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璇

3月13日,西安音樂廳,工作人員正在為線上彈幕音樂會進行排練(李一博/ 攝)
近日,紐約文化地標Strand書店宣布裁員188名員工。
隨著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范圍蔓延,作為人流密集場所,電影院、劇院、美術館、博物館、書店等城市公共文化空間,都遭遇“重創”。而戛納電影節、巴塞爾藝術展等文化展事,也紛紛延期舉行。
與線下文化空間的“凋敝”相比,線上文化活動卻在疫情期間獲得了新一波的發展契機,云觀影、云演出、云展覽等文娛活動,舒緩了人們緊張的神經。
然而,在線上世界早已足夠精彩的當下,很多人卻開始想念實體空間里的文化生活,重新審視實體文化空間存在的意義。
2020年春節期間,一部在線上首映的電影《囧媽》,讓院線方切身感受到了危機。
隨著疫情的發展,在《囧媽》之后,《肥龍過江》《大贏家》等院線電影,也選擇線上首映,而動畫電影《魔發精靈2:世界之旅》,則是在院線和網絡同時上映。
近年來,Netflix、Hulu、Amazon等流媒體平臺的興起,已讓在電影院觀影的習慣遭到了挑戰。特殊時期下,電影院與電影的聯系,更顯得脆弱起來。
在觀影渠道日益多元化的今天,觀眾選擇前往電影院的理由是什么?
一些業內人士認為,與數百人同處黑暗之中觀影所帶來的深度沉浸感,唯有電影院方能提供,而影院也是觀眾與電影本身產生共鳴的最佳場所。
著名電影學者戴錦華曾以《1917》這部電影舉例。
“像《1917》這樣的電影,在流媒體和巨幕影院里的接受恐怕大相徑庭,在今日流媒體上你很難獲得影院式的視聽奇觀的震撼,而且由于它是弱情節電影,用電腦觀影很容易分神,當你不斷按下暫停鍵的時候,花了血本所制造的‘一鏡到底的效果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戴錦華說。
除了電影之外,“云”上開展的種種文化活動,也無法取代實體空間設身處地的參與感。
“文化消費者的口味和習慣都是很穩定的,網絡上的內容畢竟相對‘淺和‘碎,無法和實體文化空間呈現出的深度和完整性,以及人們只有在現場親歷中才能獲得的‘全身心的震撼感相比擬。”上海交通大學城市科學研究院院長劉士林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劉士林看來,實體文化空間與虛擬文化空間,就像是一幅名畫的原作與“高仿”:“模仿的水平再高,和原作還是不一樣的,也不可能取代原作的價值。”
為什么實體文化空間會有這樣的魅力?
“人是空間的存在物,這是虛擬世界永遠無法替代實體世界的根本原因。人無論在線上怎么云游和飄蕩,也總是離不開現實社會土壤的,這就決定了實體文化空間具有虛擬文化空間永遠無法替代的優勢。”劉士林說。
劉士林還提到了美國城市史家芒福德的一個發現:早在兩三萬年前,原始人就會克服種種困難,在特定的時間來到某個固定的地點(比如一處洞穴),除了交換實用性的生產工具,會面更重要的目的是精神上的交流,留在洞穴里的大量原始壁畫可以證明這一點。
“城市里的實體文化空間,在功能上和原始人的洞穴其實是一致的,除了商業屬性,還是文化對話和精神交流的場所,承載著一個城市的歷史文化遺產和時代精神,因此人們前往這些實體文化空間,可以觸摸到城市的文脈,感受到城市的律動,從而對這座城市產生更為深刻的文化心理認同和精神情感依戀。”劉士林說。
如今,人們來到巴黎街頭的花神咖啡館,并不僅是為了喝一杯咖啡,而是要在此地遙想當年海明威寫作的情景,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增添個人化的視角。
透過城市中或新或古的公共文化空間,古老的文明儀式浸入了當代人的日常生活。如今,人們來到巴黎街頭的花神咖啡館,并不僅是為了喝一杯咖啡,而是要在此地遙想當年海明威寫作的情景,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增添個人化的視角。
更不必說,漫步在各處實體文化空間之中,人與人之間還會產生新的故事,為場所留下新的城市記憶。
縱觀城市史,每座留名史書的城市,都有著獨特的性格和氣質,而實體文化空間,便是城市進行文化表達的場所。
古建筑園林藝術學家陳從周曾這樣闡釋蘇州園林與昆曲藝術的關系:“自明中葉后,昆曲盛行于江南,園與曲起了不可分割的關系。不但曲名與園林有關,曲境與園林更互相依存,有時幾乎曲境就是園境,而園境又同曲境。”
經過數百年的琢磨,園林與昆曲相得益彰,為蘇州城市文化增添了底蘊。
2018年起,園林版昆曲《浮生六記》在滄浪亭上演,蘇州獨特的城市氣質,在園林移步換景的文化空間里得到了新的闡釋。
“實體文化空間往往處在城市的歷史文化街區中,甚至有些空間本身便是城市的建筑遺產。不同于城市工業空間、商業空間、行政空間的功能定位,文化空間在展示城市歷史的同時,也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塑造著城市的文化形象。”劉士林說。
劉士林以維也納為例,“作為藝術、文化和音樂之城,維也納擁有50多個劇院、4個歌劇院、兩個專業音樂舞臺、100個博物館以及無數的戲劇、音樂和舞蹈節。一談到這座城市,人們必然會想到一年一度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想到維也納愛樂樂團,這就是這座城市無可比擬的‘音樂性的美。”
近日,隨著疫情蔓延,國內外的城市街景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往日熙熙攘攘的公共廣場、電影院、音樂廳,都已冷清下來。街道空空蕩蕩,人們從公共空間回到了居室內。
在劉士林看來,城市的實體文化空間是此次疫情重創的對象,后續的影響還會延續一段時間。在目前的情況下,最關鍵的是先借助各種力量和資源實現自救,同時也要考慮制定更加有效的生存發展策略,例如制定基于現場感、面對面交流的內容,為疫情結束后吸引“回流”做好準備。
“這就像遭受海嘯沖擊之后的海濱圣地,不僅大部分都將回歸到原來的狀態,甚至還會因為危機的考驗而出現新的風景。”劉士林說。

數據來自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研究團體向公眾發放的調查問卷(共收回4587份問卷,其中有效問卷4563份)(劉章豐/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