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市

◎ 文 | 郝嵐 編輯 |王芳麗

《鞭市》長卷局部 繪圖/ 郝貴林

過了正月十五，這個年，就算結束了。無聲無息的。

這不是第一個沒有鞭炮聲的春節，卻無端的，突然想念起小時候家門口的鞭市。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天津郊區的城鄉結合部。

父親畫過一幅長卷，2米多長，1米多寬，名叫《鞭市》，完成時是1984年，因為那時候他正學著用西洋畫的結構，結合中國水墨走人物畫的路子，所以這個作品獲過省市級聯展之類的幾個獎，他畫的就是我家不遠處的那片市場。畫面是北方農村臘月大集的常見場景：厚雪壓枝頭，冰花喜飛舞，人們穿著七十年代的灰與黑，臉上透著八十年代的愉快和舒展。經歷了多年物質和精神的壓抑之后，他們口袋里剛有了幾個錢，不能隨意揮霍，但過年，多少也要放些鞭炮震震邪，崩好運。中景有幾個孩子，冒著膽子一手堵耳朵，一手去撿地上的鞭炮。那其中有我的影子，記得父親讓我做過模特：在家里屋子當中，他讓我蹲下，一只手捂耳朵，蹲得我腿都麻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鞭市先是開在鎮后街，那是大集的一部分。其他生意每個月逢一、四、七開市，進了臘月初八，賣鞭炮的才加入，之后天天都熱鬧。因為鞭炮的生意需要招徠，放的越多越響越長，賣的越好。鎮后街不寬的馬路不過像個大胡同，賣鞭炮的分散在街道兩旁，因為太影響交通，生意又持續幾乎多半個臘月，整天濃煙彌漫，為了安全就挪到了相對獨立的鎮中學對面，離我家——鎮中家屬院自然不遠。

買賣雙方都知道，“放的少，賣不了”，所以“試響”是很重要的。四里八鄉，方圓幾里地，每天都能聽到鞭市試放鞭炮的聲音：“嗵——嗒”，二踢腳在很遠的地方鉆上天空，撕裂干冷的空氣宣告年關的到來；不等回響散遠，“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清脆干凈的2000響一會兒就結束了，買家一邊埋怨著老板太小氣不肯放個震天雷聽聽，一邊捂緊錢包還是不肯輕易掏錢……在我童年的記憶里，聽覺上的“年”，其實從臘月初八鞭市的第一掛鞭就開始了。

鞭市入口處賣的都是規矩貨，方便穿制服的檢查，煙花居多，當然也有大地紅，多是正規廠家產的，比如瀏陽或者醴陵鞭炮廠的，圍著的多是孩子。但正規廠家的鞭炮響聲和頭數都太“規矩”，無法滿足農村過年“斗鞭”的需求，因此真正的賣家都在里面。從鞭市入口處滿地的紅色炮皮往里，循著厚度或者顏色，你能找到生意最好的炮老板：地上炮皮的顏色越來越淡，量越來越多、踩踏著質地也越來越綿密，因為最響最大最長的鞭炮，都不是正規廠家的，他們卷鞭炮用的不是紅紙，是舊雜志紙——灰白，偶爾彩色，密密麻麻的寫著字；有的干脆就是發黃的舊報紙。

農村本有“斗鞭”的習俗：誰家的鞭炮響，放的多，誰家來年就“旺”！就算你家再簡化，幾個關鍵時間點是不能省的，鞭炮的響動和長短代表著一大家子的運氣：臘月二十三得驚天動地送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大年三十天不亮在墳地，每個家族要集體祭祖；三十半夜交子時刻自不必說；正月初二凌晨接財神；初五崩小人；接著就是正月十五……這都不能差了。那時候，鞭炮代表了一家子、一代人的精氣神！鞭市就是這樣應運而生的。

我十歲那個冬天，父親為了畫那幅巨制“大作”，整天一個人去鞭市轉悠。兩個哥哥長我很多歲根本不帶我玩，我吵吵著要跟爸爸去，媽媽“勒令”父親帶上我，而且得看緊點，別讓炮皮崩了。父親心不在焉地答應了，其實不過是我的小腿盡力追著他，在擁擠臃腫的棉衣襟里我將很快丟了爸爸，然后盡力在一雙雙厚重松垮的布棉鞋里找到爸爸相對干凈的舊皮鞋。多數時候是他找素材，我找他。慢慢的，我找皮鞋的眼睛被地上沒有完全放完的大個鞭炮吸引：有小孩手指頭粗，運氣好還有芯子；就是芯子沒了，但火藥還在的，我就擠在一堆男孩兒里搶著去撿。

這種時候，爸爸不會注意到我的。當然他也不會矯情地拿著速寫本現場寫生，他只是叼著煙，看著某些人愣神，回了家也不說話，在白紙上速寫。我開始喜歡上了假裝被爸爸帶著去鞭市。終于，我的棉襖上兩個口袋里攢足了大大小小撿的鞭炮，壯了膽，學男孩的樣子在鞭市外圍享用“戰果”——我把有芯子的鞭炮插在磚墻縫里，點上，趕緊跑，“嘣”！有土飛出來，干脆又痛快，果然名不虛傳，轉頭看到墻縫裂大了一塊，竟然有種破壞的快感；那些沒芯子的，從中間掰開露出火藥，用香點了呲花看。很快，我開始自由發揮：撿半張破報紙，把火藥倒上，想著我點燃報紙邊緣，一定是個美麗的煙花，誰想到火柴還沒挨上報紙邊，“噗”的一聲，接著白光一閃，一小團火焰燃起，我的齊眉穗燒焦了，右手背火辣辣的。好在這個“事故”在熱鬧的鞭市里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我趕快跑回家，在燒傷的手背上擠上牙膏，找一塊破布貼上，假裝帶上手套，不讓媽媽看到。但是我忘了燒焦的頭發，還有頭發里帶回的鞭市的“震天雷”崩出來黃土。等爸爸自己回家的時候，媽媽已經準備好了全套不滿，像鞭市周邊的空氣一樣“熱烈”：大意就是她一直在“忙年”，而爸爸一直在忙畫兒，連看個孩子都不行！閨女家的，要是燒傷毀容、崩瞎眼怎么辦……

媽媽的抱怨我將越來越習慣，因為每年春節前她主婦式的焦慮都是一樣的。1983年的春節爸爸在畫《鞭市》，之后他還將畫別的，反正每年臘月，他的毛筆一直到大年三十，都是濕的。窗外鞭市的鞭炮聲，襯托著媽媽無效的牢騷，夾雜著空氣中的火藥味，有點甜絲絲的，成為我最熟悉的“年”。

如今鞭市早就沒了，何時沒的我都沒注意。因為后來我長大了，離開了小鎮，去過很多地方，長了很多見識。這中間，家屬院早拆了，父母也搬了家；這之后，我經歷父親去世，母親病老，兒子長大……

今年大年初二，媽媽看著窗外，說：“過年怎么也沒個響動？”是啊，沒有鞭炮，春節除了吃吃喝喝，就剩下各自刷手機。爸爸去世后，媽媽的嘮叨也沒了。這個年，怎么那么安靜呢？

《鞭市》長卷局部 繪圖/ 郝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