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祥

秦大夫笑了,對鄭巧菲說,還找什么捐肝人啊,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呀!鄭巧菲蒙了,隨即一把拉住蔡小果,小果?小果!是你?是你!
蔡小果說,這回你相信我是你親閨女了吧!那么多人的血型都不匹配,唯有我,唯有我和媽媽的血型一樣一樣一樣的,我身上的血就是從你身上流出來的,我就是你的親生女兒……
緣分
經過13個小時的手術,蔡小果體內50%的肝臟移植到養母鄭巧菲身體里。
主刀醫生秦大夫疲憊地摘下口罩,走出手術室,對站在門口的蔡大國說,放心吧,手術非常成功。
聽到這話,45歲的蔡大國號啕痛哭。
鄭巧菲與蔡大國不是沒有自己的孩子。那時候,鄭巧菲在工廠計劃科當統計員,蔡大國是民警,兩人剛結婚。蔡大國家有一處不到40平方米的房子,一室一廳,供暖不好。冬天,外面冰天雪地零下二十幾攝氏度,屋子里最暖和的時候,也才十三四攝氏度。兩個人晚上連廳里的電視都不看,吃完飯就鉆進有電褥子的臥室。
就在這時,鄭巧菲發現自己懷孕了。他們在被窩里掐著手指頭算,10個月后,孩子出生,正是快要到這樣冰冷季節的時候——如果真是那樣,小寶寶不凍著才怪呢!
兩個人苦思冥想,一致認為,寶寶來得不是時候,思來想去,請假去了醫院。
三年后,蔡大國有了自己的大房子,而且最稱心如意的是,新房子供暖非常好。于是,第一件事就是要個孩子。可是,兩年了,鄭巧菲的肚子依然平平整整,各種各樣方式方法都嘗試過后,依然不見起色。
鄭巧菲不甘心,因為她非常喜歡孩子。鄭巧菲的工廠在郊區,廠里一些年輕媽媽生完孩子后,請求廠里開個托兒所。廠領導對這事不得不管,決定抽幾個女同志辦托兒所。
任誰都沒想到坐辦公室的鄭巧菲會主動要求到托兒所。廠領導看她態度堅決,就任命鄭巧菲為托兒所所長,又從大集體單位抽了兩名女工,正式組建了廠托兒所。
鄭巧菲積極主動、熱情很高,還非常有招兒,求三找四,把托兒所建得很是完美。19個小寶寶也被照顧得無微不至,贏得了家長贊許。以至于后來許多周邊居住的家長,也托人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廠托兒所來。
廠領導覺得這三個人能把本廠家屬的孩子照顧好就不錯了,也不想再擴大規模。可是,讓廠領導想不到的是,那些想把自己孩子送進廠托兒所的人,找到了工廠的上級領導。于是,廠領導決定托兒所擴大規模,允許廠外孩子入托,而且增派兩名女工進托兒所工作。鄭巧菲更來勁了,全廠第一個來,最后一個離開。
這天一大早,廠里一女工抱著個嗷嗷大哭的女娃來到廠托兒所。她邊走邊叫住鄭巧菲說,鄭所長鄭所長,你快來你快來。鄭巧菲正忙著準備迎接孩子入園,聽那孩子哭得厲害,趕忙跟女工說,快哄哄孩子,干嗎讓孩子哭得那么厲害!這一說不要緊,孩子哭得更厲害。
鄭巧菲聽不得孩子哭,急忙說給我給我,邊說邊抱過來。怪了,那孩子一入鄭巧菲懷便不再大哭了,相反一抽泣一抽泣的,像是受到多大委屈終于見到媽媽一樣。這時候就聽那女工說,這孩子是剛剛從廠門口撿到的。
鄭巧菲吃了一驚,追問道,真的假的?女工回答,當然是真的,這事還能編謊?鄭巧菲打開包裹孩子的小被,就見從里面落下個字條,上面寫著:這是個健康孩子,出生在不該出生時候,不是無力養育,實在是不能養育。求有好心善心的好人收養。
鄭巧菲見懷里的孩子可憐,小嘴巴一抽一抽的,知道是餓了,便找了兩個奶水足的孩子媽媽幫忙喂奶。孩子真是餓了,逮著奶便小狼崽子一樣吸吮起來,滋滋有聲。夫妻二人辦妥了一切合法手續,正式收養了孩子,取名蔡小果。
母女
一晃兒,蔡小果就長大了。3歲的時候,就能歌善舞,人見人愛。鄭巧菲心里美得什么似的。蔡小果7歲上小學時,身高已經達到了一米三四,在同齡孩子中間有點兒鶴立雞群。蔡小果還懂事,當上了班長。
三年級的時候,蔡小果顯現出打鼓的天賦,動不動就在家里把鍋碗瓢盆扣過來當鼓敲,鄭巧菲發現,孩子竟然敲出了節奏,就把孩子送到音樂班學習打架子鼓。一年后,蔡小果可以上臺表演了。蔡小果的歌唱得相當好,而且一招一式就像學過藝術表演一樣,像模像樣。六年級的時候,蔡小果身高已經超過了一米六,在舞臺上打架子鼓、獨唱、彈吉他、演奏電子琴可謂樣樣精通,時不時還上電視,成了當地非常有名的小明星。
自打蔡小果上了職業學院,鄭巧菲發現她常常半夜三更回家。問她干嗎這么晚,蔡小果不是說排練就是說演出。有一天,鄭巧菲偷偷跟蹤蔡小果,發現她竟然跟幾個人到歌廳夜唱去了——四五個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少男少女,頭發染得雞飛狗跳,在燈光昏暗的歌廳里哼哼呀呀,還伴著非常曖昧的扭捏動作。
鄭巧菲哪容得下這個,沖到臺上拉住蔡小果就往外走。蔡小果說,媽媽,我們是簽了合同的,怎么也得讓我把今天的歌唱完。鄭巧菲不干,死命拉著女兒就往外走。
這一夜,回到家里的蔡小果和鄭巧菲就埋下了青春期對抗更年期的種子。
有一天,蔡小果的老師打電話給鄭巧菲問蔡小果這幾天為啥沒上學。第二天,鄭巧菲見女兒早早起來又背包走了,于是,鄭巧菲就從后面偷偷跟著,看到蔡小果進了一個車行。沒多長時間,車行紅燈閃爍、音樂奏鳴,一大幫挎著長槍短炮的攝影記者,圍在一臺新上市的汽車旁邊,支架子的支架子,換鏡頭的換鏡頭——就這時,走出一個穿比基尼的姑娘,被那些攝影記者咔咔咔不停拍照。
鄭巧菲從腳看到腿,再從腿看到身體,再從身體往上看,這一看不要緊,怎么看都覺得那女模特像她的蔡小果。正在她仔細辨認的時候,幾個攝影記者貓腰走到女模特身前,從下面往上拍照。
鄭巧菲忍無可忍,上前揪住幾乎趴在地上拍攝的一個,上去就是一頓猛拳,然后雙手抓起相機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回,蔡小果離家出走了。
鄭巧菲打聽到,蔡小果與一個和她一起玩音樂的長發彈吉他少年戀愛了,此人名叫秦風聲。鄭巧菲瘋了一樣,發誓找回蔡小果。鄭巧菲對蔡大國說,你是當警察的,如果找不到自己的女兒,你這個警察就別干了,自己女兒的事情都辦不好,別人家的事情更不要說了。蔡大國對鄭巧菲說,我是警察,可我這警察是為老百姓辦事,也不是為你鄭巧菲一個人辦事的。鄭巧菲聞言,一把就把家里掛著的寫有“人民的好警察蔡大國”的錦旗扯下來扔到地上,還不解恨,又上去踩了又踩。
鄭巧菲的廠子轉產,幼兒園也解散了,像她這樣一直沒在一線工作的職工被清退回家。一年過去了,就連春節,蔡小果也沒回家。鄭巧菲對蔡大國說,孩子過年都不回家,你真就這么狠心不管?蔡大國說,是你有些過分了。你知道你上次摔壞的那臺照相機,小果給人家賠多少錢?整整20萬元。小果到處演出,不就是為了還上這個錢!
聽到這話,鄭巧菲傻了,她喃喃自語,20萬,20萬,女兒怎么還?蔡大國說,女兒已經還上了,我告訴你孩子挺好的,一點兒事也沒有,你就放心吧。
親女
鄭巧菲的心從沒真正放下,身體卻躺下了,厭食、消瘦,無端水腫。這還不說,肚子越來越鼓了起來。開始,鄭巧菲并沒太在意,在蔡大國勸說下,鄭巧菲跟著蔡大國到了醫院檢查。一檢查,肝壞死。醫生告訴蔡大國,需要肝移植,而且手術的最大問題是,不容易碰到配型成功的。
鄭巧菲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因為目前有十幾例肝源,但沒有一個和自己相配,這讓蔡大國也焦灼不已。
蔡小果聽到消息,立馬把模特隊里的好朋友都帶進醫院進行血型檢測,結果出來以后,發現只有自己和鄭巧菲血型相配。
蔡小果對蔡大國說,爸,別人都說我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你看,我的血型和我媽的血型多配,不是母女,怎么可能這樣相配!
蔡大國看著蔡小果雙淚橫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蔡小果又說,爸,就這樣定了,用我的。我若真不是你們親生的,我更得報答你們了!當年你和我媽不顧一切地收養了我,我還這么不讓你們省心,現在是該我回報的時候了。這是老天爺讓我和我媽的配型一致,沒什么可說的。
鄭巧菲的手術非常成功。臨出院時,她對主刀醫生秦大夫提出了一個請求,想見見自己的肝臟捐獻者。秦大夫看了看蔡大國,兩個人默契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就見蔡小果和一個高高帥帥的男孩一起走了過來。鄭巧菲揉了揉眼睛,這姑娘不是自己的女兒蔡小果嗎!沒等鄭巧菲轉過勁,蔡小果就撲過來把鄭巧菲摟到了自己懷里,一聲聲地喊媽。鄭巧菲也用雙手摟住女兒,喜極而泣道,小果小果,你怎么來了,是你爸告訴你的吧?蔡小果說,不是我爸告訴我的,是秦大夫告訴我的。秦大夫?鄭巧菲蒙住了。秦大夫把站在一邊的那個高帥小伙子拉過來說,他叫秦風聲,我的兒子。
鄭巧菲又是一愣,她抬起頭看了看站在一邊沖她笑的秦風聲——沒有想到那時候染著黃頭發的秦風聲竟然長得這么帥氣,而且這么懂禮貌。鄭巧菲轉過頭又對蔡小果說,小果,你今天來得正好,一會兒給媽捐肝的人也來,你們也認識一下,今后一定記著報答人家。
秦大夫笑了,對鄭巧菲說,還找什么捐肝人啊,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呀!鄭巧菲蒙了,隨即一把拉住蔡小果,小果?小果!是你?是你!
蔡小果說,這回你相信我是你親閨女了吧!那么多人的血型都不匹配,唯有我,唯有我和媽媽的血型一樣一樣一樣的,我身上的血就是從你身上流出來的,我就是你的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