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張國心

劉春陽是傳染病醫院護士長，她在這個崗位上一干就是20多年。2020年春節前夕，醫院領導考慮到她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就沒安排她春節值班。若是往年，她一定又會主動把值班日串過來，讓別人回家去團聚，20多年里她沒在家過過一個春節。可今年她卻破例地接受了領導的安排，因為今年她家有個“特殊情況”，要滿足婆婆的一個愿望——照一張全家福。

誰也沒有想到，新型冠狀病毒在人們不知不覺中擴散開來，來勢兇猛，被感染的肺炎患者接二連三住進了醫院，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疫”在醫院也在全國各地同時拉響了警報，每一個人的節日規劃都被撕得粉碎。醫院進入了緊張狀態，春節假日一律取消，為了阻絕病毒擴散，醫護人員下班也不能回家，住在指定的房間里。每天一脫去笨拙的防護服，劉春陽就像散了架子一樣。

劉護士長和年輕護士郝小麗住在一個房間。小麗新婚燕爾，本打算過個人生中最浪漫的春節，哪想到“鴛鴦兩分離”，心里酸酸的，常常偷偷流淚。大年初二，她一下班就躺在床上默默地看著手機，看著看著就抽噎起來。劉護士長輕聲問道：“小麗，你怎么了？”

郝小麗抹了一把眼睛，說：“沒……沒什么。”

劉春陽笑著說：“還瞞我是不是？你是想念你的心上人兒了，誰還看不出來？非常時期，堅持一下就挺過去了，打勝了這場戰‘疫后，放你兩天假，讓你們好好彌補一下，順便抱個胖娃娃。”

小麗滿臉緋紅，不無難過地說：“護士長，看你說的，我是看了這張照片心里才發酸的。”說著把手機遞給了護士長。

劉春陽接過了手機，見是小麗家的一張全家福，有老有少，個個喜笑顏開，充滿了節日的喜慶和幸福。小麗人長得漂亮，洋溢著美麗的笑容，像一朵花一樣燦爛。劉春陽問：“照得真好，是啥時候照的？”

“就是今年春節照的啊，我的照片是我愛人用軟件P上去的。”小麗指著全家福上的人，一個一個地介紹，爸爸、媽媽、公公、婆婆、小姑……“他們都放假了，我愛人春節也沒有值班任務，醫院也給了我關照，沒安排春節值班，我們計劃3家人在一起過年，再照個全家福，多好啊！可惜……我卻缺席了，剛結婚就碰上了這檔子事，你說我是什么狗屎運？還好，我愛人會這個軟件，把我P了上去，還真看不出什么破綻。”

劉春陽對郝小麗的全家福非常羨慕，看了好一會，她說：“小麗，我求你一件事好嗎？”

“護士長，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事盡管吩咐，勇往直前，責無旁貸！”

“沒那么嚴重，就想麻煩一下你愛人，給我也P張全家福。”

“小事一樁，我說一句話，他立刻照辦，必須的。”之后小麗囑咐劉護士長：“把你全家人的照片都發給我，我再一起發給他制作。”但又一想，這樣拐了個彎很麻煩，就幫助護士長加了她愛人好友，建立了微信聯系，還說：“護士長，你把照片直接發過去就行了。”劉護士長很感激。

夜深了，窗外新年的燈光絢麗多彩，把夜空映成白晝，但卻異常的肅靜，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也聽不到歡聲笑語，好好的一個新年被可惡的病毒破壞了。劉護士長和小麗太累了，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小麗抽工夫問護士長，照片發過去沒有？劉護士長說：“還沒有，我手頭沒有他們的照片，讓他們照一張，又都說沒時間。”又過幾天，小麗又問護士長照片的事，護士長還是說，他們都很忙，沒有時間拍照片。小麗心里想，這一家人也真是夠可以的，再忙還能有我們醫生護士忙嗎？拍張照片咋就這樣難，都咋想的？

疫情越來越嚴重，醫院里收治的患者越來越多，每個醫生護士都加班加點，恨不能一個人當兩個人、三個人拼，穿上防護服就不能去洗手間，為了少去洗手間，他們就盡量少進食少喝水，餓著肚子工作，休息時間一再被壓縮，有時一天要工作十幾個小時，就算這樣還是滿足不了日益嚴峻的疫情需要。劉護士長再也沒有精力去想全家福的事了，小麗也沒有再抽時間去追問這件事。

劉春陽畢竟是50歲的人了，又有大腦供血不足的老毛病，超負荷的連續工作和極度的心理壓力致使她的身體嚴重透支，幾次昏厥在病房里，然而醒來又站了起來，一步也不退卻。年輕的郝小麗從沒有遇到過這樣嚴酷的事情，又勞累又緊張，幾乎崩潰。醫院里每個醫護人員都拼到了身體和心理承受能力的極限……

就在這緊要關頭，全國各地增援的醫護人員到了，生龍活虎地頂了上去。援兵的到來，使晝夜不息戰斗在第一線的戰士才有了一點喘息時機。劉護士長和郝小麗拖著極其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房間，她們終于可以睡一個踏實覺了。

“嗡”、“嗡”，劉春陽被手機里的微信聲叫醒。她打開手機，見是丈夫發來的照片，再往前翻一下，原來家里人的照片都已經發來了，只是這幾天實在太忙碌，沒有時間去看。她轉過頭看了看郝小麗，見她睡得正酣，沒忍心打擾她，就把照片直接給她愛人轉發了過去，接著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一縷霞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射進來，新的一天來臨了。劉春陽輕輕來到窗前，拉開了窗簾，一個被朝霞映紅了的城市展現在眼前，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可愛，不太喜歡拍照的她，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機一連拍了幾張霞光里的城市照片。就在這時，也有一張照片發在了她的手機里，那是郝小麗愛人發給她的全家福。她捧著手機，全神貫注地看了起來，她把照片上的每一個人都拉大認真端詳，看著看著，她眼睛濕潤了，瞬間又笑了，笑得是那樣幸福……

郝小麗也醒了，青春活力又回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又像活潑的小鳥一樣。她一把奪過護士長的手機說：“看什么秘密呢，還偷偷地傻笑？”

“別鬧小麗，是你那口子給我P的全家福。”

“P得怎么樣，好不好？有一點毛病我不會饒了他。啊，這是你的全家福？”

“是啊，這就是我的全家福。這是我公公，這是我婆婆，這是我愛人，這是我兒子，今年我們家本來有個‘特殊情況，就是全家人都能回家過年，這是我結婚后第一個團圓年。我婆婆可高興了，她早就想拍一張過年的全家福了，為了照這個全家福，她把客廳布置得花花綠綠喜氣洋洋，還給我們每個人做了一身中國紅衣服，可最后還是被病毒給搞亂了。你說我家的運氣是不是也很狗屎？”接著，劉護士長把照片上的人一個一個給郝小麗做了介紹：公公是病毒研究所的專家，突發疫情，要抓緊時間研究病毒疫苗，春節自然不能休息了;丈夫是派出所所長，這個緊要關頭不用說也取消了假日休息;兒子是軍人，本來休假申請已經批準了，結果在機場被緊急召回，立刻奔赴到戰“疫”前線……

一張5個人的全家福，4個人“全副武裝”——專家和護士長穿著臃腫的防護服，警察和軍人戴著寬大的防護口罩，只有一個老太太一身火紅的節日盛裝，這是一張什么樣的全家福啊？郝小麗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感動、愧疚，心里想，我那點小委屈，和護士長一家人比還算個什么？

劉護士長十分滿意地說：“這張全家福P得太好了，非常珍貴，我婆婆看了一定會非常高興。謝謝你小麗！”

上班時間到了，兩個勇敢的戰士又義無反顧地沖上了戰“疫”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