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媛媛


摘 要:戰國楚簡中,表示“妖孽”“妖祥”意義的字有時寫作“”“祅”“訞”“宎”,文章主要討論“”等特形文字的字形和字義。作者認為,簡文“”應讀為“妖”,從造字的角度來說,它主要側重指人的精神、意識、心理感知方面的妖。而在楚簡和《說文》中都出現的“祅”,則側重指鬼怪神靈之妖。楚簡中出現的“訞”則側重指言語上的不詳、怪異。“宎”則指家室之妖或上天及天降之妖。“”與“祅、訞、宎”一起,構成了戰國時期人們對于“妖”這一概念不同角度的理解和不同方式的認知。
關鍵詞:戰國楚簡;妖;特形字
楚簡有一從“心”“夭”聲的“”字,僅見于上博簡1例。
上博(六)《競公瘧》3簡:“高子、國子答曰:‘身為薪,或可(祰)焉,是信吾無良祝、史,公盍誅之?晏子惜二大夫,退。”
整理者濮茅左(2007:170)注:“‘同‘懊。《集韻》:‘懊,恨也,或從夭。讀為‘祰、‘禱。《說文》:‘祰,告祭也。”
《競公瘧》記齊景公患疥病和瘧疾,逾歲不愈,高子、國子建議誅殺祝固、史囂以禱鬼神,晏子諫止一事。此簡即高子、國子答景公言。整理者以“”即《集韻》“懊”字異體“?”,在楚簡中通“祰”,取證過晚,缺乏中間環節,難以據信。①陳偉改釋“”為“?(愛)”②,但楚簡“?”字作(郭店《老子甲》36簡)、(郭店《五行》21簡)等,與字形不合。劉信芳認為:“簡文‘應讀為‘妖,大意是說:身體為親!有什么妖祥為害于身體,這種情況確實是因為我們沒有稱職的祝史。此所以高子、國子提出要誅殺祝史。古人遇疾病則祈禱于鬼神,高子、國子將齊景公受疾病折磨的原因歸結于沒有好的祝史,合于古人特定的邏輯推理聯系。可知讀‘為‘妖可以讀通。”③我們認為劉信芳之說可以。
從字形上看,字下面是“心”。上面的部分,跟郭店《唐虞之道》11簡“宎”、上博(二)《子羔》12簡“芺”、上博(四)《柬大王泊旱》2簡“”中“宀”下面的“夭”,字形是完全一樣的。所以字隸作“”應無問題。根據簡文文意,也可釋作表示妖祥意義之字。“”從“心”“夭”聲,應是妖孽、妖祥意義的“?”字異體。
今天表示妖孽、妖祥意義的“妖”字,本寫作“?”。《說文·示部》:“?,地反物為?也。從示,芺聲。”段玉裁注:“《左氏傳》:‘伯宗曰: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省作祅,經傳通作妖。”④《說文·女部》:“,巧也。一曰女子笑貌。《詩》曰:‘桃之。從女,芺聲。”段玉裁注:“此與?各字。今用為?,非也。”⑤“”后來省作“妖”,本義為女子巧笑貌,與妖怪、妖祥的“?”意義迥異,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字。“妖”用作“?”是通假。
“妖、?”(祅)似不見于商、周和春秋出土文獻。戰國時期的出土文獻中有“祅”字:
上博(二)《容成氏》16簡:“癘疫不至,祅(妖)祥不行,禍災去亡。”
整理者李零(2002:262)注:“‘妖祥,指各種怪異反常現象。”這是目前能夠見到的戰國時期出土文獻中唯一的“祅”字辭例。
楚簡“祅”也可寫作“訞”。辭例如:
清華(三)《芮良夫毖》19簡:“德刑怠惰,民所訞?。”
整理者趙平安(2012:153—154)注[七六]:“《荀子·非十二子》‘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楊倞注:‘訞與妖同。?,讀為‘僻。”今按:《禮記·禮運》“民無兇饑妖孽之疾”,陸德明《經典釋文》注“妖,又作訞”①。在戰國時期的出土文獻中,“訞”還見于晉系姓名璽2973號。②秦漢時期的出土文獻“訞”字見于西漢早期墓葬張家山漢墓竹簡《蓋盧》第4簡“訞孽不來”。③傳世文獻“訞”字除見于《荀子·非十二子》外,還見于《禮記·保傅》“深為計者謂之訞誣”、《史記·秦始皇本紀》“或為訞言以亂黔首”、《漢書·藝文志》引《左傳·莊公十四年》“訞由人興也,人失常則訞興,人無釁焉,訞不自作”、《漢書·文帝紀》“今法有誹謗、訞言之罪”等。
楚簡還有一個從“宎”、從“蟲”的字,用為妖孽的意義的“妖”。辭例如:
清華(五)《殷高宗問于三壽》10簡:“殷邦之(妖)(祥)并起。”
清華(五)《殷高宗問于三壽》13—14簡:“余享獻攻,刮還(妖)(祥),是名曰恙(祥)。”
簡文中的“”字上部為“宎”而非“夭”。楚簡的整理者們多把“宎”符字隸定為“夭”,其實“宎”有可能是“妖”的又一異體字,指家室之妖。楚簡“宎”用作“妖”亦見于長沙子彈庫楚帛書乙五“惟天作宎(妖),神則惠之”。
清華簡“(妖)”字下部的“蟲”,意義不明。楚簡有些字下都加“蟲”符,如以上清華簡“殷邦之(妖)(祥)并起”中的“”簡文作,“羊”下加“蟲”;“刮還(妖)(祥)”,“”簡文作,下加兩個“蟲”。又如楚簡“慶”下部寫作“蟲”:(郭店《緇衣》13簡)、(上博(三)《周易》13簡)、(包山楚墓135簡)、(曾侯乙墓142簡)。“愛”字下部寫作“蟲”:(上博(一)《孔子詩論》11簡)、(上博(一)《孔子詩論》15簡)等。這些字中的“蟲”跟該字的音和義都沒有關系,應該是羨符。如此,則清華簡中的“”字,應該就是“宎”字的異體,表示家室之妖,是“妖”的異體字。
秦漢時期的傳世文獻中“妖”字通假作“祅”“”
“訞”“宎”。如《左傳·莊公十四年》“人棄常則妖興”、《左傳·昭公二十六年》“秦人降妖”、《周禮·春官·眂祲》“以觀妖祥”等。呈現出本字“祅”或“”“訞”“宎”與借字“妖”并行競爭的格局。結果本字出局而借字勝出,“祅”還保留在《說文·示部》中,“”“訞”“宎”卻未能進入《說文》④,而借字“妖”則成為常見通用字。
饒宗頤、曾憲通謂:“古代‘德與‘祅常對言,《史記·殷本紀》引伊陟云:‘祅不勝德。”又謂:“《尚書大傳·洪范五行》,妖有服妖、詩妖、草妖、脂夜之妖等。”⑤戰國時期出現的“、祅、訞、宎”,從造字的角度來說應各有所指、各有側重。“祅”側重指鬼怪神靈之妖。“訞”則側重指言語的不祥、怪異,即所謂“妖言”之妖。“宎”指家室之妖,或上天及天降之妖。而“”字,應是側重指人的精神、意識、心理感知方面的妖,即內心的孽障,和自己遭受或施加于人的妖惑、蠱惑。“”與“祅、訞、宎”一起,構成了戰國時期人們對于這一概念不同角度的理解和不同方式的認知,而當它們統一于“妖”之后,人們就再也不能從文字的層面去理解這一概念的不同含義和細微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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