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類解放問題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核心問題,發現人類解放這個命題不是一蹴而就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的主要成就在于從人類解放邏輯及人類解放范圍等方面發現并闡述了人類解放這個命題,它超越了黑格爾,發現哲學的歷史使命在于實現現實的革命,并為革命找到了無產階級。此后,在馬克思主義的一系列著作中,人類解放內涵、具體路徑等得以不斷豐富和發展。
關鍵詞:宗教異化;市民社會的自我異化;人類解放
中圖分類號:A8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CN61-1487-(2020)04-0008-03
實現全人類解放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終極使命。馬克思主義理論是關于人類解放的科學,馬克思主義理論發現人類解放這個命題、找到實現人類解放的階級、條件和道路是基于對德國現狀和其他現代國家的考察,通過宗教批判和政治批判實現的。人類解放的提出是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基礎上關注現實的結果。青年馬克思信仰黑格爾法哲學,但是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開始發生基于黑格爾又跳脫黑格爾的轉向,正是在這一轉向中逐漸發現了人類解放這一命題,發現了實現人類解放的“頭腦和心臟”。而在這一轉向中對于現實尤其是德國現狀問題的分析,實際上也包含和運用了馬克思的偉大發現——唯物史觀的萌芽。因而對于《〈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以下簡稱《導言》)的研究,不僅是梳理人類解放發現過程的需要,也是探究馬克思唯物史觀的必要。
一、從宗教自我異化到市民社會的自我異化
在英國進行工業革命,法國進行大革命的浪潮中,德國不是弄潮兒,是一個被封建王權和基督教勢力裹挾的錯亂時代,落后于同時代的英法等現代國家。在這一背景下,費爾巴哈以宗教的形式關注現實,“就德國來說,對宗教的批判基本上已經結束;而對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在《導言》的開篇,馬克思即肯定了費爾巴哈等進行宗教批判的意義。“反宗教的批判的根據是:人創造了宗教,而不是宗教創造人。”——宗教從天國下降到塵世,馬克思繼承費爾巴哈等人的觀點指出“宗教是人的本質在幻想中的實現”,宗教把人的現實性寄托于上帝,將上帝人本化以掩蓋現實的苦難,宗教成為慰藉人、使人放棄掙扎的彼岸世界,成為安撫人安于現狀的手段,鼓吹人的現實性只有在彼岸世界中才能實現。所以必須批判宗教中的異化、擺脫人的本質在宗教中的幻想。青年黑格爾派鮑威爾也發現了宗教中的自我異化問題,他通過對猶太人的宗教批判,為消解這種宗教中產生的自我異化提供了思路:“猶太人和基督徒最頑固的對立形式是宗教對立。怎樣才能消除對立?使它不能成立。怎樣才能使宗教對立不能成立?廢除宗教”。“因此,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以后,歷史的任務就是確立此岸世界的真理”。費爾巴哈將宗教外衣揭開,認為真理的彼岸世界就是指投射在神身上、宗教異化中的人的本質和人本身對立的世界,實際上此時費爾巴哈認為哲學的任務就是將人還原到世俗世界中,鮑威爾也只是認為廢除宗教就能徹底消滅宗教中的自我異化。可見二人都還沒有深化到對于市民社會現實的考察中,即從宗教異化的認識深入到市民社會的異化中。費爾巴哈將神下降到人,對于下降為何種狀態、處于何種階段的人卻并不在他考慮中,鮑威爾一味要求廢除宗教只是將從宗教中實現的政治解放和人的解放混淆。宗教中產生的自我異化并不在于宗教本身,而是在于現實制度本身。
馬克思在分析德國現實問題時,首先不是聯系原本,而是聯系副本——德國的國家哲學,實際上就是黑格爾的法哲學,真正發現了此岸世界的真理——“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如果說剝開宗教的外殼是前進了一小步,那么發現市民社會才觸及到了導致“人的幻想”的核心,將人安放到國家、社會中考察。馬克思在德國首先聯系副本的原因在于,德國的法哲學即是德國的現實,現實表現在英國是工業革命,表現在法國是大革命,表現在德國則是法哲學。德國不是歷史的同時代,但是是精神的同時代,在德國首先聯系副本,才能觸摸原本。批判一旦超出德國現實到現代政治社會,就會涉及到真正的人的問題。馬克思發現人類解放這個終極目標、找到自己的理論邏輯是通過對實踐政治派和理論政治派的批判實現的。德國的實踐派將矛頭對準哲學,這本身并沒有什么錯誤。問題在于德國的現實就是德國的哲學,德國在思想上是現代國家,德國是思想的存在,把握了哲學,才是把握住了德國的存在。德國的理論政治派則是將哲學與現實世界對立起來,把哲學獨立化,忽略了德國的哲學屬于德國的現實。因而對于德國實踐派來說,它沒有走向黑格爾,對于理論政治派來說,他沒有走向現實世界。歷史法學家、自然法學家、浪漫主義者、宗教改革家等妄想到原始森林尋找歷史,實際上只能聽到歷史的回響。必須向德國制度開火,即轉向市民社會才能接觸到原本,才能將政治解放向前推動。
但是批判這種現存的制度不是目的,因為即使推翻德國現有的制度也只是重復現代國家布滿灰塵的史實,所以它只能是手段,要喚醒現實的人的憤怒和反抗,這才是向德國制度開火的目的,要讓這炮火燃起受壓迫人民的意識,讓壓迫更加壓迫才能讓反抗更加反抗。人的意識一旦被喚醒,就涉及到了真正的人的問題。在德國,“棉花騎士”、“鋼鐵英雄”在上演英法的謝幕劇,國民經濟學的問題是德國社會的問題,在英法已經是政治經濟學的問題。因而,馬克思從單純法哲學領域轉向制度的考察,現實的生產關系進入他的視野。
黑格爾將所有權作為市民社會的核心,他認為私人利益是人們交往的最終目的,市民社會就不僅是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個人私利的戰場”,而且“也是私人利益跟特殊公共事務沖突的舞臺”但是黑格爾將協調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方法訴諸于國家,認為國家是絕對的自為存在。問題在于將絕對權力賦予國家,國家的統治者是否能承擔起這一任務,這一顛倒市民社會和國家關系的做法實際上是為當時的普魯士政府辯護。馬克思將這一關系顛倒過來提出法的關系與國家的形式“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它的總和就是市民社會。即是“在過去一切歷史階段上受生產力制約同時又制約生產力的交往形式”。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深入分析市民社會的生產關系,分析了市民社會中的自我異化問題。勞動者生產的產品不屬于自己,而屬于資本家,生產過程不是自覺勞動過程,人成為工具性的存在。馬克思實現了費爾巴哈和鮑威爾的未完成,他把人放在社會生產關系中考察,分析了在私有制條件下處于自我異化狀態中的人,發現了導致這一關系的根源——私有制下的雇傭勞動。在市民社會中,人越來越成為獨立的個體,但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卻越來越緊密,因為需要的擴大和分工的發展使得個人的產品和他人的產品是相互補充的。市民社會在實際上就是一種普遍交往的社會,它是私有財產特殊個性的抽象,是個人利益與個人利益的交換。而在這一過程中,人的自我異化也發展為交往異化。
在市民社會產生的自我異化中,馬克思看到了人的現實本質,因而看到了主體間對象性、社會性的關系,他發現了資產階級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變成了現金交易關系,“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總而言之,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資產階級將人從封建社會解脫出來,用關于自由、教育、法等觀念以救世主自居,問題在于自由的權力、法的觀念僅僅限制在資產階級本身,資本的社會力量賦予了資產者崇高的地位卻帶給無產者無盡的貧窮。至此,馬克思實現了對于鮑威爾、費爾巴哈、黑格爾等人的超越,真正發現了“人”,發現解放人的命題,不是解放對自然盲目崇拜的人,不是寄托宗教的人而是處于市民社會中的現實的人。
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十條明確提到“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馬克思超越費爾巴哈等舊唯物主義的進步性正是跳出市民社會擴展到人類社會。但是他并沒有脫離市民社會,相反,他從市民社會出發又站在市民社會外發現了人類社會,而舊唯物主義卻只是在市民社會里打轉。
他剖析了市民社會的本質,分析了處于被壓迫狀態的貧苦群眾,從而看到了將人從市民社會中解放出來才是真正的人類社會。他還為消除這種市民社會的異化找到了無產階級、找到了廢除私有制、消滅雇傭勞動和階級以實現人的解放的途徑。
二、從德國人到人
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也包含了世界性的眼光,暗含了解放的范圍是全人類的解放。馬克思認為對德國現實的反抗也是其他現代國家的鏡子,“德國現狀是舊制度的公開完成,而舊制度是現代國家的隱蔽的缺陷。”德國的現代政治狀況就是過去敷了粉的發辮,而現代國家的革命是不徹底的,過去的制度的殘余依然象幽靈一樣困擾這些國家甚至在法國還表現為復辟,因此,德國正在上演英法舊制度過去的“喜劇”,為了避免重復舊制度的悲劇,他還要同沒有敷粉的發辮斗爭。“歷史是認真的,經過許多階段才把陳舊的形態送進墳墓。”馬克思在這里完成了由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向對德國現實批判,又從德國現實批判轉向了對現代世界的關注。
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開拓了世界市場,使得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變成了世界性的。“過去的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個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馬克思看到了無產階級的一無所有,看到了無產階級在世界范圍內的被剝削狀態,“現代的工業勞動,現代的資本壓迫,無論在英國或法國,無論在美國或德國,都是一樣的,都使無產者失去了任何民族特性”。由于生產工具的改進和交通工具的發展,一切民族都被卷進了世界市場。他把無產階級當做一個整體,它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因而只有實現全人類的解放才能實現自身的解放。
三、人類解放的路徑
黑格爾關注到了社會現實,他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將國家標榜為客觀精神的體現,認為理性本身就是現實,因而國家具有必然性,國家是市民社會的終結。哲學和現實不是二元對立的,哲學就是現實,現實就是哲學,合乎現實的就是合乎理性的,因而不可能發現哲學的指導現實革命的功能和使命,他將哲學懸置空中。馬克思看到了哲學真正的使命在于指導實踐,他真真正正關注到了社會現實,并將國家與社會的關系顛倒過來。他指出人是處于社會關系中的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指出人本身是目的,人與人的交往不需要中介。馬克思真正發現了導致市民社會異化的根源在于私有制,在于雇傭勞動。
那么,如何超越現代國家的未完成呢?馬克思認為只有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實踐。“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的力量只能用物質的力量來摧毀;但是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也會變成物質力量。”批判的哲學不能代替實踐力量,對于宗教的批判和政治制度的批判根源在于對人的壓迫和束縛,對于人的解放不能在批判中實現而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消滅。用實踐的辦法解決問題還需要一定的前提條件即需要一定的物質基礎,即理論適應這個國家需要。就德國來說,德國思想和現實的錯位使得只有徹底的革命才能打碎,局部的革命不能觸動德國根基,還是在錯亂的時代里徘徊。實際上私有制的發展和資本的擴張,早已打破國家和地區的限制,不是僅僅是德國人而是處于雇傭勞動狀態中被異化的所有人都需要徹底的革命。
徹底的革命呼喚一個徹底革命的階級,這就要求一個廣泛的基礎,這個階級必然是社會的絕大多數,這個階級的訴求和整個社會的訴求相一致,這就推出了一個代表社會普遍利益的階級,只有這個特殊階級才能要求普遍的統治,這樣就必定在社會上抽象出一個與普遍利益相對立的階級,只有消滅這個階級才能實現普遍的解放。在德國,君主、貴族、資產者等具有狹隘心胸,“缺乏和人民相同的是,哪怕是瞬間相同的那種開闊心胸,缺乏鼓舞物質力量去實行政治暴力的天賦,缺乏革命的大無畏精神。”因而這個階級只能是無產階級——它不要求任何特殊的權力,因為它受到的壓迫不是特殊的不公正而是普遍的不公正,德國的無產階級是人為形成的,它表明人一無所有的完全喪失。
馬克思繼續追問如何實現德國無產階級追求人的完全的復歸。在這里無產階級已經超越了德國,聚焦了全世界:德國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無產階級從一開始就和世界歷史聯系在一起。馬克思在這里不僅看到了德國人以外的人,還肯定了黑格爾法哲學又超越了黑格爾法哲學,發現了哲學的使命:“哲學把無產階級當做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無產階級也把哲學當做自己的精神武器;思想的閃電一旦徹底擊中這塊樸素的人民園地,德國人就會解放成為人。”實現人的解放必須實現“哲學頭腦”和“無產階級心臟”的結合,一旦這一內在條件具備就會打破鎖鏈,實現人的完全回復。
四、結語
從宗教批判到政治批判,最終到發現人類解放這個命題,從德國范圍內的解放到現代所有國家人的解放,馬克思從關注宗教和法哲學轉向關注市民社會,在歷史的動態發展過程中實現了從唯心主義向唯物主義、從革命民主主義向共產主義的轉化,并在考察歷史的過程中逐步確立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超越了德國的國家哲學,真正發現哲學的歷史使命在于指導革命,并最終實現人類解放,同時在批判的過程中也找到了實現人類解放的階級和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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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苗苗(1995—),漢族,河南安陽人,單位為吉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主要從事馬克思主義研究。
(責任編輯:李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