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
“天津去神京二百余里,當南北往來之沖,南運數萬之漕悉道經于此,舟楫之所式臨,商賈之所萃集,五方之民之所雜處……”這是《天津衛志》里記載的天津。
清代中期起,天津已經發展成為中國北方的重要商業中心和第一大港口碼頭。軍旅文化、商業文化和海河漕運文化,滋養了這座城市豐富而獨特的文化。
天津并不追求像北京一樣堂皇顯赫的皇家氣派,而是甘愿俯下身來,接納、匯聚著濃濃的平民煙火氣。比如楊柳青年畫和泥人張彩塑,這兩張天津文化最搶眼的名片,就帶著濃濃的民間氣息。而一開口就像說相聲似的天津話,更是天津人人身懷的“絕技”。
細數起來,我國歷史上做過都城的地方非常多,但僅有天津用了“天”作為名字。據說天津的名字源自明成祖朱棣的“靖難之役”,當時為了南下奪位,朱棣在此渡河,事成之后特意將這一處“天子的渡口”賜名“天津”,這個風光的名字顯然是沾了地理位置的光。
不過,除此以外,歷史上的天津似乎很少再享受過“主角光環”,這同樣也是地理位置的原因。
由于天津牢牢據守著渤海的灣口,也就緊緊地庇護著都城北京的東大門,所以在北京自古以來出盡“帝都”風頭的時候,天津就只能兢兢業業地固守要沖,從來不敢松懈大意。大家為了強調它的身份,還特意在它的名字后面加上“衛”字,把它叫成了“天津衛”。
所以,天津也就只好像電視劇里的男二號,縱然品貌身家無可挑剔又任勞任怨不可或缺,卻總是有意無意被忽略。
務實又豁達的天津倒也很看得開,欣然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天津從元代就是漕運的中轉站,南來北往的各色貨物和人員都在這里謀生活、找出路,更不乏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從這種社會背景里匯聚生發出來的天津文化也就徹底地接上了地氣。
說起天津最搶眼的文化名片,非楊柳青年畫和泥人張彩塑莫屬。這兩樣技藝都很平民化:論材質,它們使用的是最簡單易得的紙和泥;論題材,它們絕大部分都是百姓生活里最喜聞樂見的內容,表達人壽年豐、如意平安的質樸愿望,買主當然也幾乎都是老百姓。
正因為它們來自民間,生命力也就格外旺盛,不僅直到如今仍然火熱地傳承著,連我們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里也常見它們的身影。
楊柳青年畫的歷史比較久遠,誕生于元末明初。得益于漕運的繁榮,天津有機會獲取南方的材料、吸收南方的藝術風格——楊柳青年畫的畫紙和水彩就來自南方,而蘇州桃花塢的年畫風格也被吸納進來,為畫中增添了雅意。最終楊柳青年畫自成一派,在幾百年里為天津乃至整個北方人家的生活增添了喜慶歡快的色彩。
楊柳青的年畫題材很多,老百姓能想到的這里幾乎都有,比如農業生活、歷史故事、戲曲人物、娃娃、美人、花卉、山水及福祿壽、財神等,到了清末,還與時俱進地出現了反映新式生活和政治時事的年畫。
楊柳青年畫的表現力很強,因為它通常使用了半印半繪的制作方法,也就是需要在印好的半成品上再施以彩繪加工,這樣就使得年畫的色彩過渡更加細膩自然,場景也能夠表現得更加復雜,我們見到的諸如《三國演義》《白蛇傳》之類的戲文年畫以及“八仙過海”“十二生肖”等傳說年畫,就是這類半印半繪的精品之作。
雖然楊柳青年畫內容龐雜,但大家最愛的還是喜慶可愛、粉妝玉琢的胖娃娃,他們抱著蓮花和鯉魚,組成了“蓮年有余”的喜慶畫面,堪稱楊柳青的“形象代言人”。

2019年1月24日,一名小學生欣賞第二代“泥人張”張玉亭的彩塑作品《漁女》(羅曉光/ 攝)
楊柳青年畫的制作工序復雜,包括創作畫稿、分版、刻版、套印、彩繪等,所以不單年畫的圖案喜慶熱鬧,連年畫的制作場面也熱火朝天。
相較而言,泥人張的制作就冷清了許多,全靠一個人一雙手完成。不過泥人張手中捏出的同樣是世相百態。
泥塑是我國的一項傳統手工技藝,幾千年來不斷有精彩之作傳世,但歷史上制作泥人有名有姓的世家中,泥人張還是第一位。
泥人張創始于清代道光年間,創始人張明山是從小跟隨父親走街串巷的貧家子弟,這種生長在泥土中的民間藝人與泥土具有天然的親近,經過苦練的他,可以一面與“模特”面對面交談,一面在袖子里捏出人像,片刻即成,并且精準傳神。他在看戲的時候,甚至可以對著臺上的角色捏出一臺戲來。這實在是神乎其技了。
不僅如此,泥人張是真正登堂入室進過皇宮。在慈禧太后70歲時,內務府大臣慶寬請張明山創作了八匣泥人,包括《木蘭從軍》《白蛇傳》《讀西廂》《風塵三俠》等,進獻給慈禧作為壽禮,現在故宮仍有清宮舊藏的泥人張作品《惜春作畫》。
當然,這些大型的戲文屬于“高級訂制”,泥人張的作品里更多的還是民間世相,吹糖人、搬卸工、占卜人、漁婦漁翁甚至地主惡霸都在其手中被傳神地表現著,構成了老天津最生動的風俗畫卷。
即便你從來沒有到過天津,沒有見過真正的泥人張泥塑,你也一定對泥人張的作品不陌生。還記得那個總在我們的“中國夢”宣傳畫上出現的“夢娃”嗎?就是那個圓圓胖胖的小姑娘,臉上總是掛著兩團健康的紅暈,身上穿著一身喜氣洋洋的花棉襖,她正是泥人張的作品。
最懂天津的還是天津作家馮驥才,他曾寫過一本小書《俗世奇人》,其中除了記載過泥人張,更多記載了一些姓名不詳的三教九流。這些奇人之“奇”既不在于他們做過什么轟轟烈烈的大事,也不在于他們品行高潔道德完美——他們做的全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甚至還有些荒唐的事,但每一件都絕對不按常理出牌。
比如喝慣了摻水假酒的老貧婆醉酒后常有神仙之姿,卻在某天因為店家良心發現不再摻水,反倒醉酒不醒、遇到車禍;善鑒定的古玩行家不幸“打眼”,從此一病不起,而騙子高明的騙術卻讓人稱絕;連天津的盜賊都格外邪性,明目張膽地盜人財物不說,還非要假裝是被盜人的“爹”……種種令人拍案驚奇的故事,直叫人不禁感嘆高手在民間。
這樣魚龍混雜又充滿邪氣的市井傳奇非但沒有被有意粉飾或忽視,天津還要直白真實地為這些人立傳。天津雖從不刻意標榜眾生平等,但它一直如此行事,這正是它難得的魅力。
話說回來,要說起天津最令人叫絕的文化,上述這些大概還得往后排一排,首屈一指的還要數天津話,只要天津人一開口說話,你便能感受到生活熱氣騰騰,世界繁花綻放,于是從心底里泛起笑意來。
這才是天津人人身懷的“絕技”。
所以,相聲發源于天津,簡直就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