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冰
《荷塘月色》這篇經典散文自誕生至今已將近一個世紀了,在選入中學教材之后更是成為廣大師生重點關注的對象,教材編寫專家還強調要求背誦其中的三段寫景文字,教師引導學生對其描寫手法和修辭手法的分析鑒賞也是不遺余力;不過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也陸續有人對這篇經典散文提出了質疑和批評,其中有代表性就要數余光中了。余光中在《論朱自清的散文》中認為朱自清文中的“譬喻過于明顯,形象取材過分狹隘,至于感性,則仍停留在農業時代,太軟太舊”。站在當今時代來看,應該說余光中的評論不是沒有道理,畢竟,現在散文有了更多的文體自覺,表現技巧更豐富,表現的情感更細膩,但也正是從時代的角度來講,在現代白話文散文發展的初期,文章擺脫文言的舊形式而留有歐化的句式影響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再說,即便是在今天,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沒有什么閱讀上的障礙,也沒有什么理解上的隔違。至于余光中認為的“寫景之文近于工筆,欠缺開闔吞吐之勢”,“節奏慢,調門平,情緒穩,境界是和風細雨,不是蘇海韓潮”,以及在章法句法上也有不足之類的批評,似乎在所持的散文的標準上有過分單一之嫌,至于對文中的情緒、行文的節奏、風格的呈現等方面的要求則又有些強人所難了。錢理群在其《名作重讀》中對《荷塘月色》的景色總是“淡淡的”解讀可以解釋余光中所認為的朱自清這篇散文何以在行文中沒有大開大合,情感上沒有大愛大憎,而整個文章顯示的是一種“有節制的含蓄美”的原因。錢理群認為“這里所顯示的有節制的含蓄的美,不僅與朱自清式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中庸主義的世界觀、人生哲學、思維與情感方式相適應,而且也與哀而不傷的傳統美學風格有著內在的和諧”。也就是說,朱自清本人的性格、氣質、精神和感情決定了他散文的格調、氣韻和風格,而人的性格等類型本無高低優劣之分的,有分別的,只能是欣賞者喜好的不同而已。
最近,新的人教版教材仍然收錄了這篇文章,不過,在新的單元教學設計中,在新的學習任務群的建構中,在新的核心素養的目標中,不知道會出現一些怎樣的新的見解和教法。單從文本理解的角度,我們還是希望在解讀這篇散文時,應該和朱自清的這篇散文一樣,能夠淺顯平易清楚明白一點為好。
一、不平靜的內心世界從逃離走出到重新回歸
《荷塘月色》一文中,首句的“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就是全文最重要的一句話。確實是“立片言以居要,乃全篇之警策”,早早定下了全文的感情基調。人在遭遇憂愁苦悶的煩心事的時候,從現代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多會有這些排遣方法:或一個人靜一靜想個清楚明白,或找人傾訴獲得理解同情,或借酒澆愁從而麻醉和逃避,或消耗體力力求痛快發泄,或換一個環境希望忘掉眼前,或旅游觀景獲得快樂滿足,或想愉快的事代替補償等等。《荷塘月色》這篇散文在情感內容方面基本上就是從出門、踱步、獨處、觀景、趣事幾個方面對其“頗不寧靜”的心情作了排解和消遣。首段文字中,作者想脫離眼前的環境,想尋找“另有一番樣子”的別處,離開熟悉和喧鬧的環境,等墻外孩子們的歡笑聲消失后,等無關的人們(不想或者不忍讓妻子知情,或者在妻子那無法獲得“同”情等)都快進入睡眠的時候,作者出門了。在精神分析學領域,出門或出走,是一種精神上的逃離或放逐。這種情形,我們可以拿沈從文《邊城》寫翠翠成長的第十三節文字作比較。“黃昏照樣的溫柔、美麗和平靜”,翠翠在成熟中的生命感到孤獨、凄涼和痛苦了,想要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時的胡思亂想:“我要坐船下桃源縣過洞庭湖,讓爺爺滿城打鑼去叫我,點了燈籠火把去找我。”翠翠想叫忙著撐渡船的外祖父陪伴她,想用一種想象出走的賭氣方式“懲罰”不理睬自己的愛著自己的外祖父。翠翠在這種得不到精神撫慰的情形下想象出了一出外出逃離的方式來獲取一種暫時的平衡和滿足。
悄悄出門的朱自清在一條曲折幽僻而又寂寞的小煤屑路上獨自一人背著手踱著步,想尋找“另有一番樣子”的別處果真感覺不同:好像“到了另一世界里”,覺得“是個自由的人”。出門,獨處,踱步,朱自清似乎從“頗不寧靜”的心地中走出了,在獨處中冷靜,在踱步中消遣,在月光中慰藉。但,這種方式卻不一定就能如其所愿,“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只能是暫且的臨時或者姑且就著這眼前,這個“且”字表明,他是就著眼前的荷塘帶著嘗試的希望來受用的,語氣沒有那么的肯定。
在月下荷塘、荷塘月色、荷塘四周三段寫景文字中,情感的變化由相對比較強烈的動感喜悅到逐漸地走向平淡和諧再到淡遠朦朧的陰暗憂郁。
從月下賞景的心理方面來看,月下荷塘是心里寧靜喜悅的表現。荷葉如舞女轉動而展開的綠裙,能夠激起如同宋人劉希濟《生查子》中“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的詞句而產生溫柔而美麗的憐愛之情的;荷花如出浴的美人,自然能引起白居易《長恨歌》中“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的詩句所帶來美妙無垠的聯想;花香如美女曼妙的歌聲,也讓我們想象出蘇軾《定風波》中的詞句“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縹緲醉人的清香與輕曼柔美的歌女酥聲交互感染;流水如美女含情的眼波,朱自清先生自然也會有唐代韓偓《偶見背面是夕兼夢》中的詩句“眼波向我無端艷,心火因君特地燃”一般的情感產生了,當然,是否進一步聯想到該詩的首聯所寫“酥凝背胛玉搓肩,輕薄紅綃覆白蓮”的美女銷魂的背影,有著深厚文學積淀的朱自清不是沒有可能的。這段描寫,從文字背后的意蘊指向來看,陰柔潔白的月光下的荷葉荷花、花香流水都是美麗的女子形象。有人也因此曾批評朱自清此文中的比喻粗俗、感情低俗。這種批評其實同樣不值得一駁,文學作品帶來的超越現實、超越生活的想象的美好是最自然不過的,上述那些美妙的詩詞會有粗鄙低俗之感嗎?朱自清在現實的矛盾掙扎的苦悶痛苦之中,從人事、人際、人情、人性的纏繞牽絆束縛中逃離回歸于人本身本能,然后在荷葉荷花圣潔的世界,在月光散布的清輝之中,想到自然界中最美的女性形象,想到詩詞中美妙的意境,這是難得的自然美和藝術美的想象,再說,女性的溫柔、純潔、通透與美麗正是安撫和慰藉其心靈的最佳對象,況且,月亮本身就是女性陰柔美好的象征,至于“一粒粒明珠”和“碧天里的星星”之喻,更有讓人有華麗高貴之感和仙界除塵之想。
而在寫荷塘月色這段文字中,沉浸在美好想象世界中的作者,在光與影和諧地交融中消受著淡淡的寧靜美好,但也從中感受到了令人心悸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的尖銳與沖突仍然潛藏在內心深處。此時相對平衡寧靜的精神和諧就此打破,就像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的神仙夢中,當夢中美好的高潮來臨,“日月照耀金銀臺”的高光時刻,繼之自然就是“忽魂悸以魄動”,最后就是“恍驚起而長嗟”了。《荷塘月色》寫荷塘四周的重重樹影和隱約的遠山,寫樹上的蟬聲和水里的蛙聲,已經是從美好的寧靜中退出,轉而沒精打采,已經是興致驟減、興味索然了。在“我什么也沒有”的失落背后,是作者內心對熱鬧的向往,當然這個熱鬧不是嘈雜的喧鬧,而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消受青春享受愛情的熱鬧。
于是,想起了在熱鬧而風流的季節采蓮的事情,聯想起梁元帝《采蓮賦》中青年男女在采蓮中嬉戲游樂表達愛情的趣事,在“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的感嘆中,與文學想象美好的落差已經讓現實的無奈逐漸從意識中顯現出來了。為了彌補這個遺憾,延續這個想象的美好,于是記起了另外一個同是南北朝時代的與采蓮之事相關聯的《采蓮曲》了。但這個質樸自然的樂府民歌卻是一曲深沉而愁苦的愛情悲歌,而且眼前的蓮花雖然也是“過人頭”了,但看不到流水的影子,對比落差更大,現實意識就越發顯現,故而,要能滿足有流水的條件,畢竟只有家鄉江南才會有的。在這種情緒的失落中、現實意識的清醒中回到了家,作者離家時是帶上門出的,回家時輕推著門進的,他深夜自己的散心之旅和心路歷程現實生活中的妻子是不知道的。如果說,離家出門是對心里“不寧靜”的躲避和逃離,那么,回家進門則是從暫時的美景趣事的短暫消受中又重新回到了現實的不寧靜。
二、荷塘月色的美景從靜謐明麗到黯淡憂郁
《荷塘月色》的三段寫景文字,對其比喻修辭手法的運用成為了歷來教學的重點,如果說在初中階段學習明喻、暗喻和借喻的基礎上增加這幾段文字中所運用的博喻、通感和反喻等特殊比喻的學習是可以理解的,但如只是單純分析比喻本體與喻體之間的關系和描寫景物的特點就顯得粗淺了。這三段文字在情感內容上的變化在上面我們做過分析。在寫景所運用的動靜關系角度上,經過了由動到和諧再到朦朧淡遠的變化。在月下荷塘的描寫中,盛開的荷葉如同旋轉的舞女身上展開的綠裙,形態各異的荷花晶瑩透亮、閃爍不定、明艷動人,如光彩四射的美人,而微風送來的陣陣花香又如同朱唇皓齒的美女的歌聲,至于葉子下面的流水則又如美女明眸善睞的眼波。這舞動的、出浴的、顫動的、波動的都是著眼于動。在對荷塘月色的描寫中,月光是靜靜地瀉,浮起的霧是薄薄的,葉和花像輕紗籠著,楊柳的倩影像是畫上去的,月色不均勻但是是和諧的。疊詞的運用以及夢和影的出現降低了動感也減弱了強度。而在對荷塘四周的描寫中,只有樹縫里漏出少許的月光,漏出的一兩點路燈光像瞌睡人的眼,沒精打彩的,語含被動,力道頓失,興味大減。
在寫景所運用的光線的明暗角度上,則是經歷了由明到淡再到暗的變化。寫月下荷花,晶瑩透亮、明亮閃爍、明艷動人。寫荷塘上的月光月色,從上往下看,下面襯著荷葉的綠色,所以是青霧;從下往上看,天上有著云層隔著,所以是淡淡的;再加上樹木的阻隔,所以又有了或參差或稀疏的陰影。寫荷塘四周,則是著意于眼中的陰陰樹色,并且從樹梢上遙望遠處的山脈。
在《荷塘月色》一文的教學中,教師引導學生對三段寫景文字作詳細的賞析本身沒有什么問題,但如果讓學生只是了解了用比喻修辭來描繪景物的妙處則還遠遠不夠,這可能遮蔽了原文中更重要的因心里不寧靜而夜游荷塘的情感需要以及作者在月光下享受荷葉荷花的美景中被稀釋消融而成的淡淡的喜悅和潛伏在心底里隱憂苦悶的心里狀態。從更為準確的角度講,作者并未完全沉浸在這月下美景中,因為在“籠著輕紗的夢”中,在不能酣眠的小睡中,有“峭楞楞如鬼一般”令人心悸的黑影,在楊柳的倩影周圍還有陰陰的煙霧般的樹影。因而,簡單地用情景交融來概括這三段寫景文字而不具體地分析是“貼標簽”的形式化做法。
三、心理補償的聯想方式和情景關系的辯證
在《荷塘月色》一文中,其實整個作品所寫的就是作者在一個夜晚獨自一人漫游荷塘的時空之旅,也可以說是作者在不寧靜的心理世界中漫游消遣的精神之旅。從上面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朱自清外在的時空世界與內在的精神世界都是處于一個動態的流動之中,外物構成的景與內心蘊含的情不是恒居不動的。用情景交融來概括本文的寫作特點過于籠統,從三段寫景文字來看,月下荷塘是作者在“姑且消受”的過程中,景與情高度融合,作者此刻有著短暫的忘憂無我的感受,輕松、暢快、寧靜、自由,自然的美和想象的美合二為一,在此刻,時間停止或消失了,作者對當下和此在是沒有意識的,這是“滿月”卻又意識不到月光的感覺,是真正情景交融的美的意境。但在此后的荷塘月色的描寫當中,作者心中不僅有了月色,還有了云影和樹陰,作者還有了顯意識的評論,“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甚至還有了辨別,“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至于寫荷塘四周一段,在景致無美,興味索然之際,作者已經完全從意識中抽身退出了,回到現實中的世界中來了,故而有“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里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
當然,在《荷塘月色》的行文中,寫作者自然是有意識的清醒地在寫作,這種清醒的意識體現在構成文章結構內容的幾次心里方面聯想。從“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開始,想到擺脫和逃離,因而想到獨處的寧靜的“另一世界”,這里運用了因果聯想和對比聯想。在描寫月下荷塘中的荷葉荷花荷香和流水時,運用了許多貼切而美妙的比喻,這是運用相似聯想的方式。由眼前時空中的荷塘聯想到詩文中歷史的文學的場景,這是典型的接近聯想方式,而在“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以及“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幾處之中,又運用了對比聯想。自對比聯想起,有著強烈的突圍外逃心里,有著尋找向往心里;以對比聯想收,有著無奈回歸情緒,有著遺憾未補意味。而相似聯想的過程是作者短暫的精神寧靜自由和自在安適階段,至于接近聯想的兩段文字則是心有失落而有意識尋求精神補償階段。總之,《荷塘月色》作為現代散文的名篇,自然有其成為名篇的理由,從現實世界的人事景物到心理世界的波動變化,從外在行動的漫步游蹤到內在精神的尋求漫游,從聯想方式的合理運用到情與景的對應變化,行文安排巧妙自然,語言表達明白曉暢,情感表達既平易溫和而又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