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櫻花開

辛茜

一直是晴天，高原的早春。

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關注新冠病毒確診數字的變化，可每一天的消息都是沉重的，每一天的心情都是沉甸甸的。

2020年1月23日，武漢一夜封城，雪雨霏霏，我獨自守在家中，在遠離荊楚大地的黃河岸邊靜靜遙望。

我無法體會置身其中的武漢人心中的恐懼與心慌，奔走呼號的悲切，無望的哭嚎，也無法想象陰陽兩隔的生離死別，還有心愛的人離去后，不能為他送上最后一程，不能擁抱，不能最后一次撫摸他熟悉的臉頰，親吻他曾經熱烈而甜蜜的嘴唇時，心中的刺痛、悲哀和依依不舍......

面對死亡，我和大家一樣處在悲痛與焦慮之中，甚至為人類脆弱的生命、命運的無常，渺小而卑微的努力、無助、絕望憂憤惆悵。我無法針對細節，因為研究細節會付出代價。在設身處地地著想，反復思量的時候，殘酷的事實令人恐懼，這種恐懼非同尋常，好似走到了邊緣。

安慰是多余的，一切虛無的贊歌都顯得慘白無力。抗疫戰斗驚心動魄，醫護人員、解放軍戰士前仆后繼，建筑工人日夜奮戰，火神山醫院拔地而起。奮斗中的人，讓我敬佩，讓我心疼，讓我牽掛。我感嘆祖國的強大，也為一海之隔的“山川異域，風月同天。”“豈曰無衣，與子同裳！”感慨不已。

人們渴望春天。人性的復活和懺悔。祈禱中，我重新捧起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霍亂時期的愛情》，在深深的迷戀中，再度為書中弗洛倫蒂諾·阿里薩和費爾米娜·達薩備受折磨、永難溟滅的愛情感動。我感到，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感恩、溫情、和平，都需要充滿誠意的愛。

瘟疫如同惡魔，吞噬著人類。悲劇已經發生，生者不應多言。失去親人的痛楚無法想象，謊言和高密，負心和冷漠令人恐懼。但是，人類的苦難，從不因女人的哭泣而停止;人類的貪婪，從不因男人的悔意而有所收斂。當人類脫離自然界，成為社會人之后，再也無法與自然界和諧相處的痛苦，必將會加重人類的孤獨感。

《霍亂時期的愛情》是拉美人在遭受霍亂的大災難時，由于人的絕世孤獨，人與人之間的隔膜，人與自然之間的對立，對愛情產生的渴望，窮盡了所有忠貞的、隱秘的、粗暴的、羞怯的、柏拉圖式的、放蕩的、轉瞬即逝的、生死相依的愛情……

人們同樣渴望愛情。為了留戀的，勇敢地活著，并在崩潰的世道人心中，期待著恢復人的本能和生命的本性。我們別無選擇，因為無止盡的追求，已經讓我們生存的地球千瘡百孔;我們必須接受懲罰，因為我們從不愿低下身子和小草站在一起，體驗生命的愉悅。在憂傷中，我感到遠離自然的人類，必將在羞愧中度日，在精神的崩潰中喪失信仰。

風雨兼程的半個世紀后，年邁的弗洛倫蒂諾·阿里薩和費爾米娜·達薩終于在一條船上重墜愛河。為了愛情的尊嚴，他們寧愿掛起標志著霍亂的黃旗在海上漂泊，守護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愛情。他們的生命沒有因為瘟疫般殘酷的現實停止，相反，卻變得異常柔軟異常深刻，超越了幻想的無情嘲弄，甚至超越了愛情。

重重封鎖中，不同的人生態度折射出不同的人生百態、生活方式。有一位中年人滯留武漢，雖然不敢告訴妻子，自己住在停車場，天天吃泡面。可是，他并不覺得苦，平安無事的自己，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志愿者送來的棉被御寒。在這樣大的災難面前，有什么呢？

天地生意，花草一般。所謂善，所謂恨，來日方長，天地可見。我為那些被迫離去的生命禱告，為那些平凡的勞動者，親情和愛禱告，記住了許許多多讓人感動得想流淚的人和事。河南有一個貧困村300多名村民用3天時間，用雙手從地里拔出了10萬斤大蔥捐給了武漢;云南一貧困村95戶村民，因為沒有汽車，騎著摩托車，把22噸香蕉運到山下，捐給了武漢;云南麗江市深度貧困縣寧蒗縣，竟然毫不猶豫的把全體村民度過困難期的救命糧，65噸馬鈴薯送到了武漢;甘肅兩位農民兄弟，驅車20個小時，自愿來武漢漢江夏區第一人民醫院當義務搬運工，為了不給醫院添負擔，每天忙完后，悄悄回到車上，吃碗泡面，一夜蜷縮在車椅上，還有一些令人心碎的老人，要把自己撿廢品，養老的錢捐給武漢......

記者們說：“善良是一種選擇，更是溫暖世界的底色。有的人即使能給的不多，但這卻是他們毫無保留的全部。”

超然物外、清明澄澈的境界很難做到，即使我醉心于《霍亂時期的愛情》，即使我速求內心的安寧。

多年沒有來往的武漢朋友發來一篇散文，他曾經是高原上的一個兵、青藏兵站部宣傳科的干事，在青海度過了青春歲月。身處疫情中心的他，并沒有在文字中流露出太多的悲情與絕望，更沒有怨言，反而讓我從他開始惶恐不安、心酸難忍，到后來達觀、堅強、感恩的心境，獲得了心靈的寧靜。

疫情發生后，每隔一至兩天，他都要去辦公室一趟，將收集來的疫情情況，按要求及時提報。工作單位離他居住的地方并不太遠，平時需要一小時，現在只需20分鐘。城市空蕩蕩的，路邊高高懸掛的紅色燈籠，與冷清的街道格格不入。他放慢車速，緩緩前行，看見不遠處的街面上，一位環衛工人正在清掃人行道上的枯葉，長長的馬路上只有他一人孤單的身影，陽光照在他的身上，與桔色的工作服混合在一起，讓寂寞單調的街道一下子充滿了生機。

枯葉無存，陽光投射在新生的樹葉上。他停下車，看見樹枝間一只鳥在綠葉間鉆來鉆去。那是只灰色的斑鳩，在陽光與樹葉間忙忙碌碌。也許，它在壘窩，等待春天;也許它發現了一只青蟲，正好可以果腹。

他寫道：“鳥如綠葉，綠葉如鳥，它的輕言細語，雖是人類聽不懂的語言，卻表達著情感。”

一切皆如云煙，愛情總會到來，只要人類還保留一顆坦誠、誠摯的心。

今天，生活在高原的我，只能在路邊看到迎春的枝頭上薄而微弱的花苞。想必武漢的櫻花已經怒放，想必生活還在繼續。

不能因為人類的匆忙、物欲、冷漠，就忘記苦難。

無論浪漫，無論悲歌，無論治愈痛苦的時間，都要有陽光和愛。

2020.3.16.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