比如，這一整天的林瀟，稍微走神，眼睛里就盛滿淚水。擔心是那只求摸摸的貓，又堅定地告訴自己肯定不會是。

這個城市里有多少流浪的貓咪，就有多少喜愛貓咪的人，有多少孤獨的心。林瀟每每憂傷的時候就會打開電腦看別人發的貓咪照片，每個夜晚也是對著手機看那些貓咪的視頻，好笑的、可愛的、溫暖的、搞怪的、破壞的……毛茸茸的一團很容易就治愈了有些空落的內心。

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群，大家因為某個愛好集合在一起，喜歡書法字畫的人、愛好夜店泡吧的人、沉迷紋身打環的人……自然也有熱愛貓咪的人。可能你是白領，他是學生，她是你同學的媽媽，但是在微信群里，誰也不用真的認識誰，大家沒事的時候隨意嘮叨的都是關于貓咪的事情。

大桃子是林瀟在“鏟屎官”的群里認識的，因為年齡相差不多，生活狀態也相似，漸漸地就從群聊跳了出來，變成了現實中可以面對面說話的朋友。

大桃子最令林瀟羨慕的是他有一只叫做“米粒”的大貓，純黑色的扁臉米粒，幾乎不會發出“喵”的叫聲，說不清是性格癡呆還是柔軟，任誰抱起來都可以隨意地蹂躪：可以抓住它的大臉不松手，也可以把它擺放在身體任何的位置揉搓。

米粒是大桃子的女友去美國留學前留給他的，一去不回的故事成為記憶，心愛的姑娘成為記憶，而米粒在他的生活里，成為實實在在的存在。

最近，大桃子給米粒去貓舍找了另一只大貓。交配成功后，米粒更懶了，肚子大了起來。

“有一只長毛的花貍貓死了。”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好像被院子外面停車場的汽車壓死了。”

“哎，你別難過了，貓各有命。”

“嗯。”

“給你傳米粒的視頻，你盯著看仔細。”

米粒臥在地板上，靠近后腿的左側先是好像波浪起伏般層層疊疊，接著背部的中間有個小小的突起，盯著看又變成右邊有了更明顯的突起。她繼續盯著米粒看，覺得它整個肚子都在忽大忽小地動起來，眼睛都看花了。

“里面是小貓在動呀？”

“是呀，不知道是幾只呢，我可激動了。”

“我就期待死掉的那只不是我最喜歡那個。”

“別胡思亂想了，回頭找找看。”

2

稍微不太忙了，林瀟就把放在旁邊的手機點亮看一下。沒有微信的話就點開朋友圈刷一圈，沒發什么有意思的東西就點開微博隨便看看。林瀟的左手食指靈活地刷著，除了關注一些賣衣服的網紅和自己喜歡的明星之外，她關注更多的就是網紅貓咪，每天看看博主發了自家小貓咪的萌照，成了必不可少的生活內容。還有一些專門轉發各種寵物視頻的微博，里面的小動物更是可愛極了。反正無聊的時候也是無聊，手機給了她獨處時也不會空閑的感覺，一個人看著手機時間就飛快地過去了。

翻到這條的時候林瀟原本放松的狀態一下子就緊繃了起來，是一條被自己關注的貓咪網紅賬號轉發的消息：震驚！小貓身體里藏了四十根針。轉發后的備注寫：如果是真的，這樣的人死一百次。林瀟還沒有點開圖片，已經感覺一股氣流沖到了腦袋，她的臉被氣得又脹又紅，有些發抖的手甚至沒有辦法點開大圖來看。那組圖中是一只普通的貓咪，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隨便哪個家屬院的樓下都能找到的那種三色的貓咪;另外幾張圖就是X光片下貓咪的身體，可以看到透視的貓咪身體里的骨頭，除此之外還有橫七豎八的針，數不清有多少根，但至少也有三十根了。林瀟讓自己稍微地冷靜一些，點開圖片慢慢地看，圖片下面配文說，貓咪是她撿到的流浪貓，當初看著可愛就帶回家養起來，相處得也很好;最近發現貓咪有時候走路有一些動作很古怪，他正常撫摸小貓咪的時候，感覺它也會時不時地痛苦，在貓咪的后背，發現有肉包的小突起;于是帶貓咪去醫院檢查，發現了體內的針，現在懷疑是有人用氣槍打入身體的。

這條微博主要是求助的，問是否有人有好的寵物醫院和醫生可以治療這只貓咪。林瀟一遍又一遍地看，一次又一次平復了的情緒又激動起來。她立刻點擊這條微博轉發到了鏟屎官的群里，還特意單獨轉發給了大桃子。很快安靜的群里就激動起來，每個人都忍不住地要出來罵幾句，越是罵越是不解氣，越是不解氣就罵得越難聽。一整個早上，林瀟以及群里的人都被這種氣暈了的情緒籠罩著。她什么也沒干，看了一早上的罵人刷屏。直到午飯時間，和同事小劉一起去吃飯，這件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今天看了一個帖子簡直氣死我了，一早上啥也沒干成。”

“看個帖子還能把你氣成這樣。”

“現在的人都變態到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我看你還沒消氣呢。”

“一只貓咪，身體里被人用氣槍打進去三十根針，你說這氣人不？”

“哎呦媽呀，確實太嚇人了，打人身體里也估計受不了吧。”

“對呀，虐待動物的人現在虐待動物，有機會了說不定就虐待人了。”

“那貓咪死了吧？就是死得好痛苦。”

“沒死呢，主人求救呢，看有沒有好的醫生可以救貓咪。”

“沒死？怎么可能？這主人怎么心這么大，讓自己的貓被人打了這么多槍？”

“是主人撿的流浪貓，一年后發現貓咪身體不適，送到醫院才發現的。”

“咋可能，你想想，三十根針在你的身體里一年，你什么感覺，別說那么小的貓咪了。”

“你不相信，我給你看。”林瀟拿出手機，點開那條微博遞到小劉的面前。小劉把手機接過來放在桌子上，左手熟練地點著屏幕，右手時不時地把食物塞進嘴里。

“你認真看嘛，現在相信了吧。”

“我不知道這照片是怎么弄出來的，可是你看看，貓咪身體就這么小，里面的針都滿了，就這樣還能沒事一樣地活一年？反正我是不相信。”

“那你說是什么問題？”

“網上亂七八糟的博眼球為了點擊率的吧，誰知道到底咋回事呢。”

“可是……”

“林瀟，你說你怎么這么可愛，現在正規媒體有時候都報道假的事情為了引起關注度，你說這隨便申請的一個微博號，發點內容，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就是利用你們這些人的同情心。乖啦乖啦快吃飯了，一會兒都涼了呢。”

“但是……”

“別可是但是的了，吃飯啦，你再過幾天看，這熱度很快就過去了，說不定這個號就變成別的了。”

“你說這樣會不會是為了募捐錢？”

“嗯，我覺得你這個思維算是正常人的思維了，你就等著往下看吧。”

3

兩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林瀟的兩天里隔著一個謊言和這只貓。

這只貓的名字叫媽蛋，起初聽起來會覺得好像是罵人的，都是網絡上興起的詞語，因為網絡上一些罵人的詞匯會被屏蔽掉，網民們會用一些詞語代替，用著用著原本的貶義詞就變成了中性詞。本來都是發牢騷的時候說的話，比如“媽蛋，今天又要加班。”“媽蛋，今天丟了一百塊。”“媽蛋，朋友爽約我了。”這次偏偏給一只貓咪起了名字，并且還成了熱搜，成為一只人盡皆知的“網紅貓”。

林瀟這兩天都在等著這個叫做“媽蛋”的貓的主人發出需要捐款的信息，這樣她就好跳出來指出他想騙人的罪行，起碼要阻止這種人利用大家同情心來騙錢。等著等著果然有發出他私人的微信號碼，可是當大家為了“媽蛋”紛紛捐款時，主人忽然一條微博，聲明要退還這些捐款，感謝所有關心“媽蛋”的廣大網友，貓是他養的，和他有著深厚感情的家人一般，所以在他還可以承擔醫藥費的情況下，他拒絕大家的捐款。關于他發出自己的微信號和這條微博的原因，只是希望有人可以提供好的寵物醫生，他不想看到貓咪痛苦，希望大家可以給他更多好的建議和方法一起救救可憐的“媽蛋”。

從昨天到今天，這只貓分割了林瀟的很多想法，她對于網絡的種種事件從相信到不相信，到現在堅信不疑并且深深感動。

人家發這樣的帖子并不是為了錢，盡管可能一般人眼里覺得一只貓咪的身體里藏了這么多的針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當大家都覺得有疑問和疑慮的時候，當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騙局的時候，這個人清清楚楚地表明不要求任何人金錢的幫助，就只是想讓這只貓咪可以活下來并且不再受這樣的痛苦……林瀟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或者說這個網絡，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么不可信，人和人的感情是真摯的，人和貓的感情也是真摯的。

“你別緊張，先放松下來，你暈倒倒是把我嚇著了。”

“謝謝你救了我，謝謝呀，真的謝謝。”

“我聯系了醫院，一會兒你去打狂犬疫苗。”

“那只狗是不是有狂犬病呀？是不是呀？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不是的，那只狗是受驚了，有小男孩追著打它，不過打了疫苗比較保險。”

“謝謝你呀。”

“你是外地來的吧？旅游來了嗎？”

“我，嗯嗯。”

“你休息下……”林瀟這才發現，她現在就在對面的醫院里，面前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穿著白色的大褂子，看起來身體結實皮膚白凈，主要是南方男人輕輕柔柔的聲音，給了她很多安慰。

5

大桃子趕來的時候她正在和醫生吃飯。是她要求的。她想請他吃飯，感謝是一個原因，當然套近乎更是一層原因吧。

他姓李，他沒有說名字，只是讓林瀟叫他小李。看起來應該是同齡人，所以林瀟讓對方叫自己小林。廣州的那些小蒸籠，擺在桌子上看著倒也很豐富，而且吃之前先用熱茶把盤盤碗碗都燙一遍也是頗有儀式感。

小李正在給她講店里來的客人，養寵物的人也是各種各樣，就和寵物一樣。林瀟聽得很有意思，大概也是小李講得有趣。她有好多次都忍不住要脫口而出關于“媽蛋”的情況，但小李自己都沒說，她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說出來了。接著電話微信語音就響了，是大桃子。她實在沒有想到他居然來了廣州。一刻的猶豫后，林瀟還是沒有告訴大桃子她在干嘛，而是約了另一個地方見面。

好像有一段時間沒有見他了。以前見面的時候他還有女朋友，林瀟還打賭說女朋友去了美國肯定會分手，果然分手了。林瀟還覺得怪不好意思的，雖然和自己沒什么關系。然后她和大桃子關系越來越好。他的頭發理得很短，特別清爽，看起來更高了，也許只是瘦了一些的原因。

“你怎么來了？”

“本來也不放心你來，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事情，你怎么好奇心就這么重。去打針了嗎？給我看看。”

“不會得狂犬病的，已經打針了，而且那只狗只是受了驚嚇。”

“網上人和事都不靠譜。”

“哈哈哈，那我們不也是網上認識的。”

“哈哈哈，對哦。”林瀟突然發現，她一直叫他網名大桃子，居然不知道他的真名。

“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你叫林瀟呀？”

“你怎么知道？”

“我問過你呀。”

“哦，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名字只是一個符號，你認識我就好了。還有把你身份證號碼給我，我訂票咱們回去。”

“我不回去，事情還沒確定呢。”

“哎呀，就是騙子，我都找人看了。”

“不是騙子。小……”林瀟突然就停住了，她想起小李的臉，他說話的語氣，最重要他還算是救了自己的人。

“有些事情是弄不清楚的，你都來了也看了就走吧，主要是我不放心。”林瀟順著他說話的聲音看他，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以往不一樣的東西。兩人現在可不是在西安，林瀟突然意識到，面前的男人是因為她請假來的。“也或許是我想多了，畢竟我們認識這么久了。”林瀟這樣想著。

“謝謝你來，我真的挺不好意思的，不該給你說得那么嚴重。”

“幸虧不是什么瘋狗，不然真的很嚴重，你不是特別害怕狂犬病？我記得你說做夢都夢到那個，我真心害怕……”這時候電話響了。

“喂，我知道，你幫我訂一下，我晚上就回去，明天肯定按時到……”大桃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轉到一邊去了。

“工作有事情？”

“沒什么啦，我主要是沒安頓米粒，所以我今天還是要回去，不然它一個人在家過夜。”

“一只貓啦！”

“和我回去吧。”

“你回吧，我就當放假了。我被狗咬了打了針反而不擔心，內心的恐懼可能反而就沒了呢。”

“那你好好玩，隨時微信哦。”大桃子說這句話的時候伸出手在她頭上摸了摸，但是沒有真的觸摸上去。

林瀟直奔寵物醫院。上次因為被狗咬了后自己沒心情找媽蛋，她決定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看到它。

醫院的大門是關著的，還有幾個人，林瀟聽到他們在說媽蛋的事情，也是想來看這個貓的。但是醫院不讓進去，他們就有點氣憤，在罵醫生是騙子。林瀟拿出手機刷了一下微博，果然有了關于媽蛋的新消息，說媽蛋要手術了需要休息，醫生也需要時間準備，希望無關的人不要來寵物醫院打擾，還說如果懷疑真實性就不要關注，本來也不需要捐款和關注度，只是希望媽蛋可以平安。

原本她在廣州度過了很快樂的一天，她喜歡說話幽默又溫柔的小李醫生，他陪著她感受了分分鐘就進入港劇的廣州，吃雙皮奶，吃魚皮，還陪她去逛了陳家祠和騎樓老街，她甚至在某一刻就要愛上他了，有種自己置身故事中的感覺。她刷了微博后，看到了媽蛋的最新消息，手術非常地成功，要特別感謝醫生，不惜曝光那么多次給媽蛋手術。

“晚上有時間你想不想夜游？”小李醫生看不到林瀟的手機屏幕。她特別想問他，媽蛋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沒有時間同時陪自己游玩，又在手術臺前救治媽蛋。林瀟看著這個確實在自己昏倒后救了自己的男人，還有剛剛發生過的所有感受，她只是輕輕說：“我晚上約了朋友。”

林瀟在飛機起飛前拉黑了小李醫生。一個謊言用更多的謊言也無法圓滿，可能有些事情就是故事，那就留在記憶里當故事吧。

被狗咬了后她真的不再懼怕自己會得狂犬病，一個人睡覺的時候不再擔心水管突然漏水自己會關節反曲，她開始明白一些事情又似乎更不明白。她在關于媽蛋的微博里看到了關于自己的消息：請大家不要質疑醫生了，他的善良不需要給你們解釋，我親眼看到他救起了被流浪狗咬傷的路人，也親眼看到了他對媽蛋的用心，最后一次解釋，惡意猜測的人可以散了。配的圖片里那個昏倒被小劉醫生抱起的身影就是自己，當然還有叫媽蛋的貓。媽蛋身上的毛已經被剃光了，身體包了紗布，就是手術成功后重獲新生的模樣。

還是不要活在虛擬世界里了吧。林瀟決定，那么就先從知道大桃子的真實姓名開始吧。

白 駒 過 隙

1

再沒有比上課讓她惱火又令她癡迷的事情了。怎么說呢，她愛這份工作，但生氣起來，又只能憋著氣。就好比今天，攝影系的學生寫生回來了，休息了兩周的課總算又開始了，八點的課她一定七點就到，這是三年前從第一堂課就養成的習慣，害怕遲到不如早點到，既可以看看課件內容還可以化化妝。

“七點五十五分了，怎么就來了幾個學生？”她在心里盤算著。如果一個學生沒有來，她會以為自己記錯了時間，以前就有過春夏季和秋冬上課時間改變了，她沒注意看，早到了半小時的事情。也有過學生開運動會，自己粗心算錯了周，白來一次。可是今天是特意算了時間，因為空了兩周沒上課，她還特意給今天的課準備了一個小游戲，好讓學生早點進入上課的狀態。

八點十分，上課鈴已經打了一會兒了，教室里坐了不到十個人。

“你們采風是只回來了一部分人還是怎么回事？”她對著坐在最前面的那個男生說。

“我給他們打電話，可能太早了好多人睡覺還沒起床。”

“十分鐘，還不來我只能把你們輔導員請來了。”帶著憧憬后的失望，其實林老師還不過是個孩子，不想做一個告狀的人，又沒辦法地問學生要了輔導員的電話。

“喂，您好，我是攝影15級的漢語老師，實在抱歉這會兒打擾您。”

“哦，老師您好，什么事情？”

“不知道今天什么原因，學生只來了十幾個……那個……課實在沒辦法上。”

“哦，我這就聯系班長，老師您稍等。”

她掛了電話，回到教室里。和一眼就數得清楚的眼睛對視，接著說：“專門準備的小游戲也沒法進行，代課這么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請輔導員來，真是感謝你們。不過你們都是按時來上課的，我要教育的是沒來的。”

“都停下，來這么晚還想坐下來上課，當教室是什么？都給我站在后面，前面坐著的被學委打電話叫來的也站后面來，都自覺點兒。”受了委屈的心得到了庇護，她在心里先給這個聲音打了滿分。站在教室最后面那個高高大大的身體就是輔導員！

“來了就好，要不讓他們先坐下上課吧？”

“上什么課，沒有端正的態度，有什么資格坐在這里聽老師傳授知識。都給我旁邊教室先待著。其他人好好上課。”輔導員就帶著其他學生到了旁邊教室。她下課路過旁邊教室的時候刻意看了一眼，輔導員還在教育學生。她有點心疼學生了，但是又沒有勇氣走進教室。

“林老師您別生氣，我們班的學生有時候真的是不夠自覺。”晚上的時候收到這么一條信息，從一個沒有保存的號碼發過來，看口氣就應該是輔導員。

“林老師講得不夠好，以后努力把自己的課講得好一些。”她本來想說千萬不要處罰學生了，但是又覺得不該干擾其他老師。后來還收到了輔導員的一條信息，但是孩子開始纏著自己講故事，她就沒有再回復了。

等到下一周的課，她一上課就問學生最后被輔導員教育了多久，學生就開始嘻嘻哈哈地說起來。她又問輔導員給什么處罰沒有，學生異口同聲地說：“罰上一周的晚自習。”這件事情就漸漸過去了，學生們又恢復到正常上課的秩序中去。

這個班上課的學生永遠空著前幾排，林老師并不在意這些，喜歡怎么聽就怎么聽。也記不住上了多久的課后，就開始有一個男孩天天坐在第一排，而且每次都是正對著講臺的位置。她講課的時候習慣時不時地發問，大部分都是自問自答，從不勉強學生非要站起來;可是有了這個學生后，她只要發問，就能得到回答，漸漸地也有坐在后面的學生跟著回答，上課氣氛好了起來，林老師講課也有了更多的樂趣。

男孩從年齡來說應該是男人了，大三的孩子是有20了吧。林老師其實只有28歲，但她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加上早早工作當了老師，學生在她心里都是孩子。幾次點名后男孩的名字她就記住了。這個叫做吳挺的男孩長得很秀氣，清晰的五官，輪廓分明卻不過分。總是穿著干干凈凈的帽衫，有一件套頭的紅色帽衫上面印著卡通叮當貓，還有一件淺灰色的和黑色的都是拉鏈款式，后面的帽子也從沒見過窩囊的塞在脖子里，都是平平整整的。頭發也不算長，剛好打在耳朵上面，應該是沒有染顏色。林老師記憶里只有一次，他的一只耳朵上戴了一個閃光的耳釘。本來也就是課堂上見面的師生關系，林老師的課堂有個規定，如果上課時間手機響了，不管是誰，第二堂課都要給全班同學講一本自己最喜歡的書。吳挺的手機偏偏響了。一般的學生都是力求林老師多拖幾節課再講，吳挺課間的時候就來找林老師了。先是非常禮貌地鞠了一個躬，為了上課手機鈴聲響道了歉，接著就問老師一會兒上課了是否可以給他時間直接講一本自己喜歡的書。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老師再給自己孩子講故事的時候，看著兩個小不點的時候腦子里就一直出現白天吳挺講話的模樣。他選擇的是本哈德·施林克的《朗讀者》。那天下午窗外是陰沉的，林老師進到教室里特意開了燈，教室里有些悶熱，聲音一句一句地從吳挺身體里散發出來，不像是說話，更像是氣息一樣彌漫開來。

“那個時候這本書是非常暢銷地流傳在同學之間，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里面有關于情欲的描寫。大家就一個傳一個地看，一本不夠傳，有人特意又帶來了一本。里面講了一個15歲的男孩和一個36歲的女人，一次男孩博格病倒后，女人幫助了他，在男孩病愈去感謝女人的時候，兩個人漸漸產生了情欲，我覺得那是因為愛情才有的情欲。每次看到博格給女人朗讀，女人有時候痛哭或者大笑，那些句子讓我感覺不到任何跨越年齡的別扭，我甚至覺得自己在15歲的年紀要是能遇到這個叫做漢娜的女人該多好，我給她讀書，她入迷地聽著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發音……”吳挺應該還說了一些別的話，比如漢娜作為二戰中殺死猶太人的主犯被審判時，博格也在法庭時的感覺。吳挺的描述很細膩，更多的是對于主人公情感的表述，而不是像其他學生一樣背故事梗概。林老師還記得他最后說覺得這本書特別好在于，一般對于二戰都是正面描寫，而這本書是在戰后和平時，從這樣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開始的。寫到了二戰對這些普通人生活的影響，對經歷了戰爭的漢娜，和沒有經歷戰爭的博格帶來的傷害。好的故事在于把一件事情延伸開來，也許我們今天經歷的，在日后的某一天會在另一件事情上影響一個毫無關系的人。

林老師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幻想著他們是否有一天也能這么溫柔這么禮貌。最主要的是，起初林老師有點擔心，也許吳挺不是普通的男孩，尤其是在看到他耳洞時，她有過一剎那擔心他是一個喜歡男孩的男孩。今天聽到他講的故事，她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

“不過就是一個感情細膩溫柔的男孩子而已。”她在心里嘟囔著，摸摸大兒子的頭。那一天她覺得當老師真是幸福的事情。

第二次上課的時候她就送了一本書給吳挺，還特意寫了一句話：愿這個故事也能打動你，喜歡你課堂上的分享。

過了一天或者兩天，她記得并不是很清楚，反正當時兩個兒子都已經睡下了，她收到了吳挺的信息：林老師您好，謝謝您送我的書，也謝謝您給我們講課，其實大家都很喜歡你，有時候他們不好好上課是因為大家很多時候比較散漫，沒有強烈的求知欲。

2

林老師的人緣很好，其實她自己總結的原因無非是因為她和周圍的人關系都不夠深入。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如果都只是淺嘗輒止的話，就不會存在深厚的利益紛爭。成年人這種人情世故的社會里，沒有人無緣無故會和你撕破臉皮。見面點頭微笑，分開揮手再見。她之所以沒有像別人一樣融入到某個小集體里去，其實不是她不愛熱鬧，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沒有時間。她小學的時候跳級，初中高中上的是當時所謂的“天才班”，又比其他人早畢業一年，博士的時候結婚有了第一個孩子，接著又懷上了老二，本來并沒有打算生下來，可是計劃生育恰好取消了，周圍能生的人都在跟著潮流走，她想想一個孩子確實孤單，自己又一心稀罕一個女孩，于是就留下來這個孩子。

除了要上課還要照顧兩個孩子，老大今天病了老二跟著生病，身體好的時候她更想帶著孩子出去玩玩或者陪著孩子寫寫畫畫的。自己本來就是老師，學過教育學，知道老人帶孩子不比自己帶好，隔代來說怎么都是有點溺愛，孩子小時候太任性，長大了更是會不得了。就這么過下來，晚上早早回家，再也沒有聚會下午茶，偶然和以前學生時代的好友小范圍地聚一下，也是吃了飯就趕著回家，根本沒有時間放開了聊天。

她翻開微信朋友圈的時候，有時候很羨慕同學今天去了這里玩，明天參加party大醉一場……這些對她來說都遙不可及。她并不喜歡抱怨，也知道生活的不易，別人還羨慕她年紀輕輕兩個孩子和穩定的工作，人都是向往著自己沒有的生活。

一直以來林老師和學生的關系也都只保持在課堂上。一是她覺得自己太年輕了，本來就少了一些老師的模樣，擔心玩笑開得多了學生不聽話;二是她剛剛任老師的時候有一個男學生曾經給她寫過情書，她很不好意思，覺得適當的距離還是應該有的。當然，最重要的是林老師清楚自己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接觸多了感情自然更深，學生一年年的換著，她不想分離。

但是自從開始了和吳挺的那條信息后，她經常在課下和吳挺分享喜歡的書，后來還有電影。接著吳挺說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很喜歡林老師，遇到困難和問題的時候是不是也可以給林老師發信息。就這么一個又一個，班里的大部分學生都時不時地和林老師聯系起來。

幾乎是學期末了，也是當天最后一節課的末尾了，林老師講著講著明顯地感覺學生們都坐得挺了起來。那天的她沒有戴眼鏡，只能看見學生大概的狀態，她還以為是不是自己這一段講得特別有意思。于是越說越起勁，心里美滋滋的。直到打鈴了才發現，原來是輔導員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最后一排。

“林老師，來聽聽你的課，看看他們聽話不。”

“上次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麻煩您跑一趟的。”

“別您啦，我姓劉，叫我劉老師就行。”

“劉老師好年輕。”

“林老師才年輕呢，我是畢業就留校的。”

“嗯。”

“以后他們有什么不聽話你直接和我說。”

“嗯，謝謝您。”

林老師就準備著去上另一堂課了。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輔導員，除了本學院的講師，她幾乎不認識其他老師。第一次見到劉老師時，重心都在沒來的學生身上，但是還是對這個輔導員有了比較深刻的印象。“都停下，來這么晚還想坐下來上課，當教室是什么？都給我站在后面，都自覺點兒。”好像他是說了這么一句話，教訓卻又愛惜的語氣，和一般的老師很不一樣，也許因為年輕，高高大大的個子雖然穿著有領子的襯衣還是看起來像個大大的學生。今天兩個人面對面的說話，他有著不大的眼睛，但是因為鼻子很挺拔，胡子也刮得干干凈凈的，看起來還是挺帥的。

“你們輔導員挺帥的。”

“和老師的顏值沒辦法比，但是確實很招人喜歡。不過我個人不是很喜歡他。”

“為什么呀？”

“他對學生確實很好，為了我們干脆住在學校，周末也很少回家。我們軍訓的時候，有一個教官老給我們出難題，女生們都受不了了。他先是教訓我們，后來就有點言辭侮辱了，好多女生都哭了。剛好我們輔導員來了，聽到了教官罵的話很難聽，就和教官吵了起來，說不管什么軍紀，也不能折磨我的學生。差點為了我們和教官打起來，幸虧有思修老師攔著。”

“是嗎？雖然我是老師，但是聽到你這么說也覺得少女心爆發了，好帥。”

“是呀，可是女生們哭得更狠了。班里好幾個暗戀輔導員的。”

“他沒有結婚的話，以后還是有機會的。”

“不，我覺得和他在一起會很慘。”

“為什么？”

“首先他是工作狂，還有呢，他有點自以為是，就是大男子主義，反正我覺得只是在這個學校的環境里，他是老師，才會讓女學生比較喜歡。”

“是不是有喜歡你的女孩子喜歡他，所以你這么說。哈哈哈哈……”

“這個……”

“默認了？”

“老師，我一直覺得你應該看得出來。”

“看出什么？”

“有沒有覺得我和別人不太一樣？”

“我認真回答你。”

“期待！”

“這些學生里，我最喜歡的一個孩子就是你了，因為你特別……用善解人意不知道貼切不，而且你對藝術的東西有一種自己獨特的感受，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怎么尊重別人。我了解到其實上任何課你都會坐在最前面，我想不是你喜歡所有的課，而是你覺得要尊重講課的老師。”

“因為我覺得同學們有時候是有點過分了，讓代課的老師很尷尬。本來學習藝術的學生挺讓老師不喜歡的，覺得我們沒有紀律性，我覺得不怪老師，是我們自己太松散了。”

“反正你坐在第一排跟著我的節奏走，讓我上課變得輕松很多。我想這就是你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吧。”

“老師……不是這個。”

“那是什么？”

“啊……嗯……居然看不出來。”

“啊？還有什么？”

“最近我喜歡了一個人，每天都期待能不能有機會見到，哪怕遠遠地看一下就很開心，很想認識又不敢。”

“每個人都會這樣暗戀吧，這有什么特別的？”

“老師是真的看不出來嗎？氣哭臉！”

“你不要表情那么多，一下子顯出了我們的代溝。”

“老師看起來超級年輕有氣質的。”

“這馬屁拍的，我就接受吧。”

“那我說出來老師會不會不接受我。”

“啊？接受你什么？”

“我的……”

“說話要經過大腦。”

“老師真的不知道嗎？”

“……”

3

林老師對待兩個孩子和對待學生一樣，內心是大海的波濤洶涌，海面卻是平靜無痕。孩子是不能嬌慣的，起碼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很任性。到了休假的時候，左邊一個老大右邊一個老二，她雖然沒有睜開眼睛，可以感覺到老二先醒了，因為知道媽媽還沒醒，所以一動不敢動地繼續躺著。接著老大應該也睡醒了，依舊不敢動。林老師心里已經笑了，但還是故意的裝睡了一會兒，才伸了一下懶腰。

“媽媽，我醒了。”

“媽媽，我也睡醒了。我不想躺著睡覺了。”兩個孩子相繼地嚷嚷起來，直到得到媽媽的允許才敢坐起來。生活中有很多美好的小瞬間，就會讓你陷入到那樣的感情中去，比如這一刻，她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也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寶寶;但是她知道，她很快就會覺得和實際生活的差距那么大。林老師從來不想和別人講為了兩個孩子她受了多少苦，選擇都是自己做的。她并不想得到別人同情，所以她從來不會告訴別人，自己的老公已經去世。老二在肚子里快五個月的時候，林老師的老公出了事故，沒能救回來。家人包括婆家的人都勸她不要老二了，帶著兩個孩子以后很難嫁出去。

“意外每天都有，我不能因為意外再結束一個生命。”她一邊說一邊流眼淚，然后警告所有人不許再提這件事情，也不要說什么感情用事的話刺激她，她需要保持好情緒，給未來的孩子一個好的身體。

現在不是已經一路走了下來？兩個兒子雖然都沒有長大成人，三歲看老，起碼小小年齡已經養成了好習慣。

本來林老師除了自己課堂的事情，其他的一概不管，但是這一次是吳挺的事情，她實在太喜歡這個孩子，也實在太心疼他了。

“您好，打擾一下。”

“哦？是林老師？”

“劉老師，可以請您出來一下嗎？我想和您了解一個學生的事情。”因為劉老師的辦公室里還有另外的老師，她思來想去還是私底下說好一些。

“旁邊還有一個辦公室沒人，要不然坐著說？”劉老師走到辦公室的門口，對著她說。原本氣勢洶洶的她，仰著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年齡小的“大男人”，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好。”

“林老師坐，要不要喝水？我去旁邊給您倒一杯。”他順手拿著紙巾把她的椅子擦了一下，接著擦面前的桌子，扔進垃圾桶里后，又拿紙巾把自己那把椅子擦了擦。

“不用不用，我就有點事情問問您。”她整理了一下思緒，把自己的注意力從劉老師的身上轉移過來。“我這樣來可能并不合適，但是我就想咨詢一下，我覺得吳挺這個學生挺好的，上課很積極，成績也好，可是為什么不讓他評選校級獎學金？”

“您和他？”

“我現在不是他的老師，上學期給他們代課后一直很喜歡這個孩子。”

“他應該自己來問我吧？”

“我只是偶然聽到，覺得他都評不上有點說不過去。”

“哦，這樣……怎么給您解釋呢？不知道你了解評選校級獎學金的情況和過程不，會有一些硬性的規定，首先你必須符合這些要求，準備好齊全的材料后申報了我們再核實，還有公示以及學院開會確認……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看的，就我個人而言，獲獎的都是我的學生，為了每一個學生我都會全力以赴地去努力，至于最后誰會拿到這個榮譽，那不是我可以決定的，還是取決于他們自己。”

對于林老師來說那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天，她不知道怎么會走進那間辦公室，問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話，最重要的是，那之后的每一刻，她的腦海里都是那個高大的身影，他微笑時候的嘴角，他嚴肅時候的眼神，他認真時的眉毛……

那天晚上她突然收到了微信的請求，居然是劉老師的，她猶豫再三，沒能忍住地點了通過。翻看了一遍他的朋友圈，除了轉發一些學校消息外，屬于他自己生活的信息一條也沒有。

“林老師，不知道我今天的回答您是否明白了，如果說的有不合適的地方請您見諒。”

她回過去一個笑臉，接著很久都沒有得到回復，她又發過去一行字“我覺得我也有點冒昧，不應該干預您的工作，抱歉。”

“沒有啦，有問題都可以溝通，您上課很有意思呢，就是沒機會去聽課。”

“晚安。”

“林老師，我可以請您吃飯嗎？”“砰砰砰……”的心跳聲是只有屏幕這邊的林老師自己才聽得到的。

“可能時間不方便。”

“好吧，晚安。”

“那后天我有課，中午一起在學校食堂吃飯吧。”林老師看到屏幕上的字，立刻后悔了，想都沒想就又同意一起吃飯了。

“那好，那您下課了給我信息。真的晚安，后天見。”只是看到短信上簡單的幾句話，她就激動起來，情緒只有自己感覺得到。兩只手不自覺地捂住紅起的臉，溫熱的皮膚觸碰到手掌，傳遞的卻是發燙的心情。就像是一直打嗝，拼命地憋住一口氣，用盡力氣地延長憋氣的時間，渴望松開那口氣的時候，打嗝就停止下來，剛剛竊喜幾秒，又連續地打起嗝兒。林老師再怎么壓抑自己，內心卻是一浪高過一浪的洶涌。她知道自己一分鐘內兩種答案的回答已經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內心。

一整天她都在注意手機，所有信息的提示音都讓她從激動到失望，就連孩子睡下來她還一直摁亮手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她甚至想發信息給吳挺問問他們輔導員的事情，但自己的身份還是讓這些情緒被黑暗吞噬。

天慢慢暗下來，慢慢亮起來，慢慢的過程里大家都在睡眠中毫無察覺。林老師帶著真期待和假平靜去學校。

“我特別喜歡吃西紅柿炒雞蛋，所以要了這個。”

“炒這個的時候少放一點糖，會更好吃。”

“我們上學那會兒同宿舍的都愛吃，說以后找老婆就看這個會不會做得好吃。”林老師的心就開始跳，劉老師肯定看到林老師的臉紅了。

“劉老師好。”

“咦，還有林老師好。”

“哇，林老師、劉老師好！”

“……林老師，下次我還是請您去外面吃飯吧。”

“下次我請您吧。”

“我今天過生日。”林老師看著眼前的這個老師，這個男人，她的目光從他發出聲響的嘴唇游動到拿筷子的手，他有一雙好大的手。林老師每天握著的都是小小的手。“原來還有這么大的手。”

“今天是我不好，吃這個太簡單了。”

“今天還有晚上呢。”這句話從那個大手男人的嘴里說出來，林老師就笑了，她自己都看不到紅紅的臉上掛著的笑多好看。

“那就晚上請你吃飯。不，您是不是晚上有約了？”一著急，你和您都開始亂說了。

“那就晚上陪我過生日。”

林老師是教文學的，她的腦海里像電腦屏幕一樣，一直出現一排字：她在那一刻變成粉紅色了。

她給父母打了招呼，說晚上趕著做個文件，可能會回來得晚點，如果太晚了她就住學校宿舍了。整個下午其實林老師都是糾結的，她想喝幾杯酒，像從前的生活一樣，在朦朧的酒意里聊聊天，但是她知道喝酒了就不能回家住了，她又特別地惦記家里的兩個孩子。

等到啤酒從劉老師的手里倒進杯子里，等著冒著泡沫的啤酒在杯子里翻騰……林老師有很多預先想說的話都沒說出來。等到第三杯啤酒一口干下去的時候，林老師已經不想說了。她忘記了，她忘記了自己是林老師，忘記了自己有兩個孩子，她只記得眼前這個手很大的男人，她想握著這樣的大手。

林老師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被子包裹得緊緊的，除了被子之外還有一雙手臂。她就清醒過來了。在漆黑的屋子里，林老師想假裝醒不過來，她讓自己的呼吸盡量地平穩下來，來掩飾胸口跳動聲。她冷靜下來，確定劉老師的手臂一只在她的脖子下面，一只搭在她的身體上。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一個身，劉老師的胳膊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這時候她的面前就是他的臉了。她不知道煎熬了多久，終于確定劉老師是睡著的。

她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另一雙眼睛。沒有開燈的屋子里有從窗簾縫隙鉆進來的光，月光也好，路燈也罷，亦或者是星星的亮，都變成他的目光。兩雙眼睛都沒有閉上，道德規矩在凝神的眼光里搖搖晃晃，暗冷色的黑暗被這一點一滴一絲的光弄得發燙。有什么東西在墜落，有什么情緒在爆發，有什么心情在混亂。

“我以為你睡著了。”

“沒有，我不敢睡著。”

“為什么？”

“我害怕我睡著了醒來夢就醒了。”

“你怎么文藝起來。”

“我可以親你嗎？”

“不好……吧。”

“可是剛才我已經親你了。剛才我親你好幾次，好幾十次，好幾百次。”

林老師最喜歡的是風，她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風，流動起來鉆進隱形的黑洞，鉆進他身體里的每一個毛孔。

4

“林老師。”

“劉老師，我……”

“你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真的是……不好意思把禮物當面給你，不知道那天說了什么，喝醉了真的是超級尷尬，折騰了你半夜……”

“你到底怎么回事呀，你一把年紀，做老師這么多年了難道完全不知道避嫌嗎？”林老師有點紅的臉這下全紅了，紅色和紅色是不一樣的，如同尷尬和尷尬也是不一樣的。

“你不想要就扔了吧。”林老師想立刻消失。

“你知道學生都怎么說你嗎？你做事情太不小心了，這樣對你影響多不好，你是女的又是老師，這樣你的名聲怎么辦？我怎么說你才好，氣死我了。”

“劉老師，我看您是教訓學生教訓習慣了吧，我可不是您的學生。”林老師轉身就走，但是他的手拽住了她。

“你現在必須承認是我女朋友，我幫你把這些誤會都壓下去。”

“你松開，你什么意思？”

“你讓吳挺給我送禮物，同學都看到了，以為你給他的，說你勾引學生，還幫著他爭取獎學金，有人要舉報你。”他的手拽得緊緊的是林老師的衣服，林老師覺得他拽著的是她的心。

“我誤會你了。”

“獎學金是我找你談話的，了解吳挺的情況，因為你是我的女朋友，這樣合情合理。”

“你真的固執得有點自以為是。”

“我是在乎你。”

“我……我不能接受……接受你。”

“那你是和我干嘛？逗我開心嗎？還是你真的就是學生傳聞的那樣？”

“我……我有兩個孩子，兩個！兩個兒子！”

“我知道，你喝酒后說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那又怎樣？”這一次她看到了白日里他的眼睛。

林老師的心一整天都在“突突突”地跳。她有點幸福又有點害怕，她根本不在乎學生的傳言，但是她在乎劉老師，她有點慌了神。有時候人確實不能慌，所以當有個學生說要搭車回老校區的時候，林老師就什么也沒注意地答應了。

車從學校開出去沒多久，學生就拿刀子頂住了林老師的腰。

“我說往哪開你就往哪開。”

“在開玩笑嗎？老師當你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我想知道要去哪，是你對我有什么不滿還是對學校有什么不滿。”

“你別說話，我不想聽，你就開車。”林老師就什么也不再說。她開始回憶這個學生的點點滴滴。她是有些印象的，字寫得很好看，點名的時候也都在，對了，好像還給她買過一次燒仙草……開到的地方越來越荒涼，林老師琢磨著他拿刀子的狀態，如果她急打個方向的話，是可以把他甩到一邊，自己開車門跳下來就可以，但是這樣有點危險，而且對這個孩子也太危險了。

只好讓自己冷靜，還是要找到原因。

“你上次給我買的燒仙草很好喝。”

“我看你更喜歡長得好看的吧。”

“你的字寫得很好看。”

“看來你是看到了，那你為什么不回復我？”

“看到什么？”

“你少裝。”

“我們應該是有誤會。”這時候電話響起來，打斷了倆人的對話。電話響了很久，林老師上車就把手機充電放在那，所以學生應該也看到了手機屏幕上的名字。電話斷了接著又打來。

“我接一下電話，你們輔導員。”

“不行。”

“我不接他會奇怪，我回答他的問題，別的肯定不說。”

“你開免提。”

…………

“怎么不接電話？”

“我開車回老校區，和學生一起，有什么事情嗎？”

“哦，我看你下課了問問，那你開車吧，到了再說。”

“好的好的，你別擔心我，一切都好，謝謝你了。”林老師掛掉了電話的同時，因為正好在微信界面，根據自己用手機的記憶點了“位置共享”，然后立刻扣住了手機。她不確定點到了沒有，她希望劉老師可以感覺到不對勁。

“老師是什么地方讓你不愉快了嗎？還是你有什么事情需要錢或者什么幫助？”

……他們開到了一片不知道是荒地還是有種植物的地方，車停了后林老師被刀頂著走了出來。有一間很破舊的屋子，有一張椅子和一根麻繩。林老師突然覺得這應該是他提前準備好的，心里一陣慌亂。

“你是想把我綁在這里？然后呢？”男孩高出她很多，一看也是經常鍛煉的體格，林老師覺得她應該也打不過他，跑也跑不動。“我看你不用拿刀頂著我，你想把我綁起來的話我配合你，然后呢？想干什么呢？”

“你少嚇唬我。”

“是你在嚇唬我！”林老師故意放大了聲音。男孩有點哆嗦，但是好像有些生氣起來，拉著她的手把她摁在了破椅子上，抓住她的胳膊扭在后面開始用繩子捆她的手腕。林老師覺得用硬的肯定不行。

“你是想打我一頓解氣還是想要了我的命。”

“要看你的表現。”

“那你直接殺了我吧。”

“你少嚇唬我。”

“反正我很累了，也想找個機會死了，自殺的話負罪感太深了。”

“你以為我不敢？”林老師看著他把手里的刀又拿了起來。

“我第二個兒子還沒出生我老公就去世了，我現在自己帶著他們真的特別辛苦。”

“你騙人。”

“我手機在車上，我可以取來看。”

“那你為什么還和吳挺好？”

“吳挺？”

“別裝。”

“那些傳聞……”

“我哪里比吳挺差？你不注意我就算了，你還幫著他走后門搶我的……”

“我是你們的老師！而且我怎么不注意你了？”

“我給你寫的信，你沒有回復。”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真的誤會了。”他突然拿著刀走了過來，幾乎快要戳在林老師的臉上了。

“如果我把你的臉劃爛了，我看那些人還會不會喜歡你。”林老師感覺到他的憤怒在燃燒，她感覺刀子越來越靠近她的臉。她的眼前出現了兒子的臉，出現了白日里的那雙眼睛。她閉上的眼睛睜開了，正好和這個男孩面對面。男孩是雙眼皮，眼睛因為距離和憤怒顯得很大，林老師更想自己的兒子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自己把頭向前探，刀子扎到了耳朵附近。林老師不知道因為疼還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大聲地哭起來。

刀子掉到地上的聲音也被林老師的哭聲蓋住了。

“我一直用所有的溫柔去愛這個世界，為什么還要這么對我，嗚嗚……你現在就扎死我吧。”

“可是你為什么不用溫柔對待我？”男孩的聲音從身體深處發出來，林老師沒有心思去聽。

“嗚嗚……”

在林老師的哭聲中劉老師走了進來，怎么被松開的她已經不想回憶，像是一次難得有的哭泣，她用力地抱著，用力地哭，世界上只有她在用力。

兩位老師很默契，沒有報警甚至沒有提到報警這件事情，甚至沒有再告訴他們三個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就像喜歡和愛是永恒的，不分道德一樣，在老師的心里，孩子的成長也是永恒的，不會絕對錯誤。

劉老師開著車跟在林老師車的后面，他的車上坐著這個學生。等到車開回學校，林老師會去醫務室處理一下脖子上的劃痕，和面對這個犯錯的孩子相比，她更需要整理一下面對劉老師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