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向春
漢高祖劉邦回長安時,途經他的故鄉沛縣,設宴招待家鄉故交父老,歡飲十數日。一日酒酣,劉邦擊筑而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歌罷起舞,傷懷泣下。大漢的氣壯山河、風起云涌皆在他的盈盈淚光中。南昌作家褚兢所著的歷史長篇小說《大將韓信和他的時代》,按照單一的時間流程、多元的空間流程發展,采用尋找敘事理念,以及“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的對比寫作手法,打開了不同維度的歷史空間。
尋找敘事勾連起的秦漢歷史
公元前206年,西楚霸王封劉邦為漢王,隨后楚漢相爭,兵敗后的項羽自刎于烏江。公元前202年,劉邦正式稱帝,他意味深長地以“漢”為國號,仿若隱喻一般,開啟了中國發展史上的一個黃金時代,引領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文明。
彼時的大漢王朝人煙輻輳,車馬喧闐,燈火之繁,燦若列宿。與帝國的繁華格格不入的,是西楚霸王項羽黯然的謝幕以及大將韓信亙古的憂傷。《大將韓信和他的時代》以一柄青銅劍的視角展開的尋找敘事,真實地還原了風云激蕩的秦漢歷史演變過程。
書的開篇介紹了一柄頗具來歷、有著貴族氣質的青銅劍—韓信的佩劍。少年韓信落魄潦倒,但他的內心有著青銅一般的堅毅與柔韌。青銅劍堅定地認為:韓信終將成為叱咤風云的人物,它愿意在那個動蕩的年代伴隨他縱橫天下,建立蓋世功勛。本書由物及人的敘述巧妙銜接,使韓信的內心世界得以呈現,也為韓信的命運埋下伏筆。
青銅劍是整部作品的線索,從某種意義而言,本書是一柄劍的自述。在它娓娓的敘述中,人物輻輳一般密集登場,每一個人物仿佛是分散的光線,千絲萬縷聚攏起來,韓信則成了光源所在。
暴虐的秦始皇為保江山永固,將天下兵器收繳毀于一炬,以防謀逆。曾陪伴將軍在戰場廝殺的青銅劍偶然而又僥幸地逃過一劫,此后,韓信成為它的新主人。
盡管韓信有著為大眾所不理解甚至不能容忍的缺陷,然而他的卓爾不群,使得他與蕓蕓眾生猶如油和水一般,永遠無法融合到一起。市儈的亭長夫人,兇蠻的屠夫,慈愛的漂母……這些微末之人,潦草一生連名字都不曾留下,卻因與韓信的因緣際會被鄭重載入史冊。他們對待微時韓信迥然不同的態度,被褚兢以“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的對比手法寫入文本。在相映相襯中,事物特征呈現出突兀感和曲折感,也使得故事情節在另外一個維度得以豐富。
青銅劍通曉韓信的心意,他不會為區區意氣和匹夫之勇斷送自己的志向。他的肉體在苦難的生活中煎熬,然而他不過在尋找機會,他要開創一個偉大的、逐鹿中原的歷史。
在他的尋找中,歷史畫卷漸次展開:秦始皇巡游天下的車仗浩浩蕩蕩,帝國鐵一般的軍隊,令凝視秦始皇的車駕絕塵遠去的項羽脫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而卑賤的戍卒陳勝在大澤鄉振臂一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誰也未曾料到他居然成了埋葬秦王朝這部驚天大戲的男一號演員。秦始皇坐在他的辒辌車中,孤獨與絕望就像夏日雨季出現在墻角的霉菌,無聲無息地瘋狂蔓延。帝國最高統治者的赫然威嚴在衰老與死亡的挑戰下偃旗息鼓。四方豪杰揭竿而起,強大的秦帝國灰飛煙滅。一場大火將壯麗的阿房宮毀于一炬,縱火者正是項羽。他的侍衛官韓信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大火,做出決斷:離開項羽,去尋找新的人生路徑。他的尋找,改變了一個時代的走向。
出身貴族的項羽力敵萬夫,唯我獨尊,睥睨一切,卻有著典型的“婦人之仁”:在士兵患病時去看望而落淚,卻舍不得封賞有功將士。搶先占領秦國首都咸陽的劉邦,出身草莽,與項羽大異其趣。他滿身鄙陋之習,“貪于財貨,好美姬”,缺乏禮節,說話粗魯,然而夠義氣,從諫如流,故天下英雄皆入其縠中。而統帥的凝聚力和號召力,是一支軍隊走向勝利的核心,
一場鴻門宴,成了歷史的拐角。項羽錯失良機,放虎歸山,讓劉邦得以在漢中休養生息。劉邦聽從蕭何建議,封壇拜無名卒子韓信為大將。韓信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經典一役,剿滅圍堵劉邦的關中三王,劉邦自此擺脫了受限在偏僻巴蜀之地的困境。
一戰成名的韓信依然在尋找,他渴望憑借一把風云劍,掃蕩萬里塵埃,給動蕩的世界帶來和平。他橫掃千軍,迫使項羽與劉邦簽訂了鴻溝為界的停戰條約,使得漢軍獲得了喘息的機會。一年后,韓信以十面埋伏之計將項羽困于垓下,項羽與他最心愛的女人虞姬相繼自殺,一場悲壯無比的戰爭終于轟轟烈烈落下帷幕。
倘若沒有劉邦給予的平臺,韓信無從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脫穎而出。當項羽被徹底打敗后,建立不世功勛的韓信不復有存在的意義。
韓信被處死前嘆息:“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在他身后,是大一統的漢帝國冉冉崛起。漢朝對華夏文明產生深遠影響,中華民族由此獲得傳遞兩千年之久的遺傳密碼。這些密碼如同人的基因一般,從未曾被顛覆和改變。
尋找的敘事策略
尋找敘事,既是虛構,也是來自對真實的人生和命運的體察。而真實的人生充斥著尋找,尋找的對象是抽象的價值、自我、理想、真理、自由,抑或是具體的物件或生命。尋找是隱現的主題或是敘事核心。
在本書中,韓信與青銅劍合二為一:他不要隱身在黑暗的劍鞘中,他要如利劍一般出鞘,在陽光下劃出一條漂亮弧線。這條弧線是韓信的生命軌跡,亦是《大將韓信和他的時代》展開的尋找敘事。
韓信的尋找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尋找嶄露頭角的機會;第二階段是尋找人生的意義;第三階段是尋找戰爭的終極意義。
處于饑餓中的韓信,像無賴一樣,無視亭長夫人的厭惡,一日不落到亭長家蹭飯,遭無情驅逐后,又接受漂母的接濟。直至冬天來時,受漂母激勵的韓信,懷揣著迷茫和希冀離開家鄉。在淮水之南的街市,韓信忍受屠夫的尋釁,甘受胯下之辱,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為經典的場景。
秦始皇駕崩后,秦帝國已進入倒計時。機會悄然來臨。韓信加盟楚國將軍項梁的抗秦統一戰線。定陶城一役,項梁戰死于亂軍之中,蓋世英雄項羽接任。然而既無軍功亦非貴族子弟的韓信,未能如愿進入項羽的視野。
根據馬斯洛需求的五個層次,人的需求從低到高依次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在項羽麾下的韓信已經滿足了較低層次的需求,他不再缺乏食物,隸屬關系的確認,也令他不再處于游離及被凌辱狀態。此刻的韓信開始了人生的第二階段尋找,他開始尋找新的人生路徑,他需要一個能夠充分施展才干的舞臺,他要像大鵬一樣,扶搖直上青天。在局勢不明朗的情形下,韓信投靠了劉邦。但他的選擇顯然是明珠暗投,悲憤的韓信再次選擇做了逃兵。丞相蕭何月下追回韓信,成了蕭何一生的經典之作。在蕭何的強烈要求下,劉邦對韓信前倨后恭,委之以重任。韓信輝煌的軍事生涯發軔于此,也因此成就了劉邦的雄圖霸業。
功高震主的韓信被劉邦及其夫人呂雉構陷入獄,在被監禁的日子,韓信完成了他的人生終極尋找。他以楚漢戰爭為藍本,向獄卒講解這場規模宏大的戰爭。他從理論的高度闡釋戰爭的本質特征,將老子的“以正治國,以奇用兵”貫穿其中。戰爭是人類解決矛盾最激烈、最極端的方式,然而戰爭本身并不能解決矛盾,戰爭最大的意義在于消弭戰爭。后世將韓信兵法演繹為“象棋”,棋盤方寸之間的智慧,寄寓了人們對他的深切懷念。
在《大將韓信和他的時代》中,劍與每個人物均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說方式,隨著“我”的講述,有序地將韓信及同時代風云人物串聯起來。書的尾聲依然是青銅劍的獨白,時空的交錯,結構上的前后呼應,完整凝練。
尋找與虛無的辯證關系
敘事模式主要分三種類型,尋物、尋人、尋蹤。在一路尋找過程中,主要人物的心理在弱化或強化,思想升華或沉淪,行為調整或逆轉,尋找之初與尋找之后主人公判若兩人。
譬如《紅樓夢》中青埂峰下的頑石,本是女媧補天所遺之石,當它聽到僧道說起“云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毫無向往之心,卻在聽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時意動神搖,僧道成全了它的念想。頑石經歷紅樓的時光,只是它所度過無限歲月中的一瞬,卻是大觀園中人的一生。紅塵中雖有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瞬息間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萬境歸空,最終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心神俱傷。
再譬如諸神懲罰西西弗斯,每日讓他將巨石推至山頂,再看它滾下,周而復始,永無止境。諸神認為,再也沒有比進行這種無效無望的勞作更為嚴厲的懲罰了。西西弗斯的悲劇隱喻著無休止輪回成為人類歷史發展中永恒的嘆息。據說,終有一天,西西弗斯在孤獨、荒誕、無奈、絕望中發現了新的意義—巨石在他的推動下散發出一種拷問和反詰的美。西西弗斯的巨石,既是悲慘的源泉,更是重獲新生的象征。西西弗斯由此超越了自己的命運。
從世俗的角度而言,叱咤風云的韓信并不是真正意義的勝利者。但無論榮耀抑或是恥辱,他的名字都將不朽于浩瀚的青史。他從鄉間失意的少年成長為赫赫軍功的大將,再淪為階下之囚,他在虛無的人生中尋找不朽的意義,尋找或許永遠無法獲得最終答案,但這正是尋找的意義所在。
韓信以高超卓越的戰爭技能,超越凡俗的眼光、氣度、血性、毅力與韌勁,以及他對戰爭的終極思考,也終將讓戰爭呈現出的黑暗結束,通往無限。于虛無中,韓信沉淀為華夏民族的深度記憶,也成為鐫刻于時代永不丟失的印記。這正是《大將韓信和他的時代》一書的意義所在。
(作者單位: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