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兵的探索給了我們關丁現代詩寫的新啟示。
如果你初次讀他的詩,可能瞠目結舌。然后,當你嘗試全身心投入地閱讀時,那么,一種可能是你接近詩的起點,耳日一新,因為,你此前絕不可能見過類似詩。另一種可能則是,你仿佛眼望著體量碩大的長臂猿在詞語和意義的枝頭跳蕩來去,你尚未明確意圖時,它便一晃消失了。
我們試讀一首他的《作業練習》:
“放心遵從晃眼棉花地……亮腳丫子、午睡敬大人”。這首詩在詞語從林中映射出模糊的意象:零碎的農村生活記憶,譬如棉花地里單調地摘棉花,頻繁回頭看是否有遺漏;纖細的粉塵在午后的空氣里飄動,并不斷刺激著鼻腔;孩子們捉魚要款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在大人威逼下午睡……然而,這些在我們想象中呈現的場景,卻在具體元素組合中變形,你面對“遵從晃眼棉花地”“需……練習”“亮”“敬”這些表達時,內心必然會動搖。因為,我們依據習慣捕獲到的意義,事實可能完全不是那樣!
我們早習慣丁熟練地推測劇情發展,并沾沾白喜,僅僅是基丁生活邏輯性嗎?還是一貫就想當然,無意間走在愉快的集體媚俗道路上?
再來讀這首《紙飛機的沖動》,“搗衣惜力氣……除掉‘于拉于還有‘一臉茫然可惦記嗎?”在這樣的詩中,如何找到你要的解釋?顯然,非常困難!因為尚兵操持的幾乎是祝由之語。對尚兵的詩作表示不解是最正常不過的反應,那些暗藏深意的詞語狂歡,足以摧垮閱讀自信,敲響我們寫作和閱讀習慣的喪鐘。 面對這樣的詩作,我們很容易置之不理或矮人看戲,而把悠長自由之至的詩歌史拋之墻外。詩歌史早已告訴我們,任何時代出現的新詩都包含“非詩”成分,幾乎沒有哪樣東西沒被作為非詩元素質疑過,也幾乎沒有什么是詩歌不可具備,抑或必不可少的。一切過去的“非”都在融入未來新詩的短暫范式中,而部分人執著不放的“是”在道路上可能已被丟棄。
尚兵的詩可貴地呈現出反詩意和意義碎片化的傾向,甚至反意義傾向。這使他的詩在短期內難以找到合適的批評支點。但尚兵的詩歌價值恰好因此綻現:本能、自發,甚至無理,充分具備現代美學意義上的可挖性。
他在詩歌中隨意斬斷日常語言的藤蔓,又重新拼接,在詞語間進行平衡寫作,構建平等詞語關系。不同時空場景的碎片,在讀者無法預見的前提下,與本源場景的意象和結構不斷發生交錯互換和形變,過去可有可無或可替換的詞語變得獨一無二,它們之間“互喻、對立”,在尚兵賦予的尊重下向所有方向上迸濺耀眼的光芒。沒有理所當然的客觀,只有詞語激起鏈式反應后在讀者那里產生寬廣的詩意與無限時空可能,或許這正是尚兵的指涉目標——破壞常規組合,形成相互指涉的陌生而復雜的“氣場”,增加詩歌的張力。
尚兵的詩并非一般的詞語犴歡,而是有著深刻自律,是思想加速度跳躍,又馴服地收攏在規整的形式中,從重構詞語關系到關注回環拓撲,高度嚴謹地服從丁某種星空般的秩序。這是天賦使然,才能寫出這種罕見的格律。
在我們普通的閱讀經驗中,詞義與秩序早已如倫理律法般存在,這是我們眺望世界的窗欄,但它也是拘同我們的牢籠,是最難敲碎的果殼。五四先賢做白話文寫作嘗試,正是基于這種模糊的理解。
尚兵在他的詩學隨筆中,清楚地表達出對世界不解,試圖從語言著于來認識世界,認為語言作為整體而存在,每個詞語都有自身發展史,都可以賦予新意……對探索者尚兵而言,最重要的使命是對語言與此在關系的深刻挖掘與呈現,是懷疑與批判、反思與重構的漫長行旅。
尚兵詩歌也還存在較大的發展空間,雖然他有卓越的結構語言天賦,能構建旋轉的語言星云;但卻完整地漠視了讀者感受,不容易在閱讀者那里引起真正的回聲。
另外,在詩語言的流動中,刻意性仍然存在。涂抹式的寫作理念支點還不夠堅實,支撐的體系化寫作架構還未成形,可通過深入研究現代音樂、繪畫、裝置等藝術形式,汲取有益的養分。我相信尚兵會找到那個忽隱忽現的蟲洞,快速完成詩探索的階段性旅程。
哪怕最極端的探索者,也不能徹底遠離時代。在《清爽恢復原形》一詩中,詩人回到過去熟悉的場景中,黎明狗吠,泉水叮咚,樹木蔥蘢,池水無聲……這是詩人內心同守著的世界。世界早已改變,只有最純粹的詩人才堅信詩歌是對世界的有力對抗。而這對抗,并非那秦時桃源。
我們立身丁復雜多元的當代,也只有當下,才是詩歌寫作最真實的羊水。
西邊,詩人,生于1970年代,作品發表于《詩歌月刊》《安徽文學》《星星》等刊物。曾獲曹植詩歌獎、紫蓬山詩歌節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