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西方法學多主張“全民性”而否認法的“階級性”。馬克思主義主張“階級性”是探討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前提。蘇聯時期法學界認為法是全民國家的工具之一,它已經反映全體人民的意志。中國法學界主要意見有三種:“階級性”是法的基本屬性,然非唯一屬性;“社會性”(“全民性”)是法的本質屬性;“階級性和社會性(全民性)統一”。1990年代,原先反對將法的本質屬性認定為“階級性”的部分學者對相關問題作出了新的探討,提出“法無本質論”“惡法非法論”與“市民社會優位論”。
關鍵詞:法的本質屬性;階級性;全民性;馬克思主義法學;近代西方法學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CN61-1487-(2020)04-0082-03
一、緣起
“法律是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1]6我們在尋求法與某種價值相契合的過程中,法的本質屬性問題始終如影隨形。申言之,體現某一群體意志的所謂“良法”對社群中另一部分人而言可能是良法的對立面,而藉此產生的治理效果也并不一定體現公共利益的最大化。
揆之史實,關于法的本質屬性問題,自古迄今聚訟紛紜。對此問題的根本分歧最先出現在馬克思主義法學與近代西方法學之間。爾后,馬克思主義法學內部亦對此問題進行了討論。惟以后者言之,反思首先發生在1960年代的蘇聯。隨后,1980年代與1990年代的中國法學界亦對此進行了探討。近年來,由此引發的學術探索正在走向深入,傳統的教條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2]鑒此,拙稿擬將馬克思主義法學與近代西方法學關于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歷史分歧加以梳理,同時,結合20世紀發生在蘇聯與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法學內部關于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討論,以期為當代中國在“全面依法治國”大背景下應如何看待相關問題探尋符合國情的答案。
二、法的“階級性”與“全民性”的歷史分歧
征諸典籍,關于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探討肇始于古希臘。時至近代,自然法學派賡續曩賢,參酌民權革命精神,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重新加以詮釋:謂法乃社會關系之協調規范,其創設在于謀社會之“公益”,故其不啻“全體人民”利益的體現。其犖犖大者,如洛克、盧梭者流。[3]1519世紀末,法律出現社會化的趨勢,法的“個人本位”遞嬗為“社會本位”。在此背景下,社會連帶主義法學應運而生。在論及法的本質屬性問題時,彼宗主張,“法規則是社會普遍利益的保證,人們對它有遵守的義務,任何破壞法規則的行為者都必然受到社會集體的制裁”。[3]60準此以觀,社會法學派主張法為保護“社會普遍利益”而創設,其乃“社會集體”意志亦即“全民”意志的體現。
辛亥以降,法制更迭。民國時期法學家因受西方法學思潮之熏陶,故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理解或傾向自然法學派之理論,①或承祧社會法學派之主張。②1949年后,此一法學思潮傳入我國臺灣地區。于今,在臺灣法學界,論及何為法律,多從“人類生活互相間妥協而成立之共同強制規范”③的角度立論。而言及法的本質屬性,則將“普遍性”位列第一而否認法的“階級性”。申言之,法“固非為特別保障社會某分子之利益而產生,亦非為特別拘束社會某分子之行為而成立。則凡屬團體成員,在法律體系之范圍內,自須一體均受拘束也”。[4]7
產業革命,物質發舒,百年銳于千載。與此同時,勞資矛盾日益凸顯,西方社會形成“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兩大對立陣營。19世紀中葉,馬克思主義誕生,其作為被壓迫的“無產者”的理論武器,替工人階級的利益鼓與呼。論及法的本質屬性,馬克思主義認為,法是具體的而非抽象的。所謂“具體的”,是指具體的歷史時期的法而言,即“奴隸制法”“封建制法”“資本主義法”以及“社會主義法”。在這些法律類型中,前三種類型的法體現了“剝削階級”的意志。而最后一種類型的法——“社會主義法”的本質屬性在“過渡時期”體現了“工人階級”的意志,而在社會主義取得了勝利后,則表現為“全體人民”的意志。彼宗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法律、道德、宗教在他們(無產階級)看來全都是資產階級偏見,隱藏在這些偏見后面的全都是資產階級利益”。[5]38故而,在論及當時資本主義社會的法的本質屬性時,馬克思主義主張其體現了“統治階級”(當時為“資產階級”)的意志。
“你們的觀念本身是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和所有制關系的產物,正像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一樣,而這種意志的內容是由你們這個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來決定的。”[5]44④
上述馬克思主義關于“資本主義法”的本質屬性的理解伴隨1917年的“十月革命”傳入蘇聯,嗣經紅極一時的蘇聯法學家安·揚·維辛斯基加以總結,成為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關于“所有歷史時期中”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標準答案”,其影響之深,延續至今。
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關于法的本質屬性的理解,體現在維辛斯基撰寫的《蘇維埃社會主義法律科學的基本任務》一文之中。見諸此文,維氏對“社會主義法”進行了“經典”的界定:
“法是以立法形式規定的表現統治階級意志的行為規則和為國家政權認可的風俗習慣和公共生活規則的總和,國家為了保護、鞏固和發展對于統治階級有力的和愜意的社會關系和秩序,以強制力量保證它的施行。”[6]100
上述“社會主義法”的定義,表明以維辛斯基為首的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認知:法表現了“統治階級”的意志,代表了“統治階級”的利益,并由“國家強制力”保障實施。
自1950年代起,承襲俄制,前述深受維辛斯基影響而發展的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被中國法學界視為信條,學界多認“階級性”是法的本質的唯一屬性。然而,此時有學者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大膽探索,提出“法有主導性規范和輔助性規范的區別”,“法的階級性不統一”的觀點。[3]57但是,在隨后的“反右派”運動中,學界對此問題的討論偃旗息鼓。自1960年代,伴隨法律虛無主義的盛行與國內政治環境的動蕩,中國法學界對法的本質屬性的理解一直囿于此等教條而齟齬不前。此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改革開放后的1980年代。
三、馬克思主義法學內部的反思
(一)1960年代之蘇聯
時至1960年代,蘇共“二十二大”召開,宣稱蘇聯的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已取得“完全的和最終的”勝利,社會中已不存在“階級對立”,蘇聯由“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而轉型為“全民國家”。與此同時,“法”亦由先前的“無產階級專政的法”而遞嬗為“全民法”。在此期間,蘇聯法學界對法的本質屬性究竟為“階級性”還是“全民性”的問題進行了反思。
1.關于蘇聯“全民國家”
蘇聯關于“全民法”的探討是在“全民國家”的大范疇中進行的。因此,惟有肇基蘇聯“全民國家”的背景,方能對“全民法”的問題加以準確把握。
1960年代,蘇共宣布建立“全民國家”,其以馬列主義國家學說為理論依據。依其學說,無產階級在奪取政權之后,必須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用“階級斗爭”的方式消滅“剝削階級”。而一但“剝削階級”消滅,社會上不再存在彼此對立的階級時,國家便轉型為“全民國家”,其主權屬于“全體人民”而非由工人階級獨擅。蘇共據此認為,蘇聯“由于剝削階級被消滅,鎮壓它們反抗的職能也就消亡了。社會主義國家的主要職能,即經濟組織和文化教育的職能得到了全面的發展。……國家轉變為社會主義社會勞動者的全民組織的過程開始了”。[7]1而“從國內發展的任務來看,無產階級專政在蘇聯已經不再是必要的了。作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而產生的國家,在新的階段即現階段上已變為全民的國家,變為表達全體人民的利益和意志的機構”。[7]1
依據傳統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然而,對于在社會主義取得了“完全的和最終的”勝利之后出現的“全民國家”而言,其性質則由“階級統治的工具變為代表全民意志的機構”。[7]7其實,早在1936年,蘇聯《憲法》就確認了蘇聯已經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事實。然而,蘇聯官方為何那時沒有宣布進入“全民國家”的發展階段呢?蘇共對此問題的解釋,計有二點:一者,歸因于“國際環境和戰爭的直接威脅”;二者,則認為是人們“對斯大林的個人迷信”造成的。[7]41斯大林認為,“階級的消滅不是經過階級斗爭熄滅的道路,而是經過階級斗爭加強的道路達到的”。[6]63對此,1960年代的蘇共認為,“在城鄉的社會主義改造已經完成和提出了準備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條件問題的時候,在出現了全面擴大社會主義民主的任務的時期,斯大林實質上是在強調加強無產階級專政,加強國家活動的暴力方面的必要性,而這是與社會發展的要求相矛盾的”。[7]47
2.關于蘇聯“全民法”
“與工人階級專政的國家轉變為全民的國家的同時,提升為法律的勞動人民的意志也轉變為全民的意志”。[8]19如果說,在“全民國家”的討論中,斯大林對社會發展情狀的誤判飽受詬病。那么,在“全民法”的反思中,素為斯大林所倚重的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的重要奠基者維辛斯基便首當其沖。
見諸1960年代的蘇聯法學界對維辛斯基的批評言論,主要集中在前述1930年代維辛斯基對“社會主義法”的定義上。見諸此定義,其認為法乃“統治階級意志”的表現并代表其利益。然而,“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相對。在社會主義社會,“剝削階級”已被消滅,無產階級已沒有專政的“對象”,全體社會成員均屬廣義的工人階級范疇,故“被統治階級”已然消失,而遑論“統治階級”。其次,該定義認為法須憑借國家“強制力量”保證其施行。但是,反觀現實,民眾對法律的遵守更多的表現出“自覺性”而非被迫為之,尤其在社會主義社會。因此,有學者如列·雅維奇指出,社會主義法的定義應該反映“社會主義法的本質和社會職能同剝削階級類型的法根本對立”。[8]64因此,由其修正后的“社會主義法”的定義為:
“社會主義的法是國家制定或認可的人人必須遵守的規范體系,它反映由經濟基礎決定的人民意志,用規定有實際保障的公民、國家組織和社會團體的權利及其法律義務的方法來調整社會關系,它的執行通過公民的自覺性、組織教育活動、而在必要時則采取社會的和國家的強制來保障。”[8]65
1960年代蘇聯法學界所主張的“全民法”,其類型屬于“社會主義法”的范疇,是對社會中不再存在對立階級時的法的本質屬性而言。這種情形,只出現在社會主義取得了“完全的和最終的”勝利之后。論其本質,則認為“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法是無產階級專政國家的工具之一,反映工人階級及其階級同盟者的意志,也就是大多數人民的意志。在社會主義取得了完全的和最終的勝利以后,法是全民國家的工具之一,它已經反映全體人民的意志”。[8]64然而,在論及社會主義社會這一時間節點之前所有社會類型的法的本質屬性時,則依舊認為其乃“少數人的意志,是一小撮剝削者的意志”的反映。[8]65故而,在這一點上,1960年代的蘇聯法學界對于法的本質屬性的理解仍未出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的范圍。
20年后,在1980年代的中國,因應執政黨工作重心由“階級斗爭”向“經濟建設”的轉移,中國法學界對法的本質屬性是“階級性”還是“全民性”(“社會性”)的問題亦展開了討論,此一學術討論活動一直延續至1990年代。
(二)1980年代與1990年代之中國
“文革”結束后,1979年周鳳舉教授在《法學研究》1980年第一期發表了《法單純是階級斗爭工具嗎?》一文,斯乃中國法學界在新時期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探討的肇端。此后,伴隨對此問題討論人數的增加,學界于1984年4月、1985年6月以及同年8月分別在上海、廬山與北京召開學術研討會,就法的本質屬性究竟為何的問題進行專門討論。[9]
然而,綜觀1980年代中國法學界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討論結果,并未形成一致意見。在眾多觀點中,與傳統觀點有異者,計有三端。第一種觀點認為,“階級性”是法的基本屬性,然非唯一屬性。法除“階級性”外,尚有“強制性”“規范性”等固有屬性,以及“社會性”“穩定性”“權威性”等從屬屬性。[10]82故基于此,彼宗在對“法”的定義的表述中,主張劃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次,對廣義的法表述為:‘法是一定階級意志的體現。第二層次可分為兩段,一段是有對立階級存在的社會,可表述為:‘法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一段是只有階級差別存在的社會,如我國現階段的法,可表述為:‘法是工人階級和廣大人民意志的體現。第三層次,具體到某一歷史類型的法,如奴隸制的法是奴隸主階級意志的體現,……。”[10]82此一觀點不啻當時學界之主流,[11]47其影響力亦持續至今。譬如,由沈宗靈教授主編的《法理學》(第四版)在論及法的本質屬性時認為:
“法是國家意志的體現。”“在任何階級對立社會,國家意志就是掌握國家政權的統治階級的意志,在已消滅了剝削階級的社會主義社會,那里的國家意志就是掌握國家政權的,以工人階級為領導的廣大人民的共同意志。”[12]34
第二種觀點認為,“社會性”(“全民性”)是法的本質屬性。“法不是階級社會所特有的現象,法的產生與階級無關。法反映的是社會共同的利益和需要,維護的是社會共同利益”。[10]83此派認為,前述持第一種觀點的論者提出的“法”的定義是“傳統的、陳舊的、‘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應予摒棄,但法的定義究竟是什么,還沒有一個比較公認的概括”。[10]83此外,第三種觀點主張“階級性和社會性(全民性)統一”。[10]84
見諸中國法學界在1980年代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的討論,無論何種觀點,均以馬克思主義關于國家與法的理論為其論證框架。邁入1990年代,學界移譯國外文獻數量日增,非馬克思主義思想對學界探討法的本質屬性問題逐漸產生了影響。此時,原先反對將法的本質屬性認定為“階級性”的部分學者,“從轉換法學研究范式和法學思維方式的高度出發”,對法的本質屬性問題作出了新的探討,即“法無本質論”“惡法非法論”以及“市民社會優位論”。[2]
四、結論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哲學社會科學的現實形態是古往今來各種知識、觀念、理論、方法等融通生成的結果。我們要堅持“古為今用、洋為中用”,融通馬克思主義的資源、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資源、國外哲學社會科學的資源,不斷推進知識、理論、方法創新。[13]16循此,倘將傳統馬克思主義法學和近代西方法學關于法的本質屬性——“階級性”與“全民性”的理論與我國固有之政治哲學加以結合,便會燭察:體現了某個階級意志的“階級性”的法乃存在于“據亂世”的歷史時期,其實行于“幽國”“疵國”與“亂國”。斯時,“無產階級”不堪其苦起而斗爭,奪取政權,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使國家過渡至“升平世”的“小康”社會。而此時的法雖亦體現“階級性”,但反映的是“工人階級”領導下的廣大人民的意志。伴隨“剝削階級”消滅,階級對立消弭,社會主義社會建立。在不斷邁向“小康”目標的同時,國家的“專政”職能日益削弱,而“民主”的職能日益凸顯。終于,“小康”目標得以實現,社會主義取得了壓倒性勝利,人民躋入“大同”之治的“太平世”。到那時,社會乃“自由人的聯合體”,而法體現為“全民性”的本質屬性。然而,法乎上,得乎中。體現“全民性”的法雖為“大同”之治的“太平世”的產物,但是,“小康社會如不向大同世界再進一步,就是小康也是保不住的”。[14]85
注 釋:
①如羅隆基有云;“法律的來源,是談人權者不可忽略的一點。法律是人民共同意志的表現,盧梭這句話,我認為是民治國家法律的根本原則。”(參見:[3]24.)
②如王寵惠言道:“一國之法律,無論其為公法為私法,皆所以維持社會之安寧,而臻于法治之極則。”(參見:[3]23.)
③他者如管歐教授認為:“法律是經過一定的制定程序,以國家權力而強制實行的人類生活規范。”鄭玉波教授認為:“法律是以保障群眾安寧,維持社會秩序為目的,而通過國家權力以強制實行之一種社會生活規范。”林紀東教授認為:“法律是社會生活上人和人間關系的規律,以正義為其存在的基礎,以國家的強制力為其實施的手段者。”韓忠謨教授認為:“法律是憑藉強制力以為施行之保障的社會生活規范。”
④1980年代中后期,有學者認為此段譯文值得商榷。(參見:[9]360-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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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佘文博(1993—),男,漢族,山東濟南人,單位為中國政法大學,研究方向為中國法制史。
(責任編輯:李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