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役之歌

徐嘉藝

生逢俄羅斯人才輩出的“白銀時代”，拉赫瑪尼諾夫用纏綿悱惻的悲劇樂思敲響了鋼琴音樂華麗的鐘聲，斯克里亞賓用詭秘莫測的縝密音調開辟了鋼琴音樂璀璨的星河。同作為二十世紀初俄羅斯鋼琴音樂代表的梅特納，他的造詣與這兩位大師是并駕齊驅的。他在立足于傳統的基礎上尋求現代化的語匯，并對音樂具有理性的駕馭與獨到的見解，因此他的創作展現出獨樹一幟的個性。身處動蕩的二十世紀，戰爭對梅特納也產生了不容小覷的影響。在如此陰霾的社會語境下，梅特納的音符將戰爭的苦不堪言展現得淋漓盡致，作品在高超的作曲技法下體現出極強的俄羅斯文化內涵與對戰爭的控訴。拉赫瑪尼諾夫曾公開贊賞他是“當代最偉大的俄羅斯作曲家”。

要說梅特納較為卓越的成就，非他的鋼琴作品莫屬，這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其母親的影響。梅特納的母親是一位技藝卓絕的鋼琴家，梅特納的鋼琴便是啟蒙于他的母親，并在二十歲時便取得了不凡的成就。一位杰出的鋼琴演奏家是如何成為一位出色的作曲家的？事實上，梅特納是一位自學成才的作曲家，他在音樂學院時并沒有系統地學習過有關作曲的學科，僅學習了音樂學院所有學生所要掌握的基本作曲知識，但他卻創作出了三首鋼琴協奏曲、十六首鋼琴奏鳴曲、一部鋼琴五重奏，以及百余首用歌德、普希金等詩詞譜寫的藝術歌曲。除此之外，他還創立了獨具形式感的鋼琴抒情敘事小品性體裁——童話。俄羅斯作曲家謝爾蓋·塔涅耶夫評價他為“生來就懂得奏鳴曲式”的作曲家。

1921年，受到俄國十月革命政治氣候的影響，梅特納被迫離開俄羅斯，與好友拉赫瑪尼諾夫一同前往巴黎尋求庇護。在外漂泊的日子，梅特納一直過著清貧拮據的生活，這迫使他不得不靠舉行巡回音樂會來維持生計。但是，由于梅特納在藝術上過分的執拗，加上歐洲極具現代藝術潮流的城市與其保守主義的風格格格不入，他靠演出所得到的報酬并不多。因此，他便開始潛心從事創作，建構屬于自己的音樂宇宙。梅特納創作的作品沒有拉赫瑪尼諾夫音樂中詩意的幻想，是純粹音樂形式的絕佳范例。與浪漫主義晚期俄羅斯學派的作品相比，他的作品更凸顯出理性的克制與古典主義的特征，使音樂再現了莫扎特及其當代學者的藝術風格。

與這一時代的大多數俄羅斯藝術家不同，梅特納的創作風格凸顯出別出心裁的特色。他的作品極大限度地運用了繁復的作曲技法呈現鋼琴的表現力，要求演奏其作品的鋼琴家具備天賦性的演奏技巧。音符間不僅顯露出濃厚的德意志根源與俄羅斯靈魂，還展現出明顯的保守趨勢與對現代音樂風格的探求。梅特納三首風格迥異的鋼琴協奏曲便是這一特質的最好闡釋。這三部跨越近三十年的協奏曲并非以浪漫主義作曲家的自由風格寫成，而是以戰爭這種非常形式化的方式回顧莫扎特的古典形式，但又與傳統的古典主義結構布局相距甚遠。俄羅斯風格音調的主題聲部、錯綜復雜的鋼琴聲部結構、理性的結構設計以及和平美好的愿望是他創作中的精髓。

本期唱片收錄了梅特納悲劇性的《第一鋼琴協奏曲》與戲劇性的《第三鋼琴協奏曲》，講述戰爭帶來的慘絕人寰的災難與毀滅。《第一鋼琴協奏曲》是梅特納的成名之作，耗時四年，也恰逢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陰霾四年。作曲家以觸目驚心的戰爭氣息與戰火帶給人們毀滅性的創傷作為樂思，如歌的音調間流露出熱烈的情感。可以說《第一鋼琴協奏曲》是作曲家對于戰爭的控訴，是一部彌漫著悲劇性基調的戰役之歌。

《第一鋼琴協奏曲》主要分為三個樂章，在第二樂章與第三樂章之間還插入了一個短小的再現部。有趣的是，這部協奏曲的宏偉主題猶如勃拉姆斯《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主題的精確轉位，又與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中“巨人的腳步”主題相類似。第二樂章由凝練的主題樂思與主題變奏組成，代替了古典主義時期傳統的慢板樂章布局。緊接著的是開篇主題素材的再現，隨后引入宏大的結尾。雖然梅特納具備嫻熟的管弦樂配器技法，但作品中大部分管弦樂器都以伴奏的形式呈現，只有在末樂章中，管弦樂隊才扮演了實質性的角色。氣勢磅礴的旋律曲調用C大調來吶喊勝利宣言，顯然讓作品有了一個大膽的收場。但事實上，結尾部分出其不意的泛動音調流露出安靜的內省，鋼琴sff力度上飄蕩的鐘聲，將作品引入平靜與理性的終場，暗示著戰爭的和平收尾。

《第三鋼琴協奏曲》同樣創作于戰爭時期，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完成。梅特納以德國文學作品中的人物為原型，與斯拉夫式的戲劇性史詩交相融合，在秉承德意志與俄羅斯民族地域風格的同時，將大戰席卷而來的陰晦恐怖的濃厚氣息揉捏其中，使之成為一部具有史詩般戲劇性的協奏曲。這部具有獨創性的協奏曲也常被人們稱為“協奏曲式的抒情敘事詩”。《第三鋼琴協奏曲》共分為兩個大樂章，中間穿插了一個短小的間奏曲。作品中呈現出具有獨創性的二十世紀現代元素與縱橫交錯的織體節奏，無休止的變化賦予鋼琴細膩的美感與表現力，賦予演奏者精湛的技巧與力量。

從梅特納的作品中，我們不難發現其中飽含著的凝練的樂思、嚴謹的結構、克制的情感、理性的控制與戰爭無限的可能。樂評家沙賓尼葉夫稱贊他是“俄羅斯有史以來第一位真正繼承貝多芬天才的作曲家”。毫不夸張地說，梅特納是二十世紀俄羅斯音樂的一座豐碑。