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芙蓉花下招客飲

[唐]白居易

晚涼思飲兩三杯，召得江頭酒客來。

莫怕秋無伴醉物，水蓮花盡木蓮開。

（《白居易詩集校注》卷二0）

【賞析】

仲夏時，讀到白居易的招飲詩“海天東望夕茫茫，山勢川形闊復長。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能就江樓銷暑否，比君茅舍校清涼”，心里還奇怪，他焉能如此別出心裁，自己不耐熱，欲夜飲消暑，為“勾引”友人來陪，盡將林中風聲擬雨，將月下沙色擬霜。想來，此般妙擬再加上海天、山川、人家燈火合成的妙景，不怕那友人不跑來領受。

古詩詞中，很有些解不得之作。比如李白的“白發三千丈”“飛流直下三千尺”“會須一飲三百杯”，如何解？又如“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閣”“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如何解？解不得，唯可意會。白居易的很多詩，也解不得。比如這首《木芙蓉花下招客飲》。此詩寫得樸素無華，以致于解無可解，遂解不得。詩雖解不得，然情趣卻耐思。詩中的水蓮，即蓮花;木蓮，即木芙蓉。木芙蓉生于南方，屬落葉灌木，干高四五尺，花朵甚大，常見淡粉色，仲秋始放，花期可至孟冬，花樣略似蓮，而蓮又有“水中芙蓉”之謂，故白居易將二者放在一起類比。《長物志》云：“芙蓉宜植水岸，臨水為佳。若他處植之，絕無豐致。”此詩作于杭州。想來，秋雖漸深，水蓮花雖盡，然有西湖水畔的清風搖拂，木芙蓉葉婆娑而花照水，夜月之下，豐致愈見……酒客收到白居易的招引小詩，遙思此景，復思酒香，焉能抵抗？而客至主歡，主客花下即敘即飲，木芙蓉佳人似的從旁“伴醉”，則更是酒不醉人花醉人了，又豈能不盡興呢？

夏擬風士月色招飲，秋以木蓮風姿招飲，天寒地凍的冬日，白居易又以何招飲？《問劉十九》嗎？（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那么春天呢？隨便翻翻白居易的詩集，其中春天的招飲之作最多。如《感櫻桃花因招飲客》《華陽觀桃花時招李六拾遺飲》《杏園花落時招錢員外同醉》《湖上招客送春泛舟》等等。不必細閱，單看詩題即可知，花開，他招人飲;花落，他亦招人飲;無花開花落，他則以“送春”為名招人飲。此外，他還有《不如來飲酒七首》，勸隱者放下清寂，來與他“相對醉厭厭”;勸農人放下勞苦，來與他“相伴醉悠悠”;勸商人放下勞碌，來與他“仰面醉酣酣”;勸征人放下辛勤，來與他“合眼醉昏昏”;勸僧道放下求仙求不死的念頭，來與他“閑坐醉醺醺”或“任性醉騰騰”;勸世俗大眾放下貪嗔念，來與他“穩臥醉陶陶”。

古來嗜酒的文人頗多，白居易之嗜、之喜招飲，之善吟詠，可拔頭籌。他自謂“醉吟先生”，一生作詩兩千多首，言飲酒者就達九百。粗算一下，單為招人飲，他大約就擬遍了能擬的緣由，連“醉”字的形容詞也幾乎使用盡了。更有意思的是，讀白居易的這些招飲詩，情思趣味俱佳，就算不會喝酒的人怕也按捺不住沖動，直想浮他個一大白。（楊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